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 田天
28岁上出了两本书。书当然没有什么价值,但总归是我的心血的一点见证。我拿书送人,人问:序言是谁写的?
没名的人求名人写序已成惯例,好像只要弄一张茅台商标,你的酒精和水就能登上国宴。我不。既然不是茅台,既然够不着上国宴的“档”,我就索性拉一个最身边最便捷最没架子的人为我写序。
她是我妻子陈俊。通俗地说,就是我老婆、孩子他妈。
她有点儿惶恐。虽然她是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也涂涂抹抹地出版过一本小书,但是,写序——这名流的专利,她行吗?
那些日子里,她找了我过去发表没发表的一切,一行一行地读。我那些随手写下的句子,被她的红笔画满道道。算来,从我发表第一篇文章也累积了百多万字,她一字不漏地读过一遍。许多篇是杂志报刊发表时她就看了的,这回又重读。她终于写了评论,寄给花城出版社,写完我一看就有点发傻:这不明摆着比我的文章写得漂亮吗?看了序,您就别看后面的文章了,送书给朋友时我总是这么声明。
《田天报告文学选》,花城出版社,1991年
文章,从不敢说自己的好,当然,也没说自己的一定不好。反正,既不是“老子天下第一”,也不是“孙子天下倒数第一”。文章好坏是应该让读者说的,编者——比如我这样的“老”编辑——说的的确不一定对。
老婆,我要说不是别人的好,而是自己的好!
理由很简单:除了自己的老婆,谁会拿来他的老婆让我做比较的试验呢?一辈子一个老婆,一个萝卜一个坑,别人再好的老婆再好的坑,干你的什么事呢?
打住。
且说那时她刚满20,我没满20,我们在她的家乡黄石市一间简陋的教室里相遇了。我在台上,她在台下。我是“武汉大学文学讲习班”的“老师”,她是花5元学费参加学习的“学生”。天热得很,有殷勤的学生给我送上半边红通通的西瓜。我接过来,一拳砸开,然后从讲台上下去,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我。正常的思路是:他们的老师要吃了西瓜再讲课。但是我没吃,我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座位,直通通地站在她面前。这个工厂俱乐部里,顿时把心提起来的是所有人。她的脸瞬间血红血红,然后是煞白煞白。
我说:接住!
有一点儿老师对待学生的命令味道。
她没动。她后来说她那时简直没有知觉,被我这异常的举动搞懵了。
我又说:你不接,我就丢出去。
她胆怯地看我一眼,战战兢兢地接住。
我说:我看着你吃。
她不得不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于是黄石市各界爱好文学的人士都知道了:武汉大学的高材生和某某恋爱了。 她当时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工人,而且工厂不在市区而在一个叫老下陆的镇上。知道我的人也知道,我不是不能在武大校园里弄上一个两个女孩子谈一谈,恋一恋,事实上也不是这个世界上,就缺了几个喜欢我欣赏我的女孩子。
但是,只有她的出现才使我明白,原来有人是值得你为她豁出一切的。所谓爱情,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家里穷,家住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三个弟弟都在读书,全靠父亲不足百元的教师工资供我们花销。我只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在校学生,身上的衣服有补丁,登上讲台时是一双从学校穿来的破拖鞋。
我问她为什么偏偏看上我?她说,她要找的就是我这样子的!
我说你身边没有?
她说身边有一堆,一堆石头,你现在虽然也是石头,但我看见石头的外表下,里头藏有金子。
哈!我说那你今后买项链不用花钱了,拿我这石头可以做项链、戒指,保证是一流的。
我和她一见钟情自由恋爱后,她省吃俭用,一个二级工的工资全让我在大学花费了。为了得到去黄石的几块钱火车票,我只好拿菜票找同学兑换。到了黄石,她便给我买回程车票和下个月的饭菜费。我惭愧。她说:等你毕业后挣了钱,多给我买几件衣服就行啦。
结婚时,我真是一分钱也没有。我每月只有70元工资,兜里的钱只够到文联附近的百货公司买两个碗、一个枕头(而且是单人的),想买两双筷子,售货员却说,只能一次卖一把,不能卖两双,还笑话我们半天。
这事不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发生的,而是1985年。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跟着我这个山里人特实在,少数民族特浪漫,什么电视冰箱收录机那算什么呀,只有小市民才看重钱财的。
她的同学们结婚,那是何等风光,但她说:她们一辈子也就这一房家具几件电器了。
我们结婚,我是一无所有,除了她家陪嫁一套家具、一个日产黑白电视机,就只剩下一间半单位分配的房子(“团结户”),和我们两个野心勃勃的人了。 孩子一出生,那点儿用情诗情歌编织的诗意,便受到强有力的挑战。我简直帮不上任何忙。不是不想帮忙,而是越帮越忙。喂奶,撒尿,洗片子;喂米粥,唱儿歌,做算术——儿子已满6岁,我记不得我曾做过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小肉团怎么眨眼间成“小伙子”了?她日夜操劳,无怨无悔,仿佛她天生就是一个杰出的母亲。 但是——我又用上它——她并没有因为这些琐碎的、繁杂的、折磨人的家务而放弃自己在事业上的默默奋斗。我说奋斗不含一点夸张的意思。家庭如一张网,网住女人的精力和智慧、才干,有那事业上成功的,往往走着怠慢甚至毁灭家庭的路。熊掌与鱼,兼得者有几人?
