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行走纪(1—3月)
文/李晓梅
壹月/听雪
日子,是被雪落的声音,一寸一寸捂暖的。
窗外的枝桠还擎着昨岁的清霜,新雪便至了。不疾不徐,宛若一封封自云端寄往人间的素笺,字字清宁。我静坐窗内,听雪。听它落进枯草的缝隙,是时光的耳语;听它轻叩冰纹的玻璃,是春天的叩门;听它覆上苍黑的旧瓦,是层层叠叠,无声的惦念。
尘世的喧嚣,仿佛都被这漫天的琼玉裹挟了去,天地间独留一片初心般的白。沏一壶暖茶,看水汽氤氲了窗上的画,忽然觉得,这慢下来的,何止是光阴,更是那被风拂乱又悄然落定的心绪。这雪,仿佛是一场静默的序曲,为即将启程的远行,洗净了浮华。
贰月/行脚·中原
风里仍带着料峭的刀锋,我携着少年的期许,行过中原的城。此去非为寻常赶考,是他人生抉择时,以笔为舟,决意渡往苍茫山海——那是要将青春作墨,去书写最基层的山河答卷。
考场之外,人潮如织。那眉眼清朗的少年,攥着一张载满四年书斋抱负的薄纸,背影笃定地没入校门。我立于风中,像看一株自己亲手浇灌的树,如今枝干挺秀,正主动要去迎接那片最厚实、也最风雨的土地。
偷得浮生半日,我们去访一座古寺。朱红山门内,香火袅袅。我合十祈愿,神情是少有的沉静。这祈愿,比金榜题名更多了一份重量——祈一份扎根泥土的坚韧,祈一份不负家国的初心。檐角风铃清响,似天地在为这质朴的志向轻轻和鸣。
斜阳下,路过旧厂的斑驳红砖。他轻声说:“这未来要去的地方,或许也有这样的老墙,等着被理解,被振兴。”我一怔,继而了然。原来这一路行走,于他,皆是预习。博物馆里沉寂的青铜陶土,是读懂千年华夏的索引;而这城市新旧交织的脉动,正是他未来要去倾听、去参与的时代呼吸。
叁月/寻春·山城
三月的风,自嘉陵江上吹来,已携着温润的潮意。我们仿佛追着雪化后的第一脉泉声,踏入了这座立体的、充满生命张力的山城。
路是盘在山脊上的,仿佛直通天际。少年走在前面,步履轻捷,背影与远处层叠的楼宇,一同构成一种向上生长的姿态。山花烂漫,开得毫无保留,一如青春本该如此热烈。
考场之余,我们特意去访山城的“主人”。动物园里,大熊猫正安然居于其翠竹庭院。一只倚坐木台,怀抱青竹,不疾不徐地剥食,那模样从容得仿佛一位阅尽千山的隐士;另一只则蜷在柔光里酣眠,圆润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世间纷扰与它全然无干。他隔着玻璃静望,眼里满是柔软的笑意,轻声说:“它们这样简单,真好。” 我蓦然想起他即将奔赴的、复杂而广阔的山河人间,这“简单”二字,此刻听来,竟如一句清澈的偈语。原来最深的安宁,并非避世,而是心有笃定,便能于万千气象中觅得一片内心的竹林。
考场依旧,江声依旧。只是那走入其中的少年,眉宇间褪去青涩,多了自若。我坐在江畔,看江水汤汤东去,忽然了悟:人生所有的奔赴,都是为了在某个渡口,遇见更开阔的自己。
我们深入十八梯的巷陌,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空气里交织着麻花的甜香与火锅醇厚的热辣。我们也寻至南山深处一座僻静道观,与道长共饮一盏清茶,山风过耳,滤尽尘嚣。这山城的暖与闹,静与幽,恰似生活本身丰饶的维度。
