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七十一》 五卅风暴:民族资本家的两难抉择
民国十四年(1925年)五月三十日,上海。
顾维钧从南京路商务印书馆的窗口望出去,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和刺刀的寒光。他是来上海参加全国实业会议的,却遭遇了这场震惊中外的大屠杀。
前一天,他还在会议厅慷慨陈词:“我国实业当乘此国货运动之机,改良技术,降低成本,与外资竞争……”话音未落,门被撞开,一个青年满身是血冲进来:“顾先生,南京路……日本纱厂枪杀工人顾正红,学生游行抗议,英国巡捕开枪了!”
会议中断,众人涌向街头。顾维钧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学生倒在血泊中,巡捕的马蹄踏过年轻的躯体,商店关门,电车停驶,只有口号声和枪声在空中回荡。
“打倒帝国主义!”
“为顾正红报仇!”
一个女学生被流弹击中,倒在顾维钧脚边。他蹲下身,认出那是苏州同乡会会长之女。“林小姐!”
“顾伯伯……”女学生气息微弱,“告诉……告诉我爸……我不后悔……”
她死了,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顾维钧的手颤抖着,脱下西装盖在她身上。
当晚,他连夜赶回苏州。火车上,他看见沿途车站贴满了“打倒英日帝国主义”“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标语。学生、工人、商人,各阶层都行动起来了。
镜如在苏州已经知道了消息。丝厂女工们群情激愤,阿珍组织停工集会:“姐妹们,上海工人兄弟被杀了!我们要支援!”
秀兰更激进:“光支援不够!我们要罢工,要抵制英日货,要示威游行!”
镜如冷静地组织:丝厂停工一天,降半旗;组织募捐,支援上海罢工工人;派出代表团,参加苏州各界后援会。
但她面临一个难题:丝厂的原料中,有一部分日本生丝;产品出口,依赖英国轮船公司。全面抵制,意味着工厂可能倒闭。
王厂长愁眉苦脸:“小姐,仓库里还有三个月用的日本丝,难道要销毁?英国商行的订单,难道要违约?”
阿珍坚定:“销毁!违约!国难当头,个人得失算什么!”
秀兰补充:“工人愿意减薪,共渡难关。”
镜如召开劳资合作委员会紧急会议。女工代表们情绪激昂,纷纷表示愿意牺牲。
镜如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姐妹们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们要有策略。日本丝可以不用,改用浙江丝,虽然成本高些,质量差点,但能维持生产。英国订单……不能单方面违约,那是商业信誉。但可以协商延期,或者转内销。”
“那不是妥协吗?”秀兰不满。
“是策略。”镜如耐心解释,“我们要让工厂活下去。工厂倒了,女工失业,对国家是更大损失。我们要用国货打败洋货,不是用口号打败洋货。”
最终通过决议:立即停用日货原料,宁可用高价国货;与英国商行协商,延期交货,损失由厂方承担;组织女工上街宣传国货,但不停工——因为生产国货本身就是爱国。
这个决定引起争议。激进学生到丝厂门口抗议,高喊“奸商”“妥协派”。镜如亲自出面解释,有些学生理解了,有些依然骂骂咧咧。
更严峻的考验来了。六月,抵制英日货运动席卷全国,英国在华企业报复,拒绝运输中国货物,提高保险费率。振兴丝厂一批运往美国的丝绸被扣押在上海码头,理由是“手续不全”。
顾维钧紧急赴上海交涉。英国商行经理傲慢地说:“顾先生,只要你们停止抵制运动,货物立刻放行。”
“这是两回事。”顾维钧强硬回应,“货物是商业合同,抵制是民众爱国运动。贵方扣押货物,是违约行为。”
“那就法庭见。”英国经理冷笑,“不过提醒您,租界的法庭,听谁的?”
顾维钧愤然离开。他知道,在帝国主义特权下,中国商人没有公平可言。
回到苏州,他告诉镜如:“货物可能要损失了。但我联系了美国直接客户,他们愿意通过美国轮船公司运输,虽然费用高,但可靠。”
“费用高多少?”
“三成。”
镜如计算:这意味着这批订单基本无利可图,甚至可能亏损。但她点头:“就这么办。亏钱也要争口气。”
货物改道美国轮船运出。镜如召开全厂大会,如实告知情况:“这批货我们可能亏损,但赢得了尊严。女工姐妹们,我们的丝绸漂洋过海,要让世界知道,中国货不靠洋人也能走出去!”
