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四十七》 女权集会:第一次听到“选举权”这个词
十一月底,波士顿的演讲厅与骚动
十一月底,镜如收到一封邀请函——来自波士顿女子选举权协会,邀请她参加一场关于“全球女性权益”的研讨会。邀请人是玛丽的美国朋友,协会的干事。
“选举权?”镜如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女子投票的权利。”玛丽解释,“在美国,只有男子能投票。女子不能,黑人女子更不能。我们一直在争取。”
镜如愣住了。女子投票?在中国,别说女子,就是男子,有几个能投票?朝廷选官靠科举,地方事务靠乡绅,普通百姓,谁管你投不投票?
“我去。”她说。她要看看,美国的女子在争取什么,怎么争取。
波士顿在东海岸,坐火车要五天。镜如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凑了一周时间。碧痕留在旧金山继续学习,她独自上路。
火车穿越美国大陆。窗外景色变幻:内华达的荒漠,犹他的红岩,科罗拉多的雪山,堪萨斯的平原……镜如第一次看到这么广阔的土地,这么多样的地貌。她想起中国,想起江南的水乡,想起西北的戈壁,想起这个古老而苦难的国家,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四通八达的铁路?
第五天傍晚,火车抵达波士顿。玛丽的朋友艾丽丝来接她,一个四十多岁的美国妇女,穿着深色套装,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沈小姐,欢迎来到波士顿。”艾丽丝握手很有力,“玛丽说你是个非凡的女子,我很好奇。”
“谢谢。”镜如用英语回答,比半年前流利多了。
艾丽丝安排她住在自己家——一栋三层的小楼,在剑桥区,离哈佛大学不远。家里很简单,但有很多书,墙上挂着女权运动的标语和照片。
“我丈夫支持我的事业。”艾丽丝说,“他是哈佛的教授,研究社会学。我们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支持女权。”
镜如看着这个家庭:夫妻平等,子女开明,像她梦想中的样子。
研讨会第二天在哈佛的一个演讲厅举行。来了两百多人,大多是女子,也有少数支持女权的男子。讲台上挂着横幅:“全球姐妹,争取平等”。
第一个演讲的是英国来的女权活动家,讲英国女子争取选举权的斗争:“我们绝食,我们示威,我们被关进监狱,但我们不放弃。因为权利不是赐予的,是争取的。”
第二个演讲的是美国黑人女权主义者,讲黑人女子的双重压迫:“我们不仅是女子,还是黑人。我们被白人压迫,也被黑人男子压迫。我们要争取的,是种族平等,也是性别平等。”
镜如听得心跳加速。这些话,她从未听过,但字字敲在她心上。是啊,压迫。女子被压迫,在中国,在美国,在全世界。只是形式不同,程度不同。
第三个演讲的是印度来的女医生,讲印度女子的困境:“童婚,殉葬,深闺制度……印度女子活在黑暗中。但我们在努力,办女子学校,办女子医院,让女子走出家门。”
镜如想起中国。童婚?有。缠足?有。女子不能上学?有。只是,她从前没想过,这是“压迫”,这是“不公”。她只是觉得“不该这样”,所以要改变。
现在,她明白了。这是全球性的问题。女子,在全世界,都在受压迫,都在反抗。
轮到她了。艾丽丝介绍:“这位是沈镜如,从中国来,在旧金山学医。她在苏州办学堂,办丝厂,帮助中国女子自立。让我们欢迎她。”
掌声响起。镜如走上讲台,有些紧张,但看到台下那些期待的眼睛,她平静下来。
“大家好。”她用英语说,“我从中国来。在中国,女子不能上学,不能工作,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她们裹小脚,困在深闺,像一件物品,从父亲手里交到丈夫手里。”
台下安静下来。
“我反抗了。”镜如继续说,“我逃婚,学医,办学堂,办丝厂。我想让中国女子知道,她们能识字,能学本事,能靠自己活。但很难。很多人骂我,威胁我,想让我停下。”
她顿了顿:“今天,我在这里,听到英国姐妹,美国姐妹,印度姐妹的故事。我知道,我不孤单。全世界的女子,都在反抗,都在争取。这让我更有力量。”
“我想说,女子的权利,不是哪个国家的特权,是全球女子共同的权利。我们要互相支持,互相学习。我在美国学医,学到的不仅是医术,还有……女子该有的尊严和权利。我要把这些带回去,告诉中国女子:你们也能有尊严,也能有权利。”
掌声雷动。镜如的眼圈红了。这些话,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表达过。但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面对这些陌生的女子,她说出来了。
演讲结束,很多人围上来,问她中国的情况,问她学堂的事,问她怎么坚持下来的。
一个年轻女子拉着她的手:“沈小姐,你真勇敢。我在美国都觉得难,你在中国……难以想象。”
“难,但值得。”镜如说。
晚上,艾丽丝家举办了一场小型聚会,来的都是女权活动家。大家聊天,讨论,争论。镜如坐在角落里,听她们说“同工同酬”“生育自主”“婚姻平等”……这些词,她第一次听说,但觉得……对,就该这样。
一个年长的妇女问她:“沈,你在中国,有没有想过争取选举权?”
