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随笔•猪事闲记里的人间百态与文化深蕴
作者:杨东
有天看到一则帖子,把中国人过二月十四日的情人节、美国十一月第四个星期四,加拿大十月第二个星期一的感恩节以及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圣诞节的现象称之为文化入侵。我和我比较投缘的学生探讨此话题,问他 “你怎么看待这种观点?”
他很赞同这个帖子的观点。
我刚说了 “我认为这个观点偏激牵强甚至是错误的,持这种观点的人认知能力极其低下……”
未等我说完,电话那头连珠炮似、丝毫不容置疑地不容我分说,把我批得无语,甚至说 “你不要以为你是老师就一定真理在握,以势压人。朋友告诉我了你许多的事,你也不是什么纯粹高尚的人……”
这样的语言已经属于人身攻击,远远超出了交流的范畴——得,就此打住!我立即挂断了电话。
他是某场镇文广中心的记者,在一次新闻写作培训班上认识。
我欣赏他的多思刻苦,从读书到发现容易登上央媒的新闻素材,从对事物的判断能力(认知能力)到新闻稿的写法,我格外倾注热情,予以指导。
转眼十年过去,他读了很多书,历史、哲学、经济学、古今中外文学和新闻学 —— 没想到,在那些被偏见遮蔽的日子里,这些书也仿佛带有很强的遮蔽性与虚伪性,把他引向了认知低下、是非颠倒的境地,真是始料不及。
我曾有一度为此伤痛,暗自批评自己引导不当,没有及时指出他的认知偏差。
仔细想想,那则帖子的观点实在站不住脚。
所谓 “文化入侵”,本质是带有强制力的文化强加与替代。中国人过这些外来节日,更多是基于自愿选择的文化交流与生活调剂。
情人节传递的爱意、感恩节倡导的感恩之心、圣诞节蕴含的团圆与善意,这些情感内核是人类共通的追求,并非某一文化的专属。更何况,在过这些节日的同时,我们依然坚守着春节、端午、中秋等传统节日的核心地位,传承着祭祖、团圆、赏月等独特的文化习俗。
文化从来不是封闭的堡垒,而是在交流中不断丰富的生命体。
古代的佛教传入、丝绸之路的文化交融,不都为中华文明注入了新的活力吗?
将正常的文化交流贴上 “入侵” 的标签,本质上是一种文化不自信的表现,忽视了文化的包容性与人类情感的共通性。
连日为这事心绪不宁,傍晚索性去菜市场散心,想着买点肉回来炖锅汤,安抚下烦躁的心情。
市场里人声鼎沸,一个年轻人笑着迎上来,说自家猪肉全是瘦肉,边说边拿刀划开肉给我看,报的价格也公道。我没多想,便毫不迟疑地全部买下,满心期待着一锅鲜香的肉汤。回到家后,用高压锅足足压了三次,可那肉依旧硬得咬不动。
请来邻居尝尝,邻居一口咬下便皱起眉头,说这是生育了 N 胎的老母猪肉,根本不能吃,硬吃还可能生病。
满心欢喜落了空,还得把这堆 “废肉” 处理掉,心里更添了几分郁闷。
看着这难以下咽的猪肉,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猪的趣事。
那会儿我家养了三头猪,一到夏日天热,它们就总爱翻越栅栏跑出去,每次都要在臭泥塘里才能找到。我那时候总觉得泥塘又脏又臭,猪泡在里面实在难以理解,还偷偷抱怨过它们不爱干净。
有经验的老者见我嫌弃,便笑着告诉我,猪没有汗腺,在泥塘里打滚是为了冲凉降温,还能驱赶蚊虫。
原来,以低级的认知审视猪,总觉得猪愚蠢、肮脏,常常以“猪脑”形容一个人认知能力低。
实则猪很有智慧甚至狡猾。
中国人熟知的文学作品中的猪大多是正面形象。
