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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烟轻飏,雅俗共生
文/路等学(兰州)
题记
阳春白雪,非孤悬云巅的冷月,亦沾人间烟火的温软;下里巴人,非沉坠尘泥的俗尘,亦藏清风明月的风骨。雅为俗之魂,俗为雅之根,茶烟慢卷处,烟火映清欢,从来都是半盏清风邀月色,一捧烟火慰平生。

茶烟轻飏处,茶室一隅,炉火温软。或有老友自乡间踏尘而来,布袋里滚出几枚沾着新泥的红薯,凝着山野的粗粝与鲜活,怀中却妥帖藏着一饼陈年普洱,裹着岁月的沉香与温润;亦有知己从江南踏水而至,布衣染运河的水汽,袖笼里藏一卷漫漶的旧碑拓片,指尖还带着菜园篱笆的尘意。瓦壶盛山涧清泉,水将沸未沸,茶在壶中静静苏醒,咕嘟沸响,是人间最妥帖的韵律;素瓷碗倾出茶汤,或酡红温润,或浓酽回甘,晕开的光晕里,是时光沉淀的绵长滋味。我们不谈玄妙茶道,不抒凌云情怀,不究碑拓的传世渊源,只闲话旧日巷口簌簌纷飞的槐花,细说田畴间甜得沁心的瓜果,漫聊邻里间家长里短的琐碎寻常,也对着拓片斑驳的笔意,辨那千年之前的墨骨与风华。那一刻,茶烟袅袅,揉了槐花的清甜,融了泥土的朴腥,混了碑拓的尘灰,也染了艾草青团的糯香,在斜窗的日光里缓缓升腾,缠缠绵绵,难分彼此。我忽而彻悟,这满室氤氲的烟岚,哪里分得清是阳春白雪的雅韵,还是下里巴人的尘俗?它们早已水乳相融,浑然一体,酿成眼前这一杯温厚回甘的茶汤,这杯滚烫鲜活、百味交织的,名为「生活」的本真。
阳春白雪,原是精神的呼吸,是孤光的自照,是灵魂深处悄然绽放的清莲。这份雅,是生命对美好最纯粹的仰望,是精神世界里最澄澈的风骨。它是王维栖于辋川别业,静观空山新雨洗尽尘嚣,将满腹机锋与清寂,凝作「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千古清吟;是张岱拥雪独行,于三日寒雪、人鸟俱寂的湖心亭,与萍水知己对坐酌酒,那一瞬不问来路的痴意与坦然;是伯牙抚琴,指尖淌出《高山流水》的清弦,是灵魂与灵魂的惺惺相惜,是心意与心意的遥遥相和;亦是王羲之笔下《兰亭序》的笔墨流芳,那翰墨里的风骨,本就淌着春日雅集、流觞曲水的俗趣与微醺,是烟火里酿出的清欢。这份雅,从不是刻意垒筑的高台,不是曲高和寡的标榜,更不是脱离凡尘的孤绝,而是灵魂在尘世浮沉中,自然而然的提纯与飞升。它如古琴弦上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需心守澄澈,方能听其悠远;如宣纸留白处一缕穿堂的清风,需眸含清明,方能悟其空灵;亦如宋代官窑的冰裂纹,那瓷釉上的清雅纹路,本就源自窑火中陶土最本真的收缩与呼吸,是俗世本味凝就的风骨。它是从生命深处淌出的甘泉,涤净我们奔走尘世沾染的倦尘与浮躁,让我们俯身耕耘人间琐碎时,仍能记得抬头仰望星河的姿态,仍能守住心底那一寸不染俗尘的澄澈与纯粹。这份高雅,从来都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恰恰是汲饱了人间的悲欢冷暖,尝遍了尘世的苦辣酸甜,而后沉淀的通透与淡然;是历经世事打磨,洗尽铅华后,在灵魂深处开出的那一朵最剔透、最坚韧的精神之花,风骨卓然,暗香自来。