镜如摇头:“在中国,连男子都没有选举权。朝廷选官靠科举,百姓没有发言权。”
“那……你要争取吗?”
镜如想了想:“我要先争取女子上学的权利,工作的权利,婚姻自主的权利。这些是基础。等女子能识字,能工作,能自立了,才能谈选举权。”
“说得好。”艾丽丝点头,“一步一步来。”
夜深了,客人们散去。镜如帮艾丽丝收拾,两人坐在壁炉前聊天。
“沈,”艾丽丝说,“你知道吗?你让我看到了希望。中国的女子在觉醒,在反抗。这个世界,在改变。”
“但很慢。”
“是慢,但在变。”艾丽丝指着墙上的照片,“这是我祖母,她一辈子没出过家门。这是我母亲,她上了大学,但毕业后只能当教师。这是我,我能当律师,能参与政治。虽然还有歧视,但比从前好。我的女儿们,会比我更好。”
镜如看着那些照片,三代女子,一代比一代自由。她想起母亲,想起自己,想起……将来的女儿。
如果她有了女儿,一定让她读书,让她学医,让她做想做的事。一定不让她裹小脚,不让她困在深闺。
“艾丽丝,”她忽然问,“你后悔吗?为女权运动付出这么多?”
“不后悔。”艾丽丝笑了,“人生短暂,总要做点有意义的事。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镜如点头。是啊,做点有意义的事。她办学堂,办丝厂,学医,义诊……都是在做有意义的事。
也许很慢,很难,但值得。
第二天,镜如在艾丽丝的陪同下,参观了波士顿的女子医院,女子学院,还有女子工会。她看到美国的女子,虽然还有不平等,但已经在很多领域取得了成就:女医生,女律师,女教授,女工人……
这一切,在中国,还不可想象。
但她要让它们变得可想象。
离开波士顿的前一晚,镜如在日记里写:
“今日见美国女子争取选举权,听各国姐妹讲述抗争,方知女子解放乃全球之事。中国女子之困,尤甚他国。然希望已在:学堂之女孩,丝厂之女工,皆在觉醒。我当更努力,学新知,长见识,归国后开启民智,倡男女平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波士顿的夜,很静,很冷。
但她心里,很热,很亮。
像有团火,在燃烧。
那是理想之火,信念之火。
她要带着这火,回去,点燃中国的女子。
让她们也觉醒,也反抗,也站起来。
路很长,但她已经,看到了方向。
她要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
走到光明到来的那一天。
(第四十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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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四十八》 实验室的歧视:黄皮肤与白大褂
十二月初,圣诞前的寒冷与敌意
十二月的旧金山,冷得刺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却暖洋洋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冷得像冰。
镜如在做一个生理学实验:测量不同浓度肾上腺素对兔心率的影响。这是小组作业,她和艾米丽、苏珊一组。但今天,艾米丽和苏珊都没来——她们去参加圣诞派对,说实验让镜如一个人做。
镜如没说什么。她习惯了。来美国四个月,她渐渐感觉到了那些隐藏在友善表面下的歧视。
有些教授,提问时总不叫她;有些同学,分组时不愿和她一组;实验室的器材,她要用时总被别人“借”走;甚至去图书馆,她坐的位置,旁边常常没人。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但次数多了,她明白了:因为她是中国人,是黄皮肤,黑眼睛。
今天这个实验,原本约好三个人一起做。但艾米丽和苏珊临时爽约,显然是故意的——实验报告明天要交,她们想让她一个人做,然后共享成果。
镜如咬了咬嘴唇,开始准备。一个人就一个人,她能行。
兔子绑在实验台上,麻醉,插管,连接仪器……每一步她都做得一丝不苟。手很稳,心很静。
“需要帮忙吗?”
一个男声在身后响起。镜如回头,是个白人男生,高个子,金发,蓝眼睛,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汤姆·威尔逊”。
“不用,谢谢。”镜如礼貌地说。
“你一个人做这个实验?”汤姆惊讶,“这不是小组作业吗?”
“我的组员……有事。”
汤姆皱了皱眉:“艾米丽和苏珊?她们又这样?上次也是,把脏活累活都推给国际学生。”
镜如没说话。她不想抱怨,那显得软弱。
“我帮你吧。”汤姆戴上手套,“两个人快些。”
镜如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汤姆确实很专业。他操作熟练,记录仔细,还会解释原理。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实验。
“谢谢你。”镜如真心实意地说。
“不客气。”汤姆笑了,“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很努力,很优秀。那些歧视你的人,是因为他们不如你。”
镜如的鼻子一酸。这是她来美国后,第一次有白人同学这样直接地肯定她。
“我是犹太人。”汤姆忽然说,“你知道吗?在美国,犹太人也受歧视。不能进某些俱乐部,不能住某些社区,找工作也受限制。所以,我理解你的感受。”
镜如愣住了。犹太人?她听说过,但不太了解。
“我祖父从德国逃难来美国,因为他是犹太人。”汤姆的声音很平静,“他常说,歧视就像病毒,无处不在。我们能做的,不是躲避,是变得更强,强到他们不得不承认你。”
“变得更强……”镜如重复。
“对。”汤姆点头,“你是医学院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这就是你的武器。让他们无话可说。”
镜如的心热起来。是啊,变得更强。用实力说话。
两人一起写实验报告。汤姆的英文很好,帮镜如修改语法,润色表达。写完时,天已经黑了。
“我送你回去吧。”汤姆说,“晚上不安全。”
“不用……”
“用的。”汤姆坚持,“你是女生,又是中国人,更不安全。”
镜如没再拒绝。两人走在医学院的林荫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汤姆,你为什么学医?”