比如《西游记》中的猪八戒,虽然贪吃懒惰、迷恋美色,缺点多多。但整体是唐僧忠心耿耿的随从,一路上降妖除魔,始终不离不弃,是取经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以高认知能力审视猪,更能发现其远超表象的价值与意义,它们不仅是自然界中懂得趋利避害的生灵,更是人类文明进程中有着多重身份的重要存在。
采访时,我还听过一则关于猪的荒唐故事。
某农场场长挂钩帮扶一对青年夫妇,想着帮他们致富,便送给他们一对半大的猪仔,满心期待他们能好好喂养,等养大后卖肉赚钱改善生活。
可谁料,场长刚离开夫妇家,这对夫妇就当即宰杀了一只,短短三天就吃了个精光,没过多久,又把另一只也宰杀吃了。
一个月后,场长特意送来半吨饲料,满心欢喜地询问猪的生长情况,得知两只猪早已被吃掉时,当场愣在原地,哭笑不得。
无奈之下,场长又去市场买了一对猪仔送来。
这对夫妇依旧本性难移,没过多久又把猪仔宰杀吃了。
我后来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们虽然出身长大在农村,可从来没有养过猪 —— 它们就像祖宗一样难伺候,不如杀了吃了省心。”
听完这话,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都说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这对夫妇的做法,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这些与猪相关的琐事,让我不由得想起猪在人类文明中扮演的多重角色,其意义早已远超 “肉食来源” 这般简单。
文学作品中对猪的多元刻画,更让这一形象多了几分复杂的人性隐喻。
除了《西游记》中忠诚可爱的猪八戒,奥威尔的《动物庄园》里,猪凭借智慧成为革命的领导者,却在权力的腐蚀下逐渐异化。拿破仑和斯诺鲍起初高喊 “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的口号,带领农场动物推翻人类压迫,可掌权后便露出狡猾的真面目:他们垄断教育、篡改规则,将 “不许动物饮酒”“不许动物睡床” 偷偷改为 “不许动物饮酒过量”“不许动物睡床铺垫被褥”,用谎言维系特权,最终变得和人类压迫者一样贪婪残暴,甚至与人类勾结,让革命的理想彻底沦为空谈。
匈牙利作家莫尔多瓦・久尔吉的《会说话的猪》,则以荒诞笔触塑造了更显阴险的猪形象 —— 会说话的尤日被农场经理爱蒂博士收留后,表面顺从地卧底猪群搜集反馈,实则暗中观察权力运作逻辑。在求爱被拒后,它怀恨在心,偷偷收集爱蒂博士私下抱怨政策、提出不同管理意见的 “违规材料”,向上级恶意举报,最终导致爱蒂撤职,自己反倒凭借 “举报有功” 升任农场经理。
这头猪懂权谋、善伪装,为达目的不惜出卖恩人,将人性中的自私与阴险演绎得淋漓尽致。
文学作品对猪或忠诚、或狡猾、或阴险的刻画,虽属艺术夸张,却也折射出人类对复杂人性的反思。
回归现实,猪在人类文明中承载的多维价值,更值得我们以高认知去深入探寻。
从政治军事维度看,猪曾是资源博弈的重要筹码。
冷兵器时代,猪生长周期短、饲料转化率高,且能杂食喂养,成为军队移动粮仓的核心。
汉代边塞军屯中,养猪是 “军屯自给” 的关键项目;宋代军队出征还会携带幼猪,既解决肉食需求,猪皮还能制作铠甲内衬、弓弦等军需。
到了二战时期,猪的战略价值更显突出,猪鬃是制作军用刷子的核心材料,用于清理枪炮膛线,中国曾因出口猪鬃成为盟军重要战略物资供应国;猪皮可提炼胶原蛋白制作炸药稳定剂,猪油还能替代柴油,成为隐形的战略资源。
在政治治理中,猪更是民生符号。
