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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 那些事
甘肃 寒光
二十多年前,我在一家乡镇卫生院上班,业务少职工多,人浮于事。经本人申请和院领导协商拍板,同意派我去一家三甲医院外科系列科室进修学习。当时医疗环境和现在不同,对医师执业资质没有严格要求,对于一名农村的患者来说,不论你是正高级医师,还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医生,抑或是没有任何专业资质的兽医,只要你能帮他解决病痛,你就是接地气的好医生。
我们的院长是一位略显驼背、精神矍铄的老头,但其貌不扬的他站位高、眼界宽阔,十分懂得医院管理。当时院方没有明确我学习多长时间,大致要求就是我如果感觉能在卫生院独立开展一些外科手术业务就回来,反之,如果心里没底,就多学一段时间。单位对我的支持就是每月319元的工资,其他的一切开销自己解决。那时的我,十九岁风华正茂,单纯、腼腆,热爱学习和生活,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憧憬。于是乎,我背起简单的行囊,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远方的求学之路。
我的第一位带教老师叫雄,是一个艺高胆大、待人随和、八面玲珑的热心肠。他常在下了手术后带我们学生去外面吃烤串、羊肉面片或炒面,然后提两瓶白酒去我们宿舍推杯换盏,与同样喝得两眼通红的我们调侃世界、畅想未来,有时也大骂领导的不公和绝情与鸡肠小肚。他夫妻关系紧张,所以经常带他上小学的儿子来我们宿舍一起做拨疙瘩(西北的一种面食,操作简单,俗称懒汉饭)汤面吃。他儿子和我们宿舍的四个人都很熟悉,周末常常过来玩。
他儿子很调皮,打架斗殴、逃学旷课一样不差,常被我老师揍,学习成绩一直不理想。后来上了一所职业中专,学烹饪专业,现在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当大厨,月薪很高,对老师老俩口照顾得很好,也算对得起老师早年对他的一片赤诚托举之心吧。
在我进修的三年里,接触过形形色色的患者,但给我影响最深的主要有这三个患者,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第一位患者是个吸毒的年轻人,因为缺钱经常对周边邻居有些小偷小摸行为,久而久之邻里关系十分紧张。所以在一次入室盗窃时被主人堵在现场,一呼百应,来了数十位手持利器的正义群众。他以全身多处外伤、皮开肉绽的状态被送到我们外科诊室。我和老师对浑身是血的他做了详细的体格检查:全身二十七处伤口,头顶正中三处,面部两处,四肢二十一处,左侧臀部一处最大,估计是一把尖刀刺入后旋转切割了一下,凹型的皮肤破损处,目测我的一只拳头放进去还填不满……患者胸腹及颅内无损伤,最棘手的问题是双侧腓总神经被离断了(据说会飞檐走壁的大侠客燕子李三最终被捕也是受了这个酷刑,俗称走筋被挑断了,伤者如果不及时救治今后将失去正常行走能力)。
所以我们即刻给予患者输液、输血,在抗休克的同时进入手术室清创缝合,修复受损的神经。清创时我双手托举着他几乎快要完全离断的头皮,看着裸露出的颅骨发着阴森的寒光,那种刺眼的白色让我一度头晕目眩。手术从晚上十点四十开始,直到次日下午六点才完全结束。期间我们被护士投喂了两次牛奶,器械护士换了三茬,但作为主刀的师傅和当助手的我——主管大夫,始终无人替换,坚持到最后。期间在等吻合神经的显微外科医师时,我们在手术室地面躺着休息了半个小时,然后更换手术衣继续上台协助。

这台手术让我深刻体会到:要想做一名合格的外科大夫,首先必须要有一副强健的体格,高超的抗压抗疲劳能力,并且能做到胆大心细、心狠手辣,要有鹰眼、狮心、绣花姑娘的手,还能在关键时刻果断下得去手,切割、缝扎、止血、吻合,都要干脆利索、精准,绝不拖泥带水。这个患者在住院数月后拆除石膏外固定,已经可以独立行走。我在佩服师傅们精湛技术的同时,也佩服这个年轻人顽强的生命力。听说他后来浪子回头步入正途了,我对自己近二十个小时连台手术炼狱般的辛苦付出也就释然了。人生无常,且行且珍惜吧。
第二个患者是一个七岁男孩,因为上树掏鸟高空坠落,骑跨伤导致后尿道断裂,行尿道会师术后出现尿道狭窄,需要定期扩张尿道。每次都是伴随着他凄惨的叫声结束扩张操作,尽管我每次都给予他足量的局部麻醉药物,确保麻药起效后才进行扩张,但强烈的心理压力和恐惧,似乎让麻醉药彻底失效。以至于后来无论在哪个场合遇见我,原本活蹦乱跳、满脸欢笑的他立刻浑身颤抖、表情痛苦、尖叫不止。
后来我们邀请心理科医师会诊,经过反复多次心理干预治疗后,他才逐渐适应了我们后续的治疗。所以,需要理解的是,有时候看似残忍、不近人情的做法,其实是为了让你拥有更美好的明天。
第三个患者是一个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四川籍中年男性,每天都是起早贪黑四处奔波。那是一个周末,我大师兄值班,早餐后因为我需要为几个手术患者术后切口换药去了科里,忙完后因为回宿舍没什么事,所以就在科里和几个同事聊天。
大概十一点左右,这个患者独自一人风尘仆仆地来到科室就诊,表情自然,步态正常,精神略显疲劳。大师兄作为值班医师简要询问了患者病情及病史。患者说早上四点左右出门到乡下卖豆腐,因为黑灯瞎火、路面不平摔了一跤,滚落到路边水沟时会阴部被坚硬的石块刮伤,有些渗血,疼痛可以忍受。再加上豆腐还没有卖完,预定的卖家今天有婚事不能耽搁,所以他坚持把豆腐卖完后才来医院看病。
大师兄见他言辞清楚、神态自若,让他到护士站先测量生命体征,然后接受清创缝合治疗。患者因为赶时间拒绝检测和清创,要求尽快排除骨折等危险因素后好回家干活。拗不过患者的固执,大师兄便为他简单检查后开具骨盆平片,让他去拍。
半小时后,突然接到放射科电话,说患者晕倒了,意识不清已送急诊科。我们即刻赶赴急诊科参与抢救,经过一个多小时紧急处理——抗休克、输血、输液、胸外按压、人工呼吸等,患者终因失血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回天无力。记得死亡病例讨论时,科主任说了一句话,至今记忆犹新:“外伤破裂的小血管就像未关闭的水龙头,四个小时的流水足以淹没房间,何况流的是血。”生命的脆弱有时候让人瞠目结舌,始料未及。
很怀念那段忙碌但充实、清贫却成就感满满的青春岁月,没有功名利禄的困扰,没有手机网络的辣眼,唯一的目标就是一门心思学习技能,增长才干,为缓解患者病痛挥洒热血。那段时光虽然清苦,但培养出我们一批眼里有光、心中有爱的年轻医者。感谢那段流逝的难忘岁月,致敬青春!
作者简介:寒光,本名张世祥。医务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