下里巴人,便是生命扎根的泥土,是血脉里流淌的温热,是人间烟火中最本真的模样。这份俗,是生活最质朴的底色,是生命最原始的热力,是烟火人间里最滚烫的情意。它是母亲在黄昏灶边,守着一锅温热粥饭,随口哼唱的无词小调,调子不扬,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是市集之上,小贩那一声拖长了的吆喝,浸透了生计的奔波,却藏着生活的坚韧与蓬勃;是邻家窗扉里漏出的闲话,拌着油锅滋滋的声响,琐碎喧闹,却满是人间的鲜活与真实;是田间地头,农人挥汗时的一声朗喝,粗粝直白,却凝着对土地的敬畏、对收获的期盼。它是老城根茶寮里,爷叔用吴语争棋的喧闹,棋子拍在木板上的脆响,竟能与古碑拓片的笔墨筋骨暗合;是江南巷陌里,卖白玉兰的阿婆缓步而过,素白的花串香气清冽,如月光碎银,挂在窗棂便染茶烟,别在襟前便成雅韵;是祖父修理完农具后,净手焚香泡的那一撮野茶,粗瓷碗盛着清茗,对着晚霞哼的荒腔走板的戏文,那是人间最朴素的雅意,最真诚的热爱。这份俗,从来不是粗鄙与浅薄的代名词,它不言虚妄的意义,只因自身便是全部的意义——是生存的执着,是相聚的欢愉,是别离的怅惘,是烦恼的琐碎,是爱恨的直白,是人间所有最真切的情愫。古人采诗于民间,「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那流传千古的《诗经》,「坎坎伐檀」的劳苦,「所谓伊人」的怅惘,皆是从这最朴素的俗世土壤里破土而生,带着泥土的芬芳,藏着人心的滚烫。这人间烟火,是世间最恒久的庙堂,供奉着生命最原始的本真,滋养着人间所有的鲜活与温暖,更孕育着所有阳春白雪的雅致与风骨。
世人常谓,雅与俗,是泾渭分明的两极,是遥不可及的彼岸。殊不知,世间本无纯粹的雅,亦无纯粹的俗,雅与俗之间,从来没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界河,那道看似清晰的沟壑,不过是人心的执念与偏见勾勒的虚妄。雅从俗中来,脱胎于烟火,方有落地的根基;俗因雅而贵,浸润着清韵,方有绵长的余味。二者相生相融,相辅相成,本就是世间最圆满的模样。兰亭曲水流觞,是千古传颂的雅事,若无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俗世晴好,若无一群坦腹东床、醉后泼墨的真性情友人,那份雅致便失了筋骨与魂魄,只剩一纸单薄的空影;《韩熙载夜宴图》中,琵琶声动,清歌曼舞是极致的雅,而宾主觥筹交错、眉眼间藏尽悲欢的俗世百态,才是让画卷活过来的灵魄。伯牙的琴音再清越,若无子期这位樵夫的俗耳相懂相惜,终是弦上孤绝的寂响;民间的歌谣再质朴,历经岁月的沉淀与打磨,也能化作千古传唱的经典。那些被供奉在殿堂的雅,最初都曾活在烟火里,雅从来不是俗的反面,而是俗在岁月文火中慢煨出的那层包浆,是生活沉淀后透出的温润光泽,是尘灰里也能坦然开出的花。雅,是俗的提纯与凝望,是从烟火人间里打捞的一抹清光,不染尘俗,却不离尘俗;俗,是雅的源头与归处,是所有精神美好扎根的沃土,质朴滚烫,却滋养风华。它们如一枚钱币的两面,缺一便失了完整的价值;如天地间的日月,少了暖阳的温热,便失了人间烟火的鲜活,少了月色的清辉,便失了精神世界的浪漫。