女工们鼓掌。阿珍带头:“厂长,我们自愿减薪一成,帮厂子渡过难关。”
“不用。”镜如感动但拒绝,“大家生活不易。亏损我来承担。只要大家把质量做好,就是最大的爱国。”
生产继续,但气氛不同了。女工们格外认真,次品率降到历史最低。她们知道,每一匹丝绸都是射向帝国主义的子弹。
六月下旬,镜如接到上海总商会通知:组织“国货维持会”,推动国货运动长期化。她被推选为苏州分会会长。
这是一个新平台。镜如利用这个身份,做了几件实事:
第一,建立“国货质量检验所”,免费为国货工厂检验产品,提高质量。她聘请退休老技师和女学堂化学教师,建立简单实验室。
第二,组织“国货巡回展览”,到苏州各镇巡回展出,让农民了解国货。她亲自讲解,还培训女工当讲解员。
第三,推动“国货优先采购”,游说苏州政府、学校、社团优先采购国货。她拿出数据对比:国货质量不差,价格更低,还能促进本地就业。
这些务实举措效果显著。苏州的国货销量明显上升,一些小工厂起死回生。
但反对力量也在积聚。一些买办商人利益受损,暗中破坏。七月,国货展览在木渎镇展出时,展棚半夜被人纵火,幸亏发现及时,只烧毁部分展品。
镜如知道是谁干的,但没有证据。她在报上发表公开信:“纵火者烧毁的是展品,烧不毁的是民心。中国要自强,必须发展实业。爱国不是空话,是买国货,用国货,造国货。”
公开信引起反响,许多市民自发到展览现场声援。
八月,五卅运动渐趋平静,但民族意识已经觉醒。镜如思考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中国实业总是受制于人?因为技术落后,因为资本薄弱,因为市场被控。
她在劳资合作委员会上提出新计划:“我们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必须向上游延伸——自己养蚕,自己缫丝,自己设计,自己销售。我计划在无锡扩大蚕种场,培育优良蚕种;在上海设设计室,研究国际流行趋势;在美国设办事处,直接对接客户。”
这个宏大计划需要巨额资金。阿珍担心:“厂长,这风险太大了。”
“风险大,收益也大。”镜如说,“更重要的是,掌握产业链,才能不受制于人。”
她开始筹集资金。个人积蓄,丝厂利润,银行贷款,还有——她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出售部分不动产,包括苏州老宅中她分得的那部分。
顾维钧反对:“那是祖产,是你的根基。”
“祖产是死的,事业是活的。”镜如说,“如果这些钱能帮助中国实业站起来,值得。”
她毅然出售房产,筹集到五万银元。加上其他资金,共十万银元,启动“全产业链计划”。
九月,无锡蚕种场扩建,聘请浙江蚕学馆专家,培育抗病高产蚕种。镜如亲自下田,和蚕农一起劳动。蚕农们惊讶:“沈老板,您这么大老板,还下田?”
“不懂蚕,怎么做好丝?”镜如说。
十月,上海设计室成立,聘请留法美术学生和丝厂老设计师合作,创作中西合璧的新花样。镜如要求:“既要中国韵味,又要国际审美。”
十一月,美国办事处筹备,镜如决定派阿珍去——这是破天荒的决定,让一个女工出身的女子出国负责商务。
阿珍又惊又喜:“厂长,我不行吧?我英文只会几句……”
“学。”镜如说,“你聪明,肯吃苦,了解产品,最重要的是,你真心爱国。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为阿珍请了英文教师,恶补三个月。临行前,镜如叮嘱:“阿珍,记住,你不是去求人,是去合作。中国丝绸世界第一,我们要有底气。”
“我一定不辜负您!”阿珍含泪说。
民国十五年(1926年)春,阿珍赴美。镜如到上海送行。码头上,阿珍穿着定做的西装套裙,短发齐耳,干练精神。
“阿珍,四十年前,我从这里去美国学医。今天,你从这里去美国推广国货。时代变了,女子能做的事更多了。”
“是您给了我机会。”阿珍深深鞠躬。
船开了。镜如望着远去的轮船,心中感慨万千。
从个人奋斗,到带领一群女子奋斗;从学习西方,到让西方认识中国。
这条路,走了四十年。
回到苏州,她收到望舒从莫斯科的来信。信中,望舒高度评价五卅运动:“……这是中国工人阶级的觉醒,是反帝斗争的高潮。妈妈,您作为民族资本家,能支持工人运动,难能可贵。但您也要认识到,资本家的阶级局限性……”
镜如笑了。女儿还是那么激进。
她回信:“妈妈不是完美的,但一直在学习。爱国不分阶级,救国需要所有人努力。妈妈相信,只要真心为国家好,不同的路可以并行。”
放下笔,她走到窗前。苏州的春天,桃红柳绿。
丝厂的机器在轰鸣,女学堂的书声在回荡,医院的病人在康复。
这一切,就是她的答案。
实业救国,教育救国,医疗救国——也许缓慢,但扎实。
就像蚕吐丝,一根一根,织成锦绣。
中国需要这样的锦绣。
女子需要这样的锦绣。
她,还要继续织下去。