她从黄石市调来武汉后,在汉阳一个国营商店做售货员。家在汉口,她得每天八点前赶到汉阳上班——也就是提前两小时坐公交出发,迟到十分钟奖金就没了。
就在这时,她却一边上班,一边做母亲和妻子,还一边自修电大课程。我说,电大文凭就跟手纸差不多,何必学它?正像人们常说的,机会总是给予有准备的人,1989年机会来了,她轻轻松松考取武大中文系插班生。她爱好写作的习惯一点也没改,没时间写长的,就写短的,还得了《武汉晚报》的征文奖。
长篇报告文学《谁自杀》,陈俊著,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
有段时间,我对“自杀”这个社会问题来了兴趣,跑了些地方,弄回大堆资料。她一页页看过,然后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提出:你去搞别的,把这些材料让我写。我说你写吧,你别糟蹋了。她果然写了出来,洋洋洒洒十余万字。寄给外省一家出版社,几个月后就出了单行本。 结婚六年,该有的也都有了。有了儿子,有了进口家电,也有过吵闹,怄气,晴转阴阴转晴,但是,从没有过离婚的打算。 一些朋友换了老婆,有的是发迹的,有的没发迹也换了。她从不担心我也可能换。她说,你可以换个更漂亮的,却换不来我这样的。从恋爱到结婚到如今的三人小家,九年时光是换得来的吗?更重要的是,没了她,难道我又去送西瓜又去重演一段悲欢离合吗? 如果要换丈夫,当然,我是没办法的事。这种事发生时,我想也就是该发生了。不过据她说,我没了田天我到哪儿找田天呀?这话也对。天下毕竟只有一个田天,第二个肯定是个冒牌货。
我们所在的武汉市北湖街,不知是看中我们哪一点,评我们为“五好家庭”。 她得奖时,正是她和我一起办完我父亲丧事的时候。父亲是独子,51岁就得癌症去世了。上有74岁的爷爷,71岁的奶奶。母亲又没工作。作为家中长子,一切的一切不是全都落到我身上了吗?
我在家乡医院守护病人时,几乎天天给她挂长途。我只要听见她的声音,浮躁的心顿时就安定下来。她冷静地遥控一切。病人去世后,她日夜兼程赶到鄂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追悼会上,她代表家属发言,一席话说得没有谁不哭的。由于我兄弟四个分布于武汉、北京、宜昌、恩施,家中老人谁管?直到安顿好一切衣食住行,她才离开。她对我说,你肩上的担子重千斤,我要为你分担八百斤!那会儿我第一次从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看到了肃穆和庄严。
1991年她从武大毕业后,分配在武汉市文化局机关工作。除了行政上的事,她每天都在琢磨写剧本。她不是学戏剧的,基本上是从一个外行开始她的工作。她的自信正在慢慢发挥作用。写了一个本子,在我这里就否了。又写个小品,我感觉到多少是那个意思了。只要她不放弃过去那股劲头,我可是不敢保证她那一天不弄出几个棒棒的剧本来。她是吉相,哪像我一副受苦受难的知识分子的标准形象呢。
……写文章吹捧自己的老婆,自封的大丈夫们是不会干的。免不了有人嘲笑你。好在我这人对待嘲笑就像对待脸上的粉刺——几乎挤的工夫也没有,于是就写了。写时,她说:“老婆好,我哪里好了?”