临别前夜,洪崖洞的万千灯火煌煌亮起,如星河倾泻。儿子指着流光溢彩的长桥,说它像一道虹。我却在想,此般盛景,亦如他所选择的道路,需在平凡的泥土中扎根,方能孕育出联通理想与现实的那道虹桥。
终章/行过,便是归来
这三月行走,看过北国的雪,行过中原的尘,浸过山城的雾。
雪落无声,是心灵的归宁;赶考行路,是青春向大地的郑重投名;山城寻春,是生命在辽阔人间确认了她的广袤与深情。
所谓尘世行走,不过是带着“红尘为道场,世味为菩提”的心,去历经,去体会。我的少年,已将他人生第一次重要的行走,标记在了家国的地图上。从此,世间的烟火,于他都将透过另一重透镜观看——那是以“人民”为尺,以“山河”为卷的沉静目光。
愿他永怀此志,步步生根。愿我们都能在这漫长的行脚中,修炼一颗“秋水长天”的心,与万物温柔相见,不负每一场奔赴,亦不负每一次归来。
时序清欢(4—6月)
四月的风是带着信的。掠过古城墙时,便把杏花叫醒了——薄薄的花瓣,像年少时未写完的信笺,泛着时光温润的黄。桃花是急性子,热热闹闹地红成一片。玉兰矜持,在檐角举着瓷白的杯盏。海棠最柔,风一过,便下起甜津津的雨。人在花影里走着,忽然觉得,芬芳原来可以聆听,可以看见,可以在唇齿间慢慢化开。这时节收到学生周萌的喜柬,红底金字,盛着年轻的誓言。婚礼上他躬身行礼,脊梁已有了担当的弧度。忽然明白:时光的馈赠,是让每一季花开,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节气里,安稳地熟成。
五月的风里有山的魂魄。与敏入庞家堡,再向雕鹗深处去。天蓝得要滴下颜色来,云朵软软地卧在山巅。灰窑子村像一枚被遗忘的纽扣,系在大山的衣襟上。多想去山中摘一捧野花,放在鼻尖,再把童年从味蕾里唤醒。田埂上的蒲公英已大地落脚,衣襟还粘着泥土的潮气,他们即将举起灯盏,也在等一阵远行的风。敏说:“像回到了从前。”我点头。有些岁月不曾离去,只是住进了我们的骨血里。
去周成义叔家小坐。路边的石墙缝里钻出倔强的草,主人笑着半路迎出来,那笑干干净净的,像山泉洗过的石头。坐在炕头喝茶,听他说庄稼、说儿女,说旧时光里的陈年往事语气平淡得像说昨夜的雨。他妻子塞给我们一袋大豆,推让间触到她粗糙的手掌,暖意便顺着指尖传过来。和他们告别,走出很远回头,他们还站在光影里,站成了一幅画。原来人间的淳厚,不在言语,而在那一把推不掉的、带着体温的大豆里。
同月又与母亲返回庞家堡。路是旧路,景是旧景,只是看景的人添了白发。母亲指着窗外:“风的味道没变。”小镇瘦了些,旧楼挨着新招牌,像不同时代的注解并肩立着。她走得很慢,在某处停下:“这里原是供销社……”话音轻轻的,怕惊动沉睡的尘埃。我们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又缩短,量着数十年的光阴。归时,带着在街头商铺买的烧饼和母亲眼中的湿润。暮色把远山染成青黛,我才懂:这趟取回的,是故乡在记忆里窖藏的、不会过期的温度。
六月属于乡野。爱看晨露——亿万颗透明的宇宙,在草叶尖颤巍巍地亮着。太阳一出,便悄悄回去了,干净得像不曾来过。想起佛说“如露如电”,这刹那的晶莹,何尝不是圆满的一生?