(第七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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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七十二》 北伐烽火:战乱中的女子庇护所
民国十五年(1926年)七月,广州。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
消息传到苏州时,镜如正在丝厂新车间验收设备。阿珍从美国发来电报:“纽约客商认可新样品,首批订单五千匹。另,美国丝价下跌,建议加快出货。”
双喜临门。但顾维钧从南京带回的消息让喜悦蒙上阴影:“北伐军势如破竹,吴佩孚、孙传芳节节败退。战火很快要烧到江南。”
“苏州会打仗吗?”镜如问。
“难说。上海是必争之地,苏州是屏障。”
镜如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丝厂、医院、学校负责人齐聚。
“战乱将至,我们要做最坏打算。”镜如冷静部署,“第一,丝厂原料和成品尽快转移,一部分运上海租界仓库,一部分运无锡乡下。第二,医院准备接收伤员,储备药品绷带。第三,学校暂时停课,组织师生疏散。”
王厂长担忧:“转移要钱,停课要损失。”
“人命最重要。”镜如说,“钱可以再赚,课可以补上。”
她动用所有关系:租用英国轮船公司的货船,利用外国旗保护货物;联系无锡乡下的亲戚,借用祠堂存放物资;通过红十字会,获取药品援助。
八月,北伐军攻克长沙,逼近武汉。苏州人心惶惶,富商纷纷逃往上海租界。镜如却反其道而行:她在丝厂腾出空间,设立“妇女儿童临时庇护所”。
阿珍不在,秀兰挑起重担。她带领女工清扫厂房,架设通铺,准备伙食。女学堂的学生们也来帮忙,年轻的脸上既有恐惧,也有兴奋。
“校长,我们不怕!”一个女学生说,“我们学过护理,可以帮忙照顾伤员。”
镜如摸摸她的头:“好孩子。但首先要保护自己。”
九月,武汉攻克。孙传芳部队溃退,散兵游勇沿途抢劫。苏州郊区已不安宁。
一天深夜,丝厂大门被急促敲响。门卫开门,一群妇女儿童涌进来,衣衫褴褛,面带惊恐。为首的老妇人跪下:“沈善人,救救我们!溃兵在村里抢东西,糟蹋女人……”
镜如立即安排她们住下。这一夜,陆续来了三批难民,共一百多人。厂房住满了,食堂改成临时宿舍。
第二天,更严峻的情况出现:十几个受伤的士兵被抬到镜如的医院——妇孺医院按理不收男伤员,但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镜如无法拒绝。
“收下,隔离治疗。”她下令。
医院顿时紧张起来。药品短缺,医生不够,还要防止士兵骚扰女病人。镜如亲自坐镇,组织女工轮流值班,严格管理。
秀兰提出:“厂长,我们可以组织妇女自卫队。我认识一些会武术的女工。”
“好。”镜如同意,“但要谨慎,不要主动冲突。”
妇女自卫队成立了,三十人,白天工作,夜间巡逻。她们用木棍、剪刀当武器,眼神坚定。溃兵听说丝厂有组织,不敢轻易来犯。
十月,北伐军东路军向福建、浙江进军。苏州成为双方拉锯的前沿。顾维钧作为苏州商会代表,参与维持地方秩序,忙得几天不回家。
一天,他带回一个惊人消息:“北伐军政治部派人联系,希望我们支持。来人是……思远。”
“陈思远?”镜如惊讶,“他不是在法国吗?”
“早回来了,加入了共产党,现在在国民革命军做政治工作。”
镜如心情复杂。思远是望舒的同志、伴侣,但也是激进分子。北伐军能带来新时代,还是新动荡?
两天后,陈思远穿着国民革命军军装来到丝厂。他成熟了许多,但眼神依然炽热。
“伯母,多年不见。”他敬礼。
镜如请他到办公室:“思远,望舒呢?”
“她在莫斯科,暂时回不来。她让我问您好。”思远说,“伯母,北伐是国民革命,要打倒军阀,统一中国。希望您支持。”
“怎么支持?”
“提供物资,救护伤员,动员民众。特别是妇女,北伐军主张男女平等,妇女解放。”
镜如沉思:“支持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保护平民,不得骚扰;第二,尊重产权,不得没收;第三,允许我们继续办医院学校。”
思远爽快答应:“这些都与北伐宗旨一致。我保证。”
合作开始了。丝厂提供布匹制作军服,医院接收北伐军伤员,女学堂组织宣传队。秀兰等进步女工热情高涨,她们看到了新时代的曙光。
但冲突还是发生了。十一月,北伐军一部进驻苏州,有些士兵纪律松弛,在街上调戏妇女。一个女工在回家路上被骚扰,妇女自卫队赶到,双方对峙。
镜如闻讯赶到。士兵领头的是个连长,态度嚣张:“这些娘们拿着棍子,想造反?”
镜如平静地说:“这位长官,国民革命军号称仁义之师,骚扰妇女,与军阀何异?我已拍照取证,将向政治部投诉。”
连长脸色一变。这时,陈思远赶到,厉声呵斥:“王连长,你想上军事法庭吗?向这位女士道歉!”
