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泪流满面”到“心灵鸡汤”:
《南方周末》新年献词,为何失去刺痛时代的力量?
杂文随笔/李含辛
当新年钟声敲响,媒体献词如雪花般飘落,其中《南方周末》的篇章曾独树一帜。从1999年那篇让无数人“泪流满面”的《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到如今被诟病为“心灵鸡汤”的文本,这份献词走过了一条从刺痛时代到温情抚慰的转变之路。为何它失去了往昔的锐利?这不仅是媒体的变迁,更是一面映照社会心态的镜子,其背后,新闻自主空间的演变与媒体“为国家民族和老百姓而呐喊”这一根本使命的履行度,尤为关键。
1999年的献词,如一把利剑,直指社会痛点。它开篇描绘北方的落叶与南方的枝头,勾勒出平凡生活的轮廓,随即转入对正义、勇气和公义的呼唤。在那个时代,献词不仅是文字,更是一种基于相对宽松语境下新闻自主实践的、为国家民族前途忧思、为黎民百姓疾苦呐喊的行动号召——它鼓励人们直面不公,为弱者发声。这种力量源于社会转型期的阵痛:经济改革带来机遇,也暴露了贫富差距、官僚腐败等深层矛盾。媒体作为时代的记录者与监督者,凭借其锋芒,履行着贴近大地、代言民意的天职。献词中的“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成为无数人心中的灯塔,点燃了变革的希望,这正是“呐喊”力量最生动的体现。
然而,时光流转,献词的锋芒逐渐褪色。2025年的篇章以“何以为‘人’”为主题,强调人性的温暖与包容。文字依然优美,却少了那份直抵人心的刺痛感和振臂一呼的担当。含辛认为,它沦为“心灵鸡汤”,空洞而缺乏态度。这种转变并非偶然。当今社会,信息爆炸与娱乐化浪潮席卷,大众注意力被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碎片化。传统媒体为适应受众,不得不软化立场,转向情感共鸣。更深层看,新闻自主环境的日趋逼仄,使得触碰深层矛盾、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变得风险陡增、成本高昂。 献词从批判转向抚慰,正反映了媒体在外部压力与流量竞争双重挤压下的妥协——当刺痛可能引发不可测的波澜,温情则更安全、更易传播。“为国家民族和老百姓而呐喊”的锐气,在重重顾虑与自我审查中,不可避免地趋于喑哑,代之以普世却略显悬浮的“人性”絮语。
献词的变迁,折射出社会心态的深刻变化。1990年代,改革浪潮激荡,公众对公平正义的渴望强烈,媒体作为先锋,敢于揭露问题,其呐喊呼应着民心。而如今,社会进入相对稳定期,但戾气与疏离感滋生,阶层固化、信任缺失等问题沉潜。献词转向“悲悯、宽容与爱”,正是对当下普遍焦虑与无力感的一种情绪按摩:在压力与不确定性中,人们似乎更需安慰而非挑战。然而,这种转向也暴露了媒体的困境与公众期待的落差——当社会深层矛盾依然存在甚至加剧,公众内心深处对媒体“代其发声”、监督权力、推动进步的期待并未消失。 当献词成为“老话说了一千遍”的代表,回避了时代真正的痛点,其抚慰反而可能成为一种精致的疏离,与民众渴望媒体为其处境与未来“呐喊”的诉求渐行渐远。
媒体的角色演变,是献词失力的核心。曾几何时,《南方周末》以调查性新闻闻名,敢于触碰敏感议题,其新年献词是这种“铁肩担道义”精神的年度结晶与升华。 但新媒体崛起后,传统媒体失去话语高地,深度报道空间萎缩,献词也从犀利的批判武器和公众呐喊的扩音器,逐渐蜕变为一种安全的品牌仪式。2025年的献词试图回归“人性本质”,倡导“善良与正直”,立意本善,却因缺乏具体的社会关切和行动指向,被批为“自我感动”和“正确的废话”。这深刻反映了传统媒体的两难:在新闻自主受限、市场压力剧增的语境下,如何在坚守“为民请命、为国献策”的初心理想与拥抱流量、寻求生存的创新之间找到平衡? 当“呐喊”的勇气让位于生存的智慧,当针砭时弊的锋芒被温情脉脉的面纱遮盖,献词作为“日历标志”的仪式感虽存,但其作为媒体良知与时代触角的灵魂,作为真正为国家民族和老百姓代言的“呐喊”之力,已悄然式微。
献词的变迁,是时代与媒体共舞的复杂缩影。从“泪流满面”到“心灵鸡汤”,它失去的不仅是文字本身的穿透力,更是以新闻自主为基石、为国家民族前途忧思、为黎民百姓权利呐喊的社会批判勇气和公共担当精神。 然而,温情并非全无价值——在喧嚣浮躁中守护人性的清朗与善意,本身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力量。面向未来,献词乃至整个媒体生态的活力,或许正系于能否在抚慰与刺痛、顺应与坚守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既拥抱时代的复杂与人性的温暖,又不失媒体作为社会瞭望哨和公众代言人的锐利锋芒。 真正的力量,应源于对这片土地和人民深沉的爱与责任感。毕竟,文明的形状,终究是“人走过人间的样子”,而这“走过”的轨迹中,不可或缺的,是那份敢于直面真实、为苍生说人话、为时代发强音的“呐喊”。 重拾这份勇气,或许才是新年献词,乃至媒体精神,穿越迷雾、烛照未来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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