我说:好就好在,一、你该尽的责任都尽到了;二、柴米盐油没有将你淹没;三、你有幸做了我的老婆,而不是别人的。 她说:我本来就是福人。
我说:福人自有天相。(1992年)【此文写于1992年,原载武汉《幸福》杂志,收入《卖文记》(武汉出版社,2002年)等】
田天陈俊在北戴河,2025年
陈俊1990年为《田天报告文学选》所写序言
对于快满28岁的田天来说,他没有想到当他16岁拿着武汉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怎样绚丽缤纷的喧嚣繁杂的世界。因为那时的他,除开那个古老的氤氲着丰厚的民间文化的土家小山村之外,一切都是陌生而新鲜的。在那没有公路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管的祖祖辈辈生存和耕耘着的土地上生活了16年,他甚至没有见过火车,不知道汽笛的长鸣是怎样地令人悸动和兴奋,不知道长长的列车能够穿山过河把自己载往遥远的目的地,当然,也不知道巧克力和牛奶。
然而,几年以后,当外国人和金牌得主成为他笔下的主人公时,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给予了他一种独特而深刻的感受。别人司空见惯的人和物在他的眼里都有着蓬勃的新意。由于从最原始最贫困的山村一步跨人现代文明的中心,他的山里人的无知和好奇使他产生一种欲望:要挑开笼罩着陌生世界的那一层朦胧的面纱。他这样做了,于是,便有了他初期的报告文学。
母校武汉大学校园
田天的第一篇报告文学是1983年8月在湖北省黄石市写成的。那时的他,已经发表过一个五万字的中篇小说,写的是他的童年趣事。由于在大学校园里引起反响,他便由一个学生物遗传的理科学生转为中文系学生,并担任了武汉大学学生刊物的主编。暑假,他和几个同学到黄石市开办文学讲习班,从而和我相识。我认识一个只有一条腿的残疾青年,这个人竟凭着一条腿骑自行车走遍中国、横渡长江,还在世界伤残人运动会上夺得金牌。简单介绍这个人的情况时,我看见田天充满天真的两眼里闪烁着兴奋、激动的光彩。之后我陪他进行了他平生第一次采访。他没有记者证、介绍信什么的,但有一张伶俐的嘴。凭着嘴,他让对方向他倾诉了一切,包括生活中的苦恼和忧伤。采访后,田天坐到一间空荡荡的小学生教室里,一口气写完了初稿。次日,我又帮他补写了一些遗漏的材料,抄正,寄给上海一家青年杂志。不曾想到,这篇稿子不但得到发表,而且被该刊评为当年优秀作品一等奖。
田天初期的一些作品,写过整容医师、演员、外国人、运动员、犯罪的处长等等人物,反正什么人新鲜他就写什么人。大学毕业后他当了编辑,手上有记者证,更可以随意进人任何一个他感兴趣的领域。他有点儿眼花缭乱。他采访风风火火,写作也不知疲倦。那段时间里,他的写作速度叫人惊讶。由于他属免,他的朋友曾写文章称他为“快免”。他易冲动好感情用事,常常一通宵写一万多字,底稿都不打就拿去发表。
然而,我却要说,那些草率成篇的作品,把复杂的人生简单化了。他的思维只有相互对立的两极,要么黑要么白,要么高尚要么卑鄙,要么好要么坏。生活中的真善美的人和物他热情颂扬,毫不吝啬那些五彩缤纷的词;面对邪恶,他毫不妥协,两眼喷火,恨不得以死相拚,当然,这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如果以这种非此即彼的态度对待鱼龙混杂的生活,千姿百态的人物,作品显然就会缺乏思想深度。我想,在文艺创作中,有时是不能爱憎分明的,应该多少含糊一点。作者的倾向,即使在报告文学作品里,也不易太鲜明地流露出来。我曾对田天说,我喜欢甚至有些钦佩你这个人,因为你在生活中敢爱敢恨、敢作敢为,心底的一切写在脸上,像个幼稚的孩子藏不住一点儿秘密;但是我不喜欢你以这种态度写作,它能给人留下的思索和回味太少。虽然我总是指责他的作品,但我心里也明白:作品的成熟是伴随着一个作家的成熟而成熟的。田天太年轻,生活也太顺利。他八岁开始发表作品,18岁发表中篇小说,22岁加人省作家协会,23岁出席了建国以来第三届全国青创会,25岁成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的常务理事。一切对他都太慷慨、太顺利,这种慷慨和顺利有时只能使一个人太自信、太骄横,甚至会彻底毁掉一个人。生活很少给他提供冷静下来研究人生、反思自己的机会。而曲折的经历、丰富的感情体验、挫折、困境、眼泪恰恰是造就一个伟大作家的土壤。田天缺乏这些,生活让他离这些东西太远。我常常想这些问题。要是我能,我愿竭尽全力帮助他,但我不能。只有漫长人生中逐渐展开的一幕幕酸甜苦辣的悲喜剧才能帮助他,成就他。