连长悻悻道歉。陈思远对镜如说:“伯母,对不起。部队扩大太快,良莠不齐。我会整顿纪律。”
事后,镜如对秀兰说:“你看,革命不都是浪漫的。权力在手,容易腐败。女子解放,不能只靠别人赐予,要靠自己争取。”
秀兰若有所思。
十二月,战事激烈。孙传芳部队反扑,在苏州外围激战。医院伤员爆满,药品告罄。镜如亲自去上海采购,沿途都是逃难的人群。
在上海,她看到另一番景象:租界歌舞升平,华界人心惶惶。民族资本家们聚在一起,忧心忡忡。
“沈先生,您说这北伐,是好是坏?”一个纱厂老板问。
“打倒军阀是好,但……”镜如斟酌词句,“希望不要以暴易暴。”
“听说北伐军里有很多共产党,要‘打倒土豪劣绅’,我们算不算土豪?”
镜如无法回答。她想起望舒信中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采购完药品,镜如连夜返回苏州。途中遇散兵抢劫,幸亏护送的女工自卫队机警,躲过一劫。
回到苏州,景象更惨:街上到处是难民,哭喊声不绝。医院已无床位,走廊、院子都躺满伤员。
镜如组织女工和女学生,把丝厂仓库也改成临时医院。没有医生,她亲自上阵,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做了二十多台手术。
第四天凌晨,她做完最后一台手术,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醒来时,躺在自家床上。顾维钧守在床边,眼圈发黑。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他声音沙哑,“医生说你是过度劳累,心脏不好。”
“医院……”镜如挣扎要起来。
“秀兰在管,暂时稳定。”顾维钧按住她,“镜如,你不能再这样了。你五十多岁了,不是年轻人。”
“可那些伤员……”
“中国不差你一个人拼命!”顾维钧罕见地激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丝厂、医院、学校怎么办?那些依赖你的女子怎么办?”
镜如愣住了。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是千百个女子。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我会注意。”
休息两天后,镜如回到岗位,但调整了方式:建立轮班制度,培养年轻骨干,不再事事亲为。
她发现,秀兰成长很快,能独当一面;女学生中也有好苗子,细心勇敢。她开始有意识放权。
民国十六年(1927年)春,北伐军攻克上海、南京。但胜利的欢呼还没停歇,阴云已现:国民党清党,国共分裂。
四月,上海发生“四一二”政变,共产党人遭屠杀。消息传到苏州,陈思远匆匆来告别:“伯母,我要转移了。国民党右派背叛革命,我们要转入地下。”
“望舒知道吗?”
“我会想办法联系她。伯母,您多保重。您对革命的帮助,我们不会忘记。”
思远消失在夜色中。第二天,国民党军队进驻苏州,开始清查“赤化分子”。
秀兰紧张地问镜如:“厂长,我们怎么办?妇女自卫队、劳资合作委员会,会不会被当成共产党?”
镜如冷静分析:“我们做的事公开透明:救护伤员,庇护妇女,发展实业。这是爱国,不是赤化。但要谨慎,有些激进口号不要提了。”
她主动联系新任苏州警备司令,呈交报告,说明丝厂、医院、学校的公益性质,获得认可。同时,她解散妇女自卫队,但保留女工互助会;暂停劳资合作委员会,但保留福利制度。
这些调整保护了事业,但也让一些进步女工失望。秀兰私下说:“厂长,我们是不是太妥协了?”
“是保存实力。”镜如说,“秀兰,变革需要时间,需要智慧。硬碰硬,我们这些女子,是鸡蛋碰石头。”
“可那些牺牲的同志……”
“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镜如望向远方,“但我们要用更聪明的方式,继续他们的事业。”
五月,局势稍稳。镜如开始重建:修复战火损坏的设施,召回疏散的师生,恢复生产。
但创伤难以抚平。医院里多了许多孤儿——父母死于战乱;女学堂少了几个学生——家庭破碎,无力上学;丝厂女工中,有人丈夫阵亡,成为寡妇。
镜如设立“战争孤儿救助基金”,收养孤儿,供他们上学;设立“寡妇互助工场”,教她们手艺,让她们能自立。
一天,一个寡妇带着五岁男孩来感谢。男孩怯生生地叫:“沈奶奶。”
镜如蹲下身:“孩子,好好读书,长大建设国家,让以后不再有战争。”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镜如心中酸楚。几十年了,中国还在战乱中。她这一代人,能否看到和平?
