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覆盖二曲广场

文/张兴海

【编者按】《大雪覆盖二曲广场》是一篇融历史追思、人格礼赞与雪景哲思于一体的精致散文。作者以一场罕见大雪为时空背景，漫步于二曲广场，在漫天素白中与清代大儒李颙（二曲先生）展开跨越三百年的精神对话。文章结构精巧，以雪为线索贯穿三个维度：一是现实之雪，以细腻笔触描绘雪落广场的静谧与纯净，构建出澄澈的审美空间；二是历史之雪，借风雪凛冽隐喻明清易代之际的严酷环境，凸显二曲在文字狱高压下“不顶清天，不踩清地”的铮铮风骨；三是心灵之雪，将“澡雪精神”与二曲“悔过自新”“明体适用”之学相贯通，揭示其人格修为如雪般“虚室生白”的圣洁境界。最富张力处在于雪的意象多重变奏：它既是实物，覆盖石碑雕像；又是隐喻，象征历史严寒与精神涤荡；更是桥梁，连接今人游客与往圣先贤。作者在雪中诵读二曲论学文字，顿悟“朗月”“澄水”等意象与雪景的暗合，此刻，自然之雪、文本之雪与人格之雪交相辉映，完成了一场三重奏式的精神洗礼。文末以“春风在雪中萌生”作结，既呼应开头，又将个体感悟升华为永恒希望——在历史严寒与人格冰雪中，永远蕴藏着文明复苏的精神种子。全文如一幅淡墨写意画，在留白与点染间，让读者听见雪落关学的千年回响。【编辑：纪昀清】

散心、散步、散漫的我经常来这里，不论春夏秋冬，也不论阴晴晦明。在这里，位于县城西部周广路旁边的二曲广场，游览，观赏，徘徊，思忖。人们尊李二曲先生为圣人，他的风貌与教诲就在眼前，如惠风拂面，越是沉浸其中，越是安静畅逸，也渐渐有了澄澈明朗的心境。

癸卯年冬，进入四九的一天，一场罕见的大雪中我来到这里，四下望去，飘飘洒洒的雪花已经落地成毯，四周一抹洁白，平素看到的广场景象已不复存在，俨然成了另一个世界。雪片如纯净的面粉一般莹白，平平匀匀地铺在地上，累积在树叶上，飘洒在各类布置的建筑物上。依然有不少人来这里游览，雪面很快被踏开了。我却伫立在入口处，凝目前方，久久不动。

雪片纷纷熙熙，时而如随风抖动的轻纱，时而像丸成绒球的毛团，飘飘摇摇，静静地，恣肆地，从高空任性飘落。在无尽无声的漫天苍白里，那远处十米高的花岗石雕像依旧巍然显眼，先生头部雪层的莹白尤其炫目，颀长的身子愈发挺拔，肩膀臂肘等凸起的部位在雪衣的包裹下更加丰满。这个特殊形象，和二曲先生的人生之旅十分吻合。他自幼家境贫寒，无一椽寸土之产，父亲从军战死疆场，他在母亲的勉励下矢志苦学，靠借书阅读，上自天文河图九流百技，下至稗官野史壬奇遁甲，靡不极究。遭逢乱世，满清得了天下，专制升级，遍野哀嚎。他无意功名，顾惜名节，誓不仕清。为传播关学思想，他奔波于江南淮北，又主讲关中书院。由于影响巨大，当地官员以“山林隐逸”的名义举荐他入朝为官，他八次上书称病力辞。后有诏举“博学鸿儒”，礼部又以“海内真儒”推荐，太史亲自来家里邀请，一再催逼他起身赴京。二曲先生对这些诏举极为反感，力辞不就。前来威逼的官吏将他连同卧床一并抬往省城，行至南郊大雁塔附近，他拔刀自刺，吓得官吏不得不放他回去。后来康熙西巡，下旨召见，他以年老体衰而拒绝，只把自己的学术著作由儿子代交，康熙御书“操志高洁”以嘉勉，这才挽回帝王的一点面子。

我的脚步沿着靠外端的雪地轻轻移动。雪片倾斜了，纷纷嚣嚣，从西面的斜上方飞落下来。伞下的我，裤子上沾满落雪。意识到是风在用力，这正是关中凛冬的特色，西风料峭，带着逼人的寒意，似乎在啸叫，刺骨的寒意直逼心腑，加重冬日的冷酷。如此寒彻，吻合了二曲先生当时所处的时代氛围。满清得势后，为加强君主专制，设立军机处，军国大事全凭皇帝一人裁决，军机大臣只是跪在地上拿笔记录，然后传达给中央各部和地方官员去执行。在文化领域大兴文字狱，严密控制读书人。威权下的人们，奴性意识成了主流，知识分子受到了严酷的精神禁锢。在强力高压下，保持独立尊严的读书人已经是凤毛麟角了。二曲先生是有骨气的，他和古代风骨铮铮的知识分子一样，非常讲究节操。“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里的“志士”“廉者”，就是读书人不讨好权贵的表现。据周至当地民间传说，二曲先生一出门就头戴斗笠，脚穿木屐（周至方言叫泥屐），意为头不顶清朝的天，脚不踩清朝的地。