小河边的土地庙矮矮的,菩萨的衣襟被香火熏得温润。有人供了野花,黄灿灿的,带着山间的清气。月夜独坐石阶,看花影在水光里摇曳。忽然觉得,所谓神仙日子,不过是万物自在,人便也成了自在的一部分。
集市上的蔬果总蒙着倦色。回到田垄,才见到它们本真的模样:马齿笕碎朵的金晖正盈,白头翁的腿毛茸茸的,荠菜鼓着翡翠,苋菜红扑扑的,像要开口说话似的。
这一年,行走渐渐成了修行。不在远方,而在寻常的深里浅里——在花开的姿态里,在故人的皱纹里,在一碗茶、一把大豆的诚恳里。心渐渐成了一片沃土,走得越远,根扎得越深。
山风与夕照永远在路上,陪着所有寻找归处的人。它们记得每一颗在行走中,变得柔软而笃定的心。 行旅如卷(7—9月)
七月,流火与宴席
暑气蛙声,织成人间喧嚷的幕布。幕前是喜宴的红,幕后是尘事的灰。
同窗小五家的孩子娶亲了。昔日垂髫,今已成家。喜宴上围坐的,竟是阔别数十载的小学同窗。酒盏相碰,溅起的都是泛黄的旧光阴。看他们鬓发如雪,笑意里却开出欣慰的花,忽然懂得,原来年华不曾虚度——它悄然转身,便在后辈身上铺出了新程。这份温热的“老怀”,是七月予我的片刻暖茶。
茶未凉,世事又换了杯盏。
历经四个月的奔波,那纸公证书静静摊开的瞬间,如一片无情的雪原。赫然在上的是一个被篡改了的名字,冷硬,突兀。那不是笔误,是一颗精心布下的棋,落在属于我的疆域。王影——这个公证员名字,就此成了横在心口的一根刺。
我将茶盏里的暖意握了又散,转身走入另一场奔走。送别的行囊搁在了半路,从此往返于各色门庭与印章之间。解释,求证,再解释。七月的天这样热,那纸上的墨迹却始终泛着寒气。
终于,奔走有了回响。那错置的名字,终被一方朱红的印章更正,墨迹干透,像一声终于落定的叹息。公证书静静躺在手心,薄薄的,却有了真实的温度。原来,坚持本身,便是拨开迷雾的风。暑气依旧,心头的刺被一纸道歉书悄然化去,只留一个浅淡的痕,证明这个夏天的辗转。
锣鼓声犹在耳,纸上的名字终归其位。我在这一热一冷,再复清明间穿行,像走过一座无常的桥,桥那头,总还有路。
锣鼓声犹在耳,纸上的名字沉默如谶。我在这一热一冷间穿行,像走过一座无常的桥。
八月,雨落成殇
骤雨是真的来了。又急又多,缠绵得教人心慌,滴滴答答,似在数算着什么。
老屋就在这雨声里,轻轻叹了一息,然后倒下。像一个疲极的老人,在遭人算计之后慢慢躺下歇息。母亲的半生旧梦,散落成碎瓦与湿木。我握着她的手,那手薄得像秋后的叶脉。她眼里有泪光,却不肯落下来,只映着天边沉沉的晚云。那纸上陌生的名字,此刻更像一块巨石,压着欲雨的天。
维权的路,从这潮湿的月份正式开始。每一步都踩着泥泞的记忆,深深浅浅。母亲不再说什么,只将目光系在我的背影上,那目光很轻,却是我肩上最沉的行囊。
九月,叩门问秋风
天忽然高了,云也薄了。是登高望远的节气,我却只在人间低处,叩问一扇扇厚重的门。
一遍遍陈情,像秋风重复着同样的呓语。唇焦舌敝时,便倚着街边的杨柳歇一歇。看车如流水马如龙,觉得自己不过是一片早凋的叶,在风里打着无主的旋。可想起母亲的眼神——那浑浊里不灭的微光,便又直起身,将衣衫上的尘土拍去,如同拍去一时的怯懦。
日子是位沉默的砚师,将悲喜一并磨成浓淡不均的墨。
有成家立业的锣鼓,便有权益被窃的冰凉;有老屋倾颓的怅惘,也有为母抗争的柔韧。这墨色,深深浅浅,都是岁月的真迹。