但她不放弃。只要还有一个女子需要帮助,只要还有一个孩子需要教育,她就要继续。
北伐结束了,新时代却没到来。但女子们,在战火中变得更坚强。
她们学会了救护,学会了自卫,学会了在动荡中求生存。
这就是进步吧。缓慢,沉重,但有力量。
镜如站在丝厂新建的瞭望塔上,看着苏州城。城墙上有弹痕,街道在修复,但生活还在继续。
女工们走进工厂,学生们走进课堂,病人们走进医院。
一切如常,又不同往常。
经历战火,人们更珍惜和平,更渴望安定。
而女子,在这场风暴中,证明了她们不是弱者。
她们可以救人,可以生产,可以组织,可以抗争。
这就是希望。
镜如走下瞭望塔,回到办公室。
桌上,有待签的文件,有待审的设计,有待回的信件。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今天,明天,后天。
她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这些女子。
走向和平,走向光明。
(第七十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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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七十三》 白色恐怖:离散与坚守中的秘密营救
民国十六年(1927年)深秋,苏州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却掩不住空气中的肃杀。国民党清党的刀锋,终于指向了这座古城。
镜如在丝厂办公室审阅账目时,秀兰匆匆闯入,脸色苍白:“厂长,刘师傅……被抓了!”
刘师傅是丝厂机修工,技术好,人老实,参加过劳资合作委员会。镜如心一沉:“什么罪名?”
“说是共产党……在他家搜出《向导》杂志。”秀兰压低声音,“还有,他供出了一些人,包括……我。”
镜如立刻站起:“你马上走,去上海租界,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开诊所,可以藏身。”
“可厂里……”
“厂里有我。快!”
秀兰含泪收拾简单行李,从后门离开。镜如随即叫来王厂长:“立刻销毁所有进步书刊,劳资合作委员会的记录也烧掉。通知女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纯实业,不懂政治。”
“小姐,这……”
“照做!”镜如罕见地严厉。
下午,警备司令部来人,两个军官带着四个士兵。为首的张科长皮笑肉不笑:“沈老板,打扰了。贵厂工人刘大勇供认,厂内有共党分子活动。我们要搜查。”
“请便。”镜如平静地说,“但我提醒科长,这是实业工厂,关系数百女工生计。若有损坏,警备司令部需赔偿。”
张科长脸色微变,挥手让士兵搜查。他们在车间、仓库、办公室翻找,女工们紧张地看着。镜如端坐不动,慢慢喝茶。
一小时后,一无所获。张科长不甘心:“沈老板,听说你有个副厂长叫秀兰?”
“她请假回老家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镜如放下茶杯,“科长,我沈镜如办厂二十年,守法经营,热心公益,苏州人都知道。若有人诬告,还请明察。”
张科长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离开。但镜如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几天,丝厂女工陆续被传讯,问她们是否参加“赤色活动”。女工们按照镜如嘱咐,一概回答:“我们只做工,不懂政治。”
但压力越来越大。十月末,苏州三家有“赤化嫌疑”的工厂被查封,老板下狱。镜如的丝厂虽然暂时无事,但订单锐减——客户怕惹麻烦。
更让镜如担忧的是望舒。自从国共分裂,望舒从莫斯科的来信就断了。最后一次信是半年前,说她要回国参加革命。现在她在哪里?是否安全?
镜如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杳无音信。顾维钧劝她:“镜如,现在风声紧,你别太明显找望舒,会惹祸上身。”
“她是我女儿!”镜如眼中含泪。
“我知道。我会暗中托人打听。”
十一月,一个雨夜,镜如接到神秘电话,只说:“明早六点,平门码头,第三艘乌篷船。”电话随即挂断。
镜如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她独自来到平门码头。晨雾朦胧,第三艘乌篷船船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陈思远。
“思远!”镜如压低声音。
“伯母,快上船。”
船驶入河道,在晨雾中穿行。陈思远消瘦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
“思远,望舒呢?”
“望舒在江西,参加了红军,暂时安全。”思远说,“我这次来,是护送几个同志去上海。其中一位受伤了,需要医治。”
“人在哪里?”
“在乡下,伤口感染,发烧。不敢去医院。”
镜如毫不犹豫:“带到我医院,我亲自处理。”
“可医院有眼线……”
“我有办法。”
镜如让思远等人在船上等候,自己回医院安排。她腾出一间隔离病房,借口是“传染病患”,亲自值班,不让其他医护人员靠近。
傍晚,伤员秘密送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腹部中弹,伤口溃烂。镜如检查后倒吸冷气:“必须手术,但医院条件不够。”
“能转移到上海吗?”