1986年,田天奉命去采写举世闻名的长江葛洲坝工程。葛洲坝距他的家乡不远,他们村许多人作为民工参加过初期建设。他一个堂叔还在那里摔坏了腰。然而,偌大的工程,要在有限的篇幅里展示它的壮阔和庞杂,是不太容易的。工程建设的枯燥、单调也是写作的障碍。但他毫不畏惧,正如他对待任何事情一样,他简直不知道有“畏惧”这个词。
“掌握了许多生活素材,随之而来的是需要思考对素材如何取舍、进行提炼和加工的事。”责任编辑冯捷在一篇女章里写道,“田天在沉思。一个思想在撞击着震撼着他那颗年轻的、敏感的心。愚昧、狂热和违背科学,使葛洲坝工程一度陷入困境;而一旦尊重知识、尊重人材、自觉地按科学规律办事时,葛洲坝才建设成为闻名于世的优质工程。”
这篇作品发表后,得到广泛赞誉。许多人给他写信畅谈感受,倾诉心曲。一篇《史家笔法及其他》(李纪纯)的评论甚至认为,“作者关注的恰与历史学家关注的问题相似或接近;葛洲坝的命运和人的命运,两者互相映发,互相依存,构成这幅壮阔而瑰丽、且悲且喜的画卷。”
我想,从这篇作品开始,田天的报告文学才真正开始对人生的思索,也才开始探求以怎样的艺术形式把握人生。他不再把满足好奇心作为写作的动力,而是把题材和人物作为表现自己人生观和美学趣味的载体。他放弃了许多约稿,专注地以自己的眼光寻觅报告文学题材。
一般来说,以约翰·里德的史诗型巨著《震撼世界的十天》为发端的现代报告文学,创作实践正走着两条路:一条是以“报告”为主,强调题材的新闻效果,注重学者似的调查研究,而将“文学”置于次要地位,这类作品以思想的深刻、见解的独到予人启迪;另一条则强调“文学”,所谓“报告”只是从事件、人物的真实性上来讲的,这类作品无论是题材的选择、结构的安排,一个细节的描绘,一个妙喻的捕捉,都与小说的写法无异。这种作品给予人的是情感的巨大冲击,是对人物命运沉浮的感叹,是与作者对生活的独特感受的共鸣。
田天是“文学”型的报告文学作家。世态的炎凉,生活的变迁,形形色色人物的生活历史,唤起他写作冲动的首先是情感上的同情、愤怒、感动和哀怜。这与他的经历有关。他是从最底层社会来到都市的,独特的、质朴的山区生活给他注人对真、善、美的执著信念,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与他共命运的普通的芸芸众生。他深深地爱普通劳动者,同时又对他们身上的弱点毫不避讳,时有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慨。他写他们,首先是因为他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光明,感受到温暖的人性。
这时,他写了《男儿有泪》。主人公是一个蒙冤受辱20多年、不屈服于命运的武汉监狱监狱长。这篇三万来字的作品,他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采访和写作。主人公的坎坷经历,其不幸的婚姻和爱情生活,那种好梦难成、好人遭难给人的怅惘,那种铁骨铮铮、打掉牙齿吞进肚里的男子气概,读后令人感叹唏嘘、难以忘却。我读完初稿时,泪水溢满眼眶,久久不能平静。这篇作品中,自始至终弥漫着极其浓郁的人情味。作者极善于以简洁的语言描绘关键的细节,调动读者的情感,使人沉浸其中,随其忧,随其喜,随其哀,随其乐。说实在的,我更喜欢田天写出这类以情动人的作品。我一直认为文学作品应有浓郁的人情味,应以情动人。而田天的作品正具备了这样的特点。作家的首要任务不是别的,而是捕捉“情”,驾驭“情”,然后让它给我们疲惫的人生以点滴的慰藉。
陈俊在北戴河创作疗养,2025年
渐渐地,随着阅历的的丰富、年岁的增长,田天的作品里出现了一种沉重感。这是一颗单纯的心面对困惑的现实的必然结果。我曾经害怕田天会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从满腔热情地讴歌和赞颂跳到只顾责难、只顾愤怒、只顾偏激地指点江山。令人欣慰的是他没有。即使是写社会问题,也保持了理智的分寸。