却也信,荷残有藕,雨尽逢虹,霜后枝头,自有新柿如灯。这一年行走,悲欣交集,却让我更信服于生活的公允——它让我们一边遗失一边拾取,在荆丛中走出路来,在暗夜里看见光。生命的长卷,正需这浓淡相破的笔意,方能成就一幅不寡淡的人间。

2025年的行走(10月—12月)
——岁暮归乡,煮雪烹茶
一、秋深·银杏如帛
十月,塞外的风已带了霜意,吹过宣府古城的街巷,不似西域的风带着粗粝的呜咽,却有一种疏朗的清澈。路旁的银杏树,披了一身金黄,叶片如折扇般在枝头摇曳,又似谁将碎金洒满人间。我抱着一叠厚重的维权文书,穿行于这片暖色之下,纸页的边角早已磨得发毛,如同被岁月反复磋磨的心事,却仍不肯褪去最后的韧劲。
偶尔驻足,有银杏叶翩然落于肩头,轻软如一声叹息。抬手拂去时,恍惚忆起童年母亲在院中酿花蜜的光景——那花香氤氲的午后,与此刻的秋阳竟在记忆深处重叠,酿成一坛名为“旧时光”的怅惘。这金秋的暖意,暂掩了离别的苍凉,教我生出几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错觉,尽管这“乡”,正一寸寸坍圮于玉米地的围堵中。
二、初冬·风叩柴扉
十一月,北风渐紧,塞北的寒潮卷着沙尘,扑打行人的衣袂。维权之路,仍如飘萍辗转,时而见一线微光,时而又陷泥淖。黄昏独归时,斜阳将身影拉得瘦长,路旁银杏叶簌簌而落,似在为浮生写注脚。
这城市偌大,容得下千万人的悲欢,却难安放一纸公义的诉求;这城市亦小,小到推开一扇屋门,友人端来一碗热汤,蒸腾的白雾便足以融化所有冰霜。她总说:“莫急,日子总要过下去。”话音落处,如古寺钟声,荡开满室尘埃。
三、岁暮·归心浸雪
十二月,朔风如刀,天地皆冻。维权文书已翻得字迹模糊,街巷足迹覆上新雪,恍若时光的拓印。那日下午,我终于踏归程,车载着满身倦意,驶向那个名叫“汤池口”的故里。
车窗外,雪片簌簌如天女撒下的盐粒,山峦裹素,河流凝脂。汤池口的灯火渐次亮起,似寒夜星子,暖得叫人眼眶发酸。母亲站在站台街头,鬓角沾了雪粒,肩上斜挎这背包,身影在风雪中瘦成一句宋词。
四、围炉·烟火如诗
汤池口今日的冬夜,少了一炉火候正好的炭,一壶粗茶,几碟乡野小食。母亲絮絮说着邻里旧事:谁家的玉米高粱丰收了,谁屋檐下悬了红红的辣椒,她种在花盆里的人参果在屋外受了严寒,她抢救式搬近村委会广播室后又活了……她只字不提房屋受损的纷扰,仿佛那些颠沛从未发生。
我坐在床边,看茶水滚沸,白雾缭绕如禅香。忽然明了——世间所有跋涉,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安宁:瓦屋听雪,围炉夜话,烟火人间里藏着的,才是真正的“岁月静好”。
五、禅心·向暖而生
记得某年年末最后一日,我与母亲曾同去一座古寺。石阶覆雪,香客零星,檐角风铃清响,惊落一枝琼华。母亲合掌祈愿,我立在她身后,望见殿前老树虬枝缀玉,恍若白落梅笔下“月色黄昏里一剪闲逸”。
归途时,夕阳破云而出,雪地泛金,如铺开一卷无字经书。原来这一程山水、一程风雪,终是引我们回到生命的本源:纵使尘世荒芜,只要心火不熄,便能在断壁残垣中,种出下一春的蔓蔓青藤。
作者简介
李晓梅,网名:梅朵,甜心。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河北省诗词协会会员。乡土文学会员,《中外诗人》张家口分社社长,作品见于报刊、网络,并多次在国家、省、市级比赛中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