“他撑不到上海。”镜如果断决定,“就在这儿做。思远,你当助手。”
简陋的手术室,昏暗的煤油灯。镜如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没有麻药,伤员咬住毛巾,汗如雨下。
手术进行了两小时。取出子弹,清理腐肉,缝合伤口。结束时,镜如几乎虚脱。
“伯母,谢谢您。”思远声音哽咽。
“别说这些。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伤好后,送他们去苏区。伯母,国民党背叛革命,但革命不会停止。红军在井冈山建立了根据地,那里实行土地革命,男女平等。”
镜如洗着手,缓缓说:“思远,我年纪大了,不懂主义之争。但我知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女子有尊严,就是对的。你们做的事,如果真能这样,我支持。”
“望舒也是这样想的。”思远说,“她在苏区办女子识字班,教农村妇女认字、卫生知识。她说,这是继承您的事业。”
镜如眼眶湿了。女儿在以她的方式,继续她的理想。
“告诉她,妈妈为她骄傲。也告诉她……保护好自己。”
伤员在医院秘密治疗一周,病情稳定。镜如安排他们化装成丝厂工人,乘货船去上海。
送别时,思远交给镜如一封信:“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同样的信来找您,请帮助他。”
镜如接过,是一封用暗语写的介绍信。
“思远,你也保重。”
“伯母,革命胜利那天,我再来看您。”
船消失在晨雾中。镜如站了很久,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
回到医院,她发现不对劲——有几个陌生人在附近转悠。她立刻警觉,让护士把隔离病房彻底消毒,销毁所有痕迹。
果然,中午张科长又来了,这次带着搜查令。
“沈老板,有人举报,你医院藏匿共党伤员。”
“请搜。”镜如镇定自若。
搜查比上次更仔细,连地下室都翻了。但一无所获。张科长恼羞成怒:“沈镜如,别以为有顾维钧撑腰,我们就动不了你!”
镜如冷冷道:“张科长,我守法行医,何罪之有?若您有证据,请拿出来;若无证据,请离开。我还要看病。”
张科长恨恨离去。但镜如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接下来几个月,丝厂、医院、学校都受到严密监视。镜如的行动受限,但她没停止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她发现,清党不仅针对共产党,也波及进步青年、女权运动者、劳工领袖。许多人被捕,许多人失踪。
一个深夜,林婉如——当年激进同盟的领袖,如今是地下工作者——敲响镜如家门。
“沈先生,救我……”林婉如衣衫破烂,手臂有伤。
镜如立刻让她进屋,处理伤口。林婉如说,她在上海组织女工罢工,被通缉,逃到苏州。
“你需要什么?”
“藏身之处,还有……联系组织。”
镜如把林婉如藏在丝厂阁楼,每天送饭送药。同时,她想起陈思远留下的信,试着用暗语联系,居然成功了。
一周后,地下党派人接走林婉如。临别,林婉如说:“沈先生,我以前说您改良主义,我错了。在白色恐怖下,您这样的保护者,比冲锋者更珍贵。”
镜如摇头:“我们都只是做能做的事。”
林婉如走后,镜如的处境更危险。有匿名信举报她“通共”,警备司令部传讯她三次。顾维钧动用人脉,才勉强保住。
但代价是妥协:镜如辞去女子进步会会长职务,丝厂取消一些福利制度,女学堂课程删除“激进内容”。
一些老友劝她:“镜如,收手吧。年纪大了,安稳过日子。”
镜如苦笑:“我何尝不想安稳?但看到那些年轻人被追捕,那些女子受苦难,我怎能袖手?”
她改变策略:从公开活动转为秘密援助。通过教会、红十字会等中立渠道,帮助政治犯家属;以“慈善”名义,资助流亡学生;在丝厂设立“特殊岗位”,安排被通缉者的家属就业。
这些行动更隐蔽,也更有效。到民国十七年(1928年)春,镜如秘密救助了十七人,其中八人成功转移至安全地区。
四月,她收到望舒辗转寄来的信——通过香港,再到上海,最后到苏州。信很短,用密语写成,镜如费劲才读懂:
“母安。我在江西,健康。办女子夜校,教农妇识字。这里分田地,女子有份。虽苦,但有望。思远牺牲,勿悲。革命需代价。母保重,女念。”
镜如读着信,手颤抖。思远牺牲了?那个充满理想的青年,死了?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说“革命胜利那天,我再来看您”。
泪,无声滑落。
但她没时间悲伤。当天下午,又有一个青年来求救,是苏州学运骨干。
镜如擦干泪,安排藏匿,联系转移。
这就是她的战斗。没有硝烟,但同样危险;没有口号,但同样坚定。
她救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未来的火种。
五月,局势稍缓。国民党在形式上统一中国,清党高潮过去。镜如的事业慢慢恢复正轨。
但她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仍在涌动。国民党内部腐败,民生凋敝,女子地位没有根本改善。
她在日记里写:
“今日救得一人,心中稍慰。思远之死,痛彻心扉。革命代价如此沉重。然若不行,中国何日可兴?女子何日可立?我虽老,仍当尽力。救一人是一人,帮一人是一人。点滴之功,或汇成流。”
写完,她望向窗外。暮春的苏州,草木葱茏。
死亡与新生,压迫与反抗,绝望与希望。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织上演。
而她,站在历史的缝隙中。
用她的方式,守护着人性的微光。
等待着,黎明真正到来。
(第七十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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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七十四》 实业救国梦碎:经济危机下的艰难转型
民国十八年(1929年)秋,纽约华尔街股市崩盘的消息传到苏州时,镜如正在无锡蚕种场检查新培育的蚕种。农技员兴奋地说:“沈老板,这新品种抗病力强,茧层厚,能提高产量三成!”