《我是中国人》是田天面对纷纭世界郁积了太多情感一吐为快的作品。这篇作品简直可以认为是他矛盾、痛苦、焦躁、彷徨心态的写照。他的作品很少小家子气,他注目于民族的兴衰、人民的苦乐、社会思潮的脉搏。此文写于1988年,正是流行着“爱国等于僵化”的观念的时候。他能敏锐地抓住“民族缺乏自尊心”这个主题,洋洋洒洒地表达了他的见闻、感慨和忧虑。此文被《青年人报》以一整版的篇幅刊出,受到许多读者亲睐。但是,也有个别人写信骂田天,说他是“政府作家”,是“吃皇粮的御用文人”,说他“太尖刻”地对待改革开放后的“新事物”。
《白头吟》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写完的。他为我们展现了一批老年人的众多形象,写出了各种生存处境。但是,我不明白田天为什么不将更鲜为人知的事实公布于众。其中有一个老人死在牛棚里十多天竟无人知晓,直到有一天那头牛用它的犄角将臭气熏天、满身蛆蛹的老人抵出牛棚才为人知。我们可以想像,在老人临终之际,他是何等的孤独和凄绝!还有其他一些令人惊愕的材料都在田天手中,但他舍弃了它,也许是他认为没必要渲染这种极个别的案例。
《白头吟》是一篇“全景”式报告文学。由于它题材独特,视角新颖,不被数据、社会学的材料束缚,而将重点对准人物的心理状态,《当代》刊发后即引起很大反响。《人民日报》(海外版)、《文摘报》、《文学故事报》、《湖北日报》、《书刊导报》、《广州文摘报》等十几家报刊纷纷摘登、缩写评论。著名评论家於可训在《“全景”报告文学的“前景”》一文中,对《白头吟》进行了深刻分析:“将人物置于社会学的'前景’,有关方面社会学的资料或材料在报告文学中是作为'全景’、作为背景出现的,人物应该像浮雕一样凸现在'全景’之上。”“或曰,不用雕凿人物,也能写出老人问题的深度。但就《白头吟》而言,没有这些人物,作品对读者的感情冲击,显然不能达到现在这样的力度。”“像我们在一般全景式报告文学中看到的那样,作者并没有放弃对于资料和数字的有效利用,同样也没有放弃精辟独到的发挥和议论,但是,这一切在作品中的作用是要结构一个'全景’式的叙述网络,作者的用功之处全在一个个白头人的复杂心态和精神状貌上。有许多描写你不能不惊叹作者的神来之笔,不能不惊叹作者捕捉细节和描写细节的小说式的简炼和精彩。”
1989年初写作、删掉了近两万字才在九月份发表的《律师没有沉默》,我认为是田天这一阶段最成熟的作品。此文虽然受到众多人的好评,但评论界却始终保持了沉默,也许这种沉默正好反映了作品所写题材的敏感和深刻。中国有律师,很早就有;同时,中国又没有律师,似乎从来就没有。律师没有沉默,而需要律师帮助的人却已沉默:没有多少人想到请律师,而许多冤、假、错案又不是一个律师能平反或纠正的。倒是有一些人把记者、作家当成救星似的青天,为什么人们所求助得更多的是作家、记者而不是律师和法律部门呢?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它说明了什么?律师在中国受漠视,只能说明法律没有充分显示力量,不能为所有的正义和公平说话,作者在这里虽然歌颂了一些律师的坚韧和顽强,同时又让我们看清了许许多多司空见惯却不曾说出的事实。
田天的小小成绩的取得,与他总是说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傻话有关;但是,他对怎样巧妙含蓄地说出那句话的方式缺乏研究。作家的全部技巧在于怎样说出那句话——将他苦心孤诣发现的真理告知世人。田天受过严格正规的大学教育,如果他在这方面稍稍花一点气力,他的成功便指日可待。
在生活中,他是那种忠情重义、爱憎分明,一根直肠子走遍天下的人。因此,他常常被误解,常常无端地成为流言的对象,而事实上他是极其善良的,有着宽宏的心胸。至今他信奉着山里人因果报应的朴素逻辑:恶,总是不能战胜善,因为善的力量是无敌的。即使是曾经残酷地伤害他的人,他也能以忍让的态度对待。一个真正的作家,博大的心灵总是能包容包括恶在内的一切。他太沉迷于他的写作,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简直令人啼笑皆非。他常常将写给甲的信装进乙的信封,常常记不住他自己和他妻子的生日。即使是这样一个人,他的亲人们却非常爱他;当他喜怒无常地发脾气时,作为妻子的我总是把他当作一个任性的孩子,就如对待我们四岁半的儿子一样。我总是督促着他,让他时刻感觉到背后有一根催他奋发上进的鞭子。