阳春白雪的雅,让我们望见精神的高度,懂得灵魂的丰盈与辽阔;下里巴人的俗,让我们触摸生活的厚度,知晓生命的本真与温暖。人若只守阳春白雪的雅致,便易在孤高中失了人间的温度,在清寂里忘了生活的本味,那份雅,终将成无根的浮萍,飘于云端,落不到实处;人若只沉下里巴人的烟火,便易在琐碎里丢了仰望的勇气,在庸常里磨了心底的灵明,那份俗,终将成缚身的泥沼,囿于方寸,看不见远方。人生最好的境界,从来不是非雅即俗,而是雅俗共生,雅俗共赏;是于雅中见俗,于俗中品雅。既能静心于一室茶香,展一卷诗书,抚一方碑拓,醉一笔丹青,让灵魂在清欢里丰盈舒展;亦能坦然走进市井烟火,尝一碗热汤,品一枚青团,听一段闲话,守一份家常,让生命在温暖里安稳从容。我们可以一手抚着千年碑拓,辨笔墨的源流,一手捏着软糯青团,尝豆沙的甜糯;可以在茶烟里赏白玉兰的清芬,也能在街巷里听油墩子的叫卖,这份相融,本就是世间最动人的风景。这份通透,是悟得和光同尘的智慧——让精神的清辉,温柔地漫进尘世的烟火长路,不张扬,不孤冷,不刺目,亦不蒙尘;这份从容,是守得住心底的明月清风,也容得下人间的烟火寻常,心有繁花,便不惧俗世琐碎,心怀澄澈,便自有清风雅韵。
我们皆是凡尘俗世的寻常人,一生所求,不过是在这雅俗之间,寻得一份自在的平衡,守得一份内心的圆满。不必强求自己重活成不染烟火的模样,也不必妄自菲薄于人间的琐碎平凡。于阳春白雪中,品出那缕维系人性的人间地气,便知所有高雅,终要归于人间,正如那卷旧碑拓,唯有灶披间的烟火气养着,字魂方能鲜活长久;于下里巴人中,葆有一份向雅而生的灵明,便知所有平凡,皆能开出诗意,正如祖父的粗瓷茶碗,朴拙釉色里,藏着与宋盏相通的清雅风骨。岁月漫漫,我们于烟火里谋生,于诗意里寻梦,一半烟火,一半清欢,一半俗暖,一半雅柔,便是生命最好的模样。我们每个人,皆是一张浸润岁月的拓片,一面拓着阳春白雪的月光,一面浸着下里巴人的露水,坦然让庙堂的墨香与灶间的饭香在生命里交织,便是最通透的风雅。
炉火渐黯,茶汤已淡,茶香却依旧萦绕眉睫,清芬不散。老友欲趁夜色归去,我将那饼普洱仔细包妥,又塞予他一包自晒的桂花干,笑言:「配茶煮饮,更香。」江南来的知己收起拓片,上面落了几点茶渍,宛若天然钤印,他亦笑说,归乡后便将拓片置于灶边,以烟火养字魂。挥手作别时,身影缓缓融进巷口的灯火阑珊,融进这万家灯火的人间烟火里。我收拾杯盏,指尖触到瓷壁的余温,心底忽生无限圆满。今夜,我们未曾谈及半句艺术哲学,未曾抒过半分凌云情怀,却仿佛道尽了世间万般滋味与真谛。阳春白雪的清韵,下里巴人的温味,都在这一席闲话、一盏茶汤里,静静沉潜,慢慢沉淀,化作生命土壤里,看不见却真切感知的丰厚与温润,岁岁安然,生生不息。
茶烟散尽处,明月正东升。清辉朗朗,雅然入怀,温柔地覆在青瓦白墙之上,淌在阡陌街巷之间,落在每一个奔波的肩头,也映在每一颗向美的心上。满城烟火温柔升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人正将寻常日子过成清欢。这一轮明月,是阳春白雪的清光,照见灵魂的澄澈;这人间烟火,是下里巴人的温热,守住生命的本真。月映烟火,烟火衬月,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世间风物,本无雅俗之分;人间百态,皆是生命风华。阳春白雪的清,是灵魂的风骨;下里巴人的暖,是生活的底色。二者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相融的一体。心有雅韵,纵使身处烟火,亦见清风明月;心怀烟火,纵使心向清欢,亦知人间温柔。茶烟慢卷,烟火长明,雅俗共生,清欢相伴,便是人间至味,便是此生圆满,亦是所有美好生生不息的根。
茶烟融雅韵,烟火酿清欢,
雅俗本无界,人间一味安。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