镜如还没来得及高兴,王厂长气喘吁吁跑来:“小姐,不好了!上海来电报,美国订单全部取消!”
“全部?”
“全部!美国公司破产了!”
镜如眼前一黑,扶住桑树才站稳。她立即赶回苏州。丝厂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丝绸——都是按美国订单生产的,现在成了废品。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王厂长汇报:“美国市场占我们出口的七成。现在美国经济危机,丝绸这种奢侈品没人买了。而且……美国提高了关税。”
“国内呢?”
“国内也不景气。洋布倾销,国货卖不动。库存已经够卖一年了。”
镜如沉默。这是她办厂二十年来最严重的危机。上次五卅运动,还能靠国货运动支撑;北伐战争,还能靠内需维持。这次,是全局性的经济危机。
“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只够发两个月工资。”
两个月。镜如闭眼思考。裁员?关厂?不,那是最后的选择。
“召开劳资协商会。”
会上,镜如坦诚相告:“姐妹们,厂子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美国市场没了,国内市场萎缩。我们有两条路:第一,裁员一半,减薪三成,苦熬等待市场复苏;第二,转型,生产新产品,开拓新市场,但需要大家同舟共济,可能暂时更苦。”
女工们沉默。秀兰——她已从上海秘密返回,现在是地下工会负责人——站起来:“厂长,我们选第二条路!姐妹们,厂长从没亏待过我们,现在厂子有难,我们不能只顾自己!”
阿珍从美国发来电报:“纽约市场瘫痪,建议转产人造丝或开发低价产品。我即回国。”
镜如回电:“暂留美国,研究新兴市场。国内我设法。”
转型谈何容易。生产人造丝需要新设备,投资巨大;开发新产品需要研发,周期长。镜如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维持丝厂最低运转,生产基本产品保市场;另一方面,尝试新方向。
她看中了针织业。调查发现,针织内衣需求稳定,且国内技术成熟。她与上海一家针织厂洽谈合作,对方愿意提供技术,但要求控股。
“不行。”镜如拒绝,“振兴丝厂必须控股。可以利润分成。”
谈判僵持。这时,顾维钧从南京带回一个消息:国民政府推行“国民经济建设运动”,对转型企业有低息贷款。
镜如立即申请。但手续繁琐,需要担保,需要关系。顾维钧动用人脉,终于获批五万元贷款——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有了这笔钱,镜如冒险与针织厂合作,成立“振兴针织分厂”。她抽调五十名年轻女工去上海培训,同时改造部分丝织设备。
民国十九年(1930年)春,针织分厂投产。第一批产品是棉纱内衣,质量不错,但成本高,竞争不过日本货。
镜如亲自跑销售,发现一个问题:国产针织品设计陈旧,包装简陋。她立即改进:请美术学校学生设计新花样,用彩色纸盒包装,还贴上“国货精品”标签。
稍有好转,但远远不够。丝厂主业持续亏损,靠针织分厂微利勉强支撑。
五月,更大的打击来了:银行催还贷款。原来,经济危机波及银行业,银根紧缩。镜如的贷款被要求提前归还一半。
“王八蛋!”顾维钧罕见骂脏话,“当初求我们贷款,现在落井下石!”
镜如反而冷静:“商人重利,可以理解。想办法还钱吧。”
她开始变卖资产:无锡蚕种场股份出售一部分,上海设计室关闭,美国办事处撤销——阿珍不得不回国。
阿珍回国那天,镜如去上海接她。两年不见,阿珍成熟许多,但眉宇间有疲惫。
“厂长,对不起,我没完成任务。”
“不,你做得很好。是我决策失误,过度依赖美国市场。”
阿珍带回一些信息:美国虽然危机,但低价商品仍有市场;东南亚市场开始兴起;苏联实行五年计划,大量采购工业品。
“苏联?”镜如心中一动。望舒在江西苏区,但苏联是另一个概念。
“是的。苏联需要丝绸做外汇。但他们要求高,价格低。”
“可以试试。”镜如说,“只要能活下去,价格低也行。”
她通过香港商行,与苏联贸易公司取得联系。对方派代表来考察,很严格:检查工厂设备,化验产品质量,调查劳工待遇。
秀兰担心:“厂长,他们会不会是特务?”
“是商人。”镜如说,“苏联也要做生意。”
考察通过,签了试订单:一百匹丝绸,价格只有美国市场六成,但要求三个月内交货。
镜如接下。这是救命订单。
生产全力进行。女工们知道厂子生死在此一举,格外认真。镜如日夜守在车间,累了就在办公室躺一会儿。
顾维钧心疼:“镜如,你五十四岁了,不是二十四岁。”
“厂子就像孩子,孩子病了,母亲能休息吗?”
