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笠为媒,照见东坡精神的不朽光芒
——评邓博《沐浴儋州日月之斗笠——东坡书院行思录》
文/鲁崇民
邓博这篇行思录以第三次探访东坡书院的行程为脉络,以一顶“东坡笠”为核心精神意象,将历史考据的严谨、文化感悟的深沉与生命哲思的隽永熔铸一炉,是一篇兼具史料厚度与思想深度的文化散文。文章开篇便跳出寻常游记的叙事窠臼,以“赴故人之约”的近乡情怯,替代前两次探访的游客式新奇与考据式审视,既为全文奠定了真挚厚重的情感基调,也暗合了东坡精神历久弥新、引人亲近的特质。
若说开篇的心境转变为全文定下了情感基调,那么文中对儋州与东坡历史渊源的考证,则为这份情感提供了坚实的史料支撑。作者对儋州与东坡的渊源考证详实且精准,字字皆有历史依凭。从儋州古称“儋耳”、汉代设郡的建制沿革,到苏轼谪居三年兴学启智、移风易俗的文教功绩,再到“琼州别驾”职官内涵的清晰界定,将儋州成为海南西部文教重镇的历史脉络梳理得条理分明。文中对儋州日光质地的描摹——“不像琼海那般带着海风的润,而是更沉、更厚,有着泥土被晒透后散发出的朴素香气”,更是以极具画面感的文字,将地域特质与东坡扎根泥土的精神气韵相勾连。而院门口相传为东坡手植的狗仔花树、被打造成4A级景区的书院新貌,亦在今昔对比中,暗含着东坡文化在当代的传承与流变。
在厘清历史脉络、描摹地域特质之后,文章的笔触更进一步,聚焦于展柜中那顶朴素的“东坡笠”,以此为核心意象打通器物与精神的联结。尤为精妙的是,文章以“东坡笠”这一具体物象为抓手,打通了器物形制与精神内核的界限。展柜中那顶竹篾编织的斗笠,阔大朴拙,边缘泛着岁月摩挲的毛糙光泽,在作者的笔下,它早已超越了遮阳避雨的实用功能,成为“一座移动的、卑微而坚韧的庙宇”,庙宇之下供奉的,是东坡在“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的南荒绝境中,依然活泼泼、热腾腾的灵魂。围绕这顶斗笠,作者串联起东坡制墨、行医、抄书、办学的诸多事迹,让林语堂口中“无可救药的乐天派”的评价,有了最具体、最滚烫的注脚:他的乐天,不是不知疾苦的傻笑,而是看清生活狰狞面目后,依然选择与之共舞的智慧与勇气。
围绕“东坡笠”所展开的事迹描摹,让东坡“乐天派”的形象愈发鲜活,而文章的思辨深度,更在对其“平生功业”的解读中达到了新的高度。作者将黄州、惠州、儋州三个贬谪之地,视作东坡精神淬炼与人格完成的三个阶梯,层层递进,鞭辟入里:黄州是突围,是《赤壁赋》中超越生死得失的哲学觉醒;惠州是安顿,是“日啖荔枝三百颗”里随遇而安的生活情趣;而儋州,则是精神的终极完成——是他彻底卸下身份桎梏,与黎族百姓相交、掘井解民疾苦、创办载酒堂开启教化的实践落地,是将个体生命与一片辽阔土地、一群质朴人民、一种本真文明使命融为一体的生命升华。这种解读跳出了传统贬谪文学的悲情框架,赋予东坡“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喟叹以更壮阔的内涵:他将一场政治上的灭顶流放,升华为生命中最奇绝的精神游历。
从历史维度的人格解读,延伸至当下时代的精神观照,文章的立意也随之升华,让千年东坡的“斗笠精神”有了直指人心的现实意义。文末,作者将东坡的“斗笠精神”与当下人的精神困境相勾连,赋予其现实观照意义。他将斗笠解读为“精神的蓑衣”,是人们对抗政治酷暑与人生暴雨的内在遮蔽,其材质是学问、艺术、劳作的创造与对他人苦难的共情;又将其视作“生命的锚点”,在“身如不系之舟”的漂泊时代,指引人们以“接地气”的生活、“有我在场”的创造、“不失本心”的仁爱,找到安顿此身此心的依凭。而作者自作小诗以抒怀,“石阶秋雨半身寒,问道初心未曾变”,与正文的哲思相得益彰,尽显文气与深情。那顶沐浴过儋州千年日月的斗笠,早已超越了器物本身,化作一种精神的图腾。它提醒着每一个在时代浪潮中沉浮的人: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真正的安顿,也从不在庙堂之高或江湖之远,而在俯身亲近土地的赤诚里,在伸手帮扶他人的暖意中。整篇文章以“斗笠”起,以“斗笠”结,结构圆融,文脉贯通,字里行间既饱含对东坡人格的敬慕,也藏着对当代人精神出路的叩问,是一篇将历史考据、文化感悟与时代思考完美结合的佳作。
【作者简介】
鲁崇民,网名晨光如水,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陕西省社协文委会副主任,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顾问。有诗文、评论散见报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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