田家子、孙,2025年
当然,实事求是地说,田天在写作上算是勤奋的、刻苦的,他的作品远远不止这本集子里收集的。他曾经狂热地追求发表的数量,现在不了,他在为一个更冷静、更成熟的时期准备着素材、思想和精力。他沉默,不再扬着蓬松的长发侃侃而谈:他坐在鲁迅、司马迁和钱钟书面前冥思苦想;他将一部已排出清样、又不能出版的长篇报告文学锁进了箱底;他不再是那个满怀好奇,满脸稚气的16岁少年,也不是初次见我时那个满口新名词、幽默风趣、穿着一双拖鞋登上讲台的大学生老师,甚至也不是昨天那个口吐狂言、志得意满的小作家了。在我的眼里,他正在长大,正在走向一个男人和一个作家最成熟最辉煌的时刻。
有人说,最了解男人的是他妻子,这话也许有一半是对的;所以,在这篇勉为其难写成的所谓“序”里,我对田天颇多挑剔与责难,因为我一点也没有会得罪了他的忧虑。我仿佛面对的不仅仅是和我相亲相爱七年多的丈夫,而且是一个才华初露、大有潜力的青年作家。
跋涉在别人的人生里,田天留下了一串深深的、长长的足印,每一个足印里,都倾注了他的热情、生命、青春和汗水,是它们浇灌了他人生路上一朵又一朵盛开的鲜花!相信他在更加艰难的跋涉中,能培植出更为茂盛的参天大树!我期盼着、等待着,许许多多的人都在期盼着、等待着。
1990年10月13日于珞珈山桂园
陈俊编剧的大型木偶剧《大禹晴川情》演出合影,2025年
作者简介——
田天
田天,本名田贞见,1963年生,湖北长阳人,土家族。文创一级、专技二级。曾任湖北省作协六、七届副主席。现任武汉市文联专业作家,中国作协十届全委会委员、武汉作协副主席。
1979年自长阳一中考入武汉大学生物系,两年后转入中文系,1984年毕业,分配至武汉市文联工作至今。曾先后任《芳草》文学月刊编辑、《少年文学报》主编、社长,2000年任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并挂职担任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政府副县长两年。
曾先后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两次)、中国传记文学奖、湖北省青年文艺“金凤奖”、屈原文艺奖(两次)等。系省、市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武汉市劳动模范,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陈俊
陈俊,女,1962年生,湖北黄石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国家一级编剧。系武汉市艺术创作研究中心专业编剧。
在三十多年编剧生涯中,曾创作上演多部大型戏剧作品。其中,话剧《押解》(广州话剧团)获第七届中国艺术节“优秀新剧目奖”、“金芒果杯”全国小剧场戏剧展演“优秀剧目奖”等,其剧本获湖北省第四届“优秀剧本奖”;话剧《孝子》获武汉市首届“优秀剧本奖”;话剧《好人好梦·特殊协议》(武汉人艺)获第十五届中国人口文化奖戏剧类优秀奖;大型木偶剧《罗汉传奇》(武汉人艺)参加湖北省艺术节展演;木偶神话剧《大禹晴川情》(武汉人艺)在武汉市晴川阁公园长年演出。
此外,还创作小品、电视栏目剧、微电影等多部,其中《感情报告》获全国小品大赛二等奖,音乐短剧《新人类》获全国小戏小品大赛三等奖,喜剧小品《命令》获“全国抗洪题材小品大赛”优秀剧本奖,微电影《爱之舞》、《江上吟》分别获中国(武汉)首届和第三届微电影大赛“优秀剧本奖”。
编剧之余,还出版长篇报告文学《谁自杀?》《汉口之根》《100个男男女女的婚姻自述》(合作),以及长篇传记《演员马奕》(合作)、长篇小说《从汉正街到洛杉矶》(合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