唐代颁布《厩牧令》鼓励养猪,明清将 “猪存栏量”纳入地方官员政绩考核,“禁宰耕牛,不禁宰猪”的政策,本质都是通过保障猪肉供应稳定社会秩序。
在经济文化层面,猪是文明演进的重要见证者。
猪的驯化,标志着人类从狩猎采集走向定居农业,其 “庭院养殖” 模式完美适配农耕文明,粪便可作有机肥反哺农田,形成生态闭环。
在传统小农经济中,猪是家庭财富的 “储蓄罐”,“穷不丢猪,富不丢书” 的谚语流传至今,农户靠养猪积累资本,应对婚嫁、灾年等急需。
进入现代,养猪业更是成为畜牧业核心,全球猪肉年产量超 1 亿吨,中国作为最大生产国和消费国,养猪产业链带动数千万人就业,猪肉价格更成为影响 CPI 的 “民生物价风向标”。
文化上,猪的形象多元而丰富,甲骨文 “家” 字便是 “屋檐下有猪”,寓意安居乐业;生肖猪代表圆满吉祥,年画、剪纸中常与元宝、牡丹搭配,寄托招财纳福的愿望。
猪在不同宗教中也存在禁忌差异,成为文化碰撞与融合的缩影,折射出不同文明对生命与生活的多元理解。
科技历史维度里,猪是科学探索的重要推手。
猪的基因与人类相似度约百分之八十三,生理结构高度相近,使其成为理想的 “模式生物”。十九世纪,科学家通过猪的解剖实验揭示血液循环机制;一九二二年,加拿大科学家从猪胰腺中提取胰岛素,挽救了数千万糖尿病患者的生命;猪的心脏瓣膜经处理后可替代人类受损瓣膜,是异种器官移植的早期尝试。
在农业科技领域,从二十世纪六十 年代中国培育 “荣昌猪”“太湖猪” 等优良品种。到 21 世纪物联网、大数据赋能智能化养殖,再到基因编辑技术培育抗非洲猪瘟的转基因猪,养猪业的发展始终推动着农业科技迭代升级。
在物种医学维度,猪更是医疗革命的突破口。
面对人类器官移植供体短缺的困境,猪因器官大小、生理功能与人类匹配度高,成为异种器官移植的最佳候选者。二零二二年,美国医生成功将基因编辑猪的心脏移植给晚期心脏病患者,患者存活两个月,为临床应用奠定基础。
猪还是多种人类疾病的研究模型,其心血管系统与人类相似,可用于高血压、冠心病研究;消化系统接近人类,是肥胖症、糖尿病的理想实验对象;对流感病毒的易感性也与人类相近,二零零九年甲型 H1N1 流感期间,猪的感染试验加速了疫苗研发。
此外,猪的副产品在生物医药领域应用广泛,猪皮提取的胶原蛋白可制作医用敷料,猪骨提取的骨胶原能治疗骨质疏松,胆汁中的胆红素可制作肝病药物,为生物医药产业创造了巨大价值。
从读书识人到文化迷思,从买菜避坑到童年忆旧,从文学隐喻到猪背后承载的多维意义,这一件件琐事与深层价值串联起生活的全貌。
认知的层次,决定了我们看待世界的角度:
以低级认知审视,难免陷入偏见与误解,就像我幼时嫌弃猪的 “脏”,就像那则将文化交流等同于 “入侵” 的片面帖子,也像我的学生被偏见遮蔽了双眼;以高认知能力审视,才能穿透表象,看清事物的本质 —— 猪并非愚蠢肮脏的象征,而是兼具生存智慧、多元文化寓意与重大实用价值的存在;文化交流不是威胁,而是文明繁荣的动力;人性既有善良与忠诚,也有自私与贪婪。
那些陷入认知偏差的人和事,那些与猪相关的悲欢哭笑,都在提醒我们:认知的提升是一生的功课。
猪在人类文明中既是战略资源、经济支柱,也是科研利器、文化图腾,更是人性的镜像。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 “猪事” 与 “人事”,都是人生的注脚,或无奈、或发笑、或深省,最终化作岁月的印记,让我们在经历中成长,在感悟中不断提升认知,看清世界的多元与深刻。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