我在大雪纷飞中仰头观望先生的雕像，雪粒、雪片、雪花、雪团，满眼的湍飞狂舞激活了我的思维。圣人之所以是圣人，他所经历的痛苦与磨难，必然如这大雪的裹袭，让你在冰天雪地孤苦无援。看到文字狱严重禁锢了思想，堵塞了言路，造成万马齐喑的可悲局面，作为一个明达事理、有远大抱负的读书人，二曲的满腹忧愤可想而知。在痛苦的煎熬中，他寻求精神的出路，向古代圣贤靠近，提出悔过自新的学说，旨在提高自身修养的自觉性。他认为古人讲修养的道理很多，都不如“悔过自新”四字目的明确。其目的是为了做一个真正的人。一些人的通病，是不懂得做人的基本道理，廉耻之心丧尽。他说，人们再也不能空谈了，而要注意培养羞恶之心，懂得什么叫廉耻。一个人只要具有廉耻之心，他的心才是真心，人才是真正的人，学才是真正的学。他后来又提出了“明体适用”之学，所谓“体”即指道德心性的修养，而“用”则指治国平天下及其有关的政治、军事、律令、农田、水利、地理等领域的知识与方法的应用，“适用”之学是以经世致用为指归的。

我慢慢踱步，走近了仿古石牌坊后面的巨大的书卷石雕，波浪形的翻开来的书页上面，正是先生关于《悔过自新》的一段文字。向自己的内部发力，他要在人格上做一个圣洁的人。厚厚的积雪已经苫住了文字的上沿。我凝望着白雪与文字混合的雕面，心里一阵潮涌。只有这纯洁无尘的雪，才配得上这圣洁的灵魂。

我继续前行，看到纷乱的雪片完全覆盖了一丛丛绿树，一处处石雕，一张张文字标牌。它们接受大雪的洗礼，将会变得更加洁净。这让我想起了古人倡导的澡雪精神。澡雪精神的指向是纯正、高洁、洗涤，是一种无我之境。古人认为雪色洁白，晶莹剔透，乃世间至纯之物，以雪洗身可以清净神志，清除意念中的杂质，使神志、灵魂保持纯正。

满眼雪景，满心雪思，不知不觉，走过文化长廊，来到高大的二曲雕像前面。沉静、沉思、沉湎在世俗之外的这位圣贤，仿佛在这大雪覆裹的天地中，振作了精神，回到以往思索时的心境。我凝望着先生的淡定从容，甚至还有慈祥、和善、温良的神色，觉得先生已经习惯了风雪交加的日子，也许，正是这样特殊的严冬之寒，才铸就了一位圣人的风骨与风采。

上了台阶，来到最南端的平台，这里树立着两面浮雕景墙。很平的地面已经被积雪铺过，景墙上端也堆了一层直直的雪线。赭红色的景墙上，刻录了二曲先生关于苦学读书的两段文字。二曲是古代圣贤中自学成才的典范，矢志苦学是他的成功秘诀。这里选录了他的一段感悟：

学须屏耳目，一心志，向“无声无臭”处立基。胸次悠然，一味养虚，以心观心，务使一念不生。久之，自虚室生白，天趣流盎，彻首彻尾，涣然莹然，性如朗月，心若澄水，身体轻松，浑是虚灵。秦镜朗月，不足以喻其明；江汉秋阳，不足以拟其皓。行且微尘六合，瞬息千古，区区语言文字，曾何足云。即有时不得不言，或见之语言文字，则流于既溢，发于自然：不烦苦思，不费安排，言言天机，字字性灵，融透爽快，人己咸惬矣！

这段文字，我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可谓烂熟于心。每次散步到这儿，在这面景墙跟前站定，总要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诵读。我不但感佩先生的体悟之深，用心之切，更叹服其华章文采之绝美。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我惊奇地发现，二曲先生的行文堪称“郁郁乎文哉”。文采葳蕤，比喻出奇，意象丰沛，读来生动有趣，兴味十足。他希望人们在学习时关闭自己多余的耳目，一心一念，全神贯注，直至“虚室生白”，才能“天趣流盎”。这让我想起老子很著名的教诲：“致虚极，守静笃。”可见古代的圣哲贤达鸿儒硕彦在修行方面有共通的品性。

此刻，在这里，在漫天雪花的飞舞中，我发现这段文字中的意象，竟然与雪景相关。“虚室生白”“焕然莹然”“朗月”“澄水”“喻其明”“拟其皓”，它们何尝不是描喻雪天美景的佳句？也许，只有在此刻，对这段文字才会有最明晰最透彻的理解。

中国人的传统观念，白雪皑皑是祥瑞的兆头，是一种令人振奋的可喜景象。“贵有风雪兴，必无饥寒忧。”可见天降大雪是一种吉利的美好征象。

我在大雪覆盖的时候来这里游览，竟然产生了对二曲先生的重新认识，这是一件出乎意料的幸事。各位朋友，你也能在下雪的日子来这里吗？雪花飘飞中，那种净洁的纯粹的喜瑞的感觉，一定会濡润你的心绪。

春风万里，百花绚烂，不就在漫天大雪中萌生的吗？

（此文转载于2024年1月22日《周至掌圈》公众号）

【作者简介】张兴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群众文艺创作中心艺术指导，周至县文联名誉主席，出版长篇历史小说《圣哲老子》（两种版本）、《风雅三曹建安骨》，纪实文学《死囚车上的采访》《岁月留痕》，随笔集《老子与道》《道家宝鉴》，长篇随笔《造纸》（与朱春雨合作），电视文学剧本《月儿圆了》，另创作有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评论集、舞台剧剧本等。其作品曾获柳青文学奖、陕西作协505文学奖、九头鸟文学奖、西安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