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痕》
静若幽兰
六十岁那年,在松岭雪村,我与一场雪真正相遇。至今耳畔仍有那“咯吱”一声——仿佛不是踩进雪里,而是踩裂了时光的薄壳。
梦里的白,毫无保留地铺展到眼前,从脚下,至远山。山上的雪像被天空揉皱又抚平的云,软软堆在梯田的臂弯。村庄的棱角被雪晕开,屋脊戴了白帽,檐下挂着冰晶。只有家家门前的红灯笼,稳稳妥妥地暖出一团光,像是这片纯白天地轻轻的呼吸。
静,真静。静中处处是痕迹:木栅栏斜抱着雪,雪村人家旧牌匾半掩如欲言又止。灯笼的红是褪了火气的暗红,像一块在灶膛里陪过许多日夜的炭。玉米串悬在院里,黄也是旧旧的黄,仿佛凝固的秋阳,在无边的素白里守着一点沉甸甸的暖。
而我怔在了村中的石碾前。
碾盘被雪覆成丰盈的圆。碾磙歪在一旁,像个遗落的句号。雪正温柔地填满那些经年累月碾出的凹痕——填不满的,却在我心里铮然作响。
“咔哒”。
记忆的门豁然敞开,褪成黑白的冬夜:没有电的乡下,暮色来得鲁莽。母亲把高粱袋勒在背上,白汽凝在她鬓边。我们去村东头的碾房。那不过是四堵土墙,围着一盘巨大的石碾。
碾杆已在旁人手中转动,发出隆隆的闷响,像大地深沉的叹息。
母亲加入进去。没有牲口,只有人的背脊。她把自己弯成一张弓,压在冰冷的碾杆上。喘息声混进石磙单调的滚动声里——那声音不是听见的,是砸在胃底觉出的。她推着石磙,一圈,又一圈,仿佛在推着我们细如冰面的日子,碾过那片硬邦邦的、望不到头的岁月。
“你看堆。”她不让我多推。
我便蹲在角落,看住地上稀疏的高粱,也看住黑暗里母亲那模糊的、因用力而发颤的轮廓。那时的冷,是月光都照不暖的冷。唯一的热气,来自紧紧攥住每一粒粮食的指望。石碾的轰鸣和母亲的喘息,塞满了没有灯的碾房,也塞满了我整个童年的黄昏。
“哒哒”蹄声把我拽回。
老牛拉着一车人游人走过雪地。我跑过去讨来缰绳,执了一会儿。新鲜车辙轻易划开雪面——多轻易啊。而记忆里那些痕,是用血肉在看不见的碾盘上,一圈一圈磨出来的。
临走时,夕阳给雪野镀上淡金。村外的一段的小铁轨,沉默地卧在雪中,我走上去,平衡着,向前,放松下心情。又俯身寻了一截枯枝,在无痕的雪上写下“雪村”,字迹不工整。忽然懂得:枯枝划开的,何止此刻的雪,更是多年前那个浓稠的夜;写下的,又何止地名,更是“看堆”时那双不敢眨动的眼睛。
风起了,携来细雪,轻轻覆盖字迹。像时光覆盖所有尖锐的疼与怕,只留下柔和的、雾一样的轮廓。
我终于明白那场雪为何不冷。
它静静盖住的,不仅是安详的村落,还有记忆里那间昏暗的碾房、那盘人力推动的巨石、那段必须用目光死死“看住”的卑微光阴。雪的静,是宽宥;雪的软,足以承托一切坚硬与疲惫、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
从此,每当想起,心里便又落一场雪。
雪下,母亲弓身的背影渐晰,童年紧绷的目光渐暖。两盘石碾——一盘静默于雪,一盘轰鸣于时光——在我生命的深处相遇,最终,都化作了同一片温柔而无声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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