散文
元旦欢歌
孙西湖
旧岁的最后一缕炊烟,还恋恋不舍地绕着屋角老槐树的枝桠,枝上还挂着去年秋收时遗落的稻草,新年的晨光就漫过窗棂,在桌角那只盛过白米粥、豁了口的搪瓷杯上跳了跳。元旦的风裹着点冬的清冽,却又撞着窗缝里漏出的空调温风,溜过街巷的砖缝,逗得檐角的红灯笼晃个不停,把墙根下晒太阳的老黄狗都晃得眯起了眼,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甜丝丝的盼头。
巷子里早就是一片闹腾腾的光景。红底烫金的对联,被大人仔仔细细糊在门楣上,墨色的字沾着点面浆子的湿意,透着实打实的喜庆;孩子们攥着圆滚滚的气球撒丫子疯跑,粉的、蓝的、金的,在风里飘成一串会跑的彩虹,笑声脆生生的,撞碎了冬日的冷清。街角的糖画摊前围满了人,老师傅手腕一转,金黄的糖丝就绕出一匹昂首的小马,甜香混着热乎气儿,勾得人直咽口水;卖糖葫芦的大爷挎着荆条筐吆喝着,嗓子里裹着寒气,却喊得满街都透着甜,连墙头上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凑热闹,像是也来赶这新年的集。
家家户户的门旁檐下,都挂着几串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烫金的福字贴画,把屋里屋外映得红彤彤的。厨房里的大铁锅架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响,炖五花肉的香混着白米粥的清甜漫过纱窗,和院角腊梅的冷香缠在一处,勾得守在桌旁的小娃儿直咂嘴。长辈们围坐在桌边搓汤圆,雪白的糯米粉团在掌心揉来揉去,转眼就成了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有的还偷偷包进了芝麻糖馅儿;婶子们说着东家西家的家常,手底下的粉团滚得愈发圆润,就像这日子,越搓越有滋味。小娃儿踮着脚尖扒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盼着第一锅汤圆出锅,好舀起一个烫嘴的,尝一口裹着甜意的新年滋味。粗瓷酒杯碰到一起,叮当作响,里头盛着一年的奔波,也盛着满心的圆满;笑声撞着笑声,把开着空调的小屋塞得满满当当,连房梁上的尘灰都跟着颤,抖落下来的,都是岁月的暖。
村头的晒谷场上更是热闹得像开了锅。老太太们穿着大花衣裳,踩着锣鼓点扭秧歌,红绸子甩得漫天飞,鬓角的白发都透着精气神;年轻人三三两两挤在一块儿,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想把这热闹定格成永远;小风筝牵着长线往天上窜,蝴蝶、老鹰、小金鱼,载着孩子们的悄悄话,摇摇晃晃飞向蓝天。用木板、竹竿搭的戏台子上,歌声亮堂得能钻透冬夜的寒,跳舞的姑娘裙摆一转,就旋出一片春天的模样。其实哪需要什么精致的舞台,乡里乡亲凑在一起的热乎劲儿,就比空调的暖风更能焐热人心,每一个节拍都踩着欢喜,每一句唱词都裹着盼头。
这是辞旧迎新的辰光,是岁月在苏北这片热土上刻下的温柔印记。我们挥挥手,把过往的磕磕绊绊丢在风里;也昂起头,迎着新日子的晨光往前走。元旦的欢歌,唱的不是什么宏大的调子,是煤气灶上的烟火,是空调房里的团圆,是苏北街巷里最朴素的熙攘。歌声里,有孩子的笑闹,有青年的朝气,有老人的安然;歌声里,旧年的霜雪都化作了新岁的暖阳,寻常的日子,也能过出诗的模样。
风穿过巷子,捎来新年的气息,也捎来田埂上麦苗拔节的声响——那是这片土地最蓬勃的心跳。愿这元旦的欢歌,年年岁岁,绕着砖瓦房,绕着老槐树,绕着每一个苏北人家的白米粥香与汤圆甜;愿每个赶路的人,都能揣着一腔热乎气儿,在新的日子里,把平凡的时光过得有滋有味;愿这片苏北热土,永远盛着烟火,永远长着希望,一辈辈人,一代代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