订单如期完成。苏联代表验收时,突然提出要参观工人宿舍和食堂。
镜如坦然带他去。宿舍干净整洁,八人一间;食堂饭菜简单但卫生;还有托儿所,女工的孩子有人照看。
苏联代表很惊讶:“中国资本家,这么关心工人?”
“她们不是工人,是姐妹。”镜如说,“厂子靠她们,自然要对她们好。”
代表点头:“沈女士,你和其他资本家不同。我们愿意长期合作。”
镜如松口气。但代表又说:“不过,价格还得降一成。”
“为什么?”
“你们成本高,效率低。我们可以派技术员指导,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但多余利润,要分给工人。”
镜如思考。这类似劳资合作,但更彻底。她同意:“可以。但技术员要尊重我们的工人。”
协议达成。苏联派来两个技术员,一男一女。男技术员叫伊万,女技术员叫娜塔莎,都会说简单中文。
他们工作认真,但方式强硬。伊万要求改革生产流程,取消一些“没效率”的环节;娜塔莎要求严格质量标准,次品率必须降到1%以下。
女工们不适应。老女工抱怨:“洋人不懂,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织。”
镜如调解:“祖宗的法子不一定最好。试试新方法,不行再改。”
她亲自跟班学习,发现苏联方法确实科学:分工更细,动作更简,效率提高三成。但劳动强度也增加了。
秀兰代表工人谈判:“效率提高,工资也要提高。”
镜如同意:“应该。利润增加部分,三成提高工资,三成改善福利,四成扩大再生产。”
苏联代表赞赏:“沈女士,你是真正的进步资本家。”
镜如苦笑。她不在乎标签,只在乎厂子能活,女工能活。
到民国二十年(1931年)夏,丝厂靠苏联订单维持下来,针织分厂也渐有起色。但整个民族工业在风雨飘摇中。
六月,镜如参加上海实业家聚会。昔日意气风发的老板们,如今愁容满面。
“我的纱厂关了,机器当废铁卖。”
“我的面粉厂被日本面粉挤垮了。”
“国民政府苛捐杂税,还不如北洋!”
一个老实业家叹气:“实业救国?救不了啊!列强有枪炮,有资本,我们有什么?”
镜如沉默。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满怀理想回国,以为办实业就能强国。如今看来,太天真了。
但放弃吗?不。至少,她的丝厂养活了数百女工,她的医院救治了无数病人,她的学校培养了一批批女子。
救国也许太大,但救人是实在的。
回到苏州,她调整方向:收缩规模,专注特色。丝厂主攻高档手工丝绸,针织厂开发中式内衣,利用中国元素,走精品路线。
同时,她加大对女工教育的投入。经济困难,但夜校照开,还增加了“经济常识课”,教女工理解市场,理解危机。
秀兰在夜校讲课:“姐妹们,经济危机不是我们的错,是资本主义的毛病。但我们要学本事,不管什么世道,有本事就饿不死。”
女工们点头。她们中很多人,从文盲到识字,从普工到技工,从依附到自立。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九月,东北传来惊天消息: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占领沈阳。全国震动。
镜如在丝厂降半旗,组织募捐支援东北义勇军。女工们踊跃捐款,有的捐出积蓄,有的捐出首饰。
秀兰问:“厂长,这次我们怎么抵制日货?”
镜如看着东北地图,缓缓说:“光抵制不够了。日本要灭亡中国。这次,是生死存亡。”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实业救国,在教育,在医疗,在经济。但面对枪炮,这一切如此脆弱。
可又能怎样?投降?不。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要坚持。
十月,镜如收到望舒从江西苏区的来信,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达。信中说:
“母安。我在苏区办女子识字班,教农妇认字、算数、卫生知识。这里实行土地革命,女子分得土地,有了经济基础。虽遭围剿,但民众支持。母之实业救国,女儿之革命救国,皆是探索。望母保重,革命成功日,再团聚。”
镜如读信落泪。女儿在战火中坚持理想,她也要在危机中坚持事业。
殊途同归。
民国二十年深秋,苏州的枫叶红了,像血,像火。
镜如站在丝厂瞭望塔上,看着这座古城。二十年了,她在这里奋斗,在这里挣扎,在这里希望,在这里失望。
实业救国梦,或许碎了。
但救人的事业,还要继续。
救一个女子,是一个女子;救一个孩子,是一个孩子。
点滴之功,汇流成河。
中国不会亡,因为还有无数人在坚持。
在工厂,在田野,在课堂,在战场。
她,是其中之一。
就够了。
夕阳西下,镜如走下瞭望塔。
明天,还要工作。
还有女子,需要帮助。
还有中国,需要守护。
她,不能停。
(第七十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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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