“我想做外科医生。”汤姆说,“但我父亲想让我学法律,继承他的事务所。我反抗了。我说,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镜如笑了。原来,每个人都在反抗,反抗家庭,反抗社会,反抗命运。
“你呢?”汤姆问。
“我想回去帮中国女子。”镜如说,“她们太苦了。很多人生病不敢看医生,因为医生是男的。很多人生孩子死掉,因为不懂卫生。我想改变这些。”
“了不起。”汤姆看着她,“你一定会成功的。”
送到住所楼下,汤姆停下脚步:“沈,下周的圣诞晚会,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
镜如愣住了。舞伴?圣诞晚会?她没想过。
“我……我不会跳舞。”
“我教你。”汤姆笑了,“很简单。”
镜如犹豫着。她想起顾维钧,想起他的信,他的等待。
“对不起,”她终于说,“我有……未婚夫。在中国。”
汤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哦,抱歉。我不知道。那……晚安。”
“晚安。”
看着汤姆离开的背影,镜如心里有些乱。她没说谎,顾维钧是她的未婚夫,至少曾经是。但她为什么犹豫?是因为汤姆的友善?还是因为……她太久没被人这样温柔对待了?
回到房间,碧痕还没睡,在灯下织围巾——是给镜如的圣诞礼物。
“镜如姐,您回来了。”碧痕放下针线,“实验顺利吗?”
“顺利。”镜如脱下大衣,“碧痕,如果有人邀请你去圣诞晚会,你去吗?”
碧痕脸红了:“谁……谁会邀请我?”
“我是说如果。”
“我不知道。”碧痕低头,“我……我想去,但怕丢人。我不会跳舞,英文也不好……”
镜如抱住她:“碧痕,你要自信。你很优秀,很努力,不比任何人差。”
“真的?”
“真的。”
夜里,镜如躺在床上,想着汤姆的话,想着歧视,想着反抗。
是的,歧视无处不在。在中国,因为是女子;在美国,因为是中国人。但正如汤姆所说,能做的不是躲避,是变得更强。
她要变得更强。在医学院拿最好的成绩,做最出色的研究,成为最优秀的医生。这样,那些歧视她的人,就无话可说。
也要帮助碧痕变得更强。帮她学好英文,通过护士考试,成为正式的护士。让她也能挺直腰杆。
还要帮助唐人街的华人同胞。教他们卫生常识,帮他们争取权益,让他们活得有尊严。
路很难,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有汤姆这样的朋友,有玛丽这样的导师,有碧痕这样的姐妹。
还有……顾维钧。他在中国等她,支持她,理解她。
她要回去。带着新知识,新理念,新力量。
回去建设更好的中国,让中国女子也能挺直腰杆。
窗外的旧金山,下起了冬雨。
但镜如心里,很暖,很亮。
像有盏灯,在指引方向。
她要跟着那光,一直走。
走到想去的地方。
走到光明的未来。
(第四十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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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四十九》 圣诞夜:唐人街的饺子与思乡病
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的教堂与哭声
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旧金山满城灯火,商店橱窗里摆着圣诞树,挂着彩灯,街上行人匆匆,提着礼物,赶着回家团聚。
唐人街却有些冷清。华人不过圣诞节,照常开店,照常做工。但教堂里很热闹——玛丽组织的圣诞晚会,邀请所有参加义诊的病人和义工。
镜如和碧痕一早就来了,帮忙布置。教堂大厅里摆着长桌,桌上放着食物:火鸡,火腿,土豆泥,还有……饺子。是镜如提议的,她说,圣诞节也要有中国味道。
“饺子?”玛丽好奇,“怎么包?”
镜如和碧痕示范。和面,擀皮,拌馅,包起来。几个美国女学生也来学,包得歪歪扭扭,但很开心。
“这个好吃!”艾米丽尝了一个,“比火鸡好吃!”
晚上六点,晚会开始。来了很多人:唐人街的老人,妇女,孩子,还有医学院的学生,教堂的义工。大家挤在大厅里,唱歌,聊天,吃东西。
镜如在人群中穿梭,给老人夹菜,给孩子分糖果。她看见那个糖尿病足的老伯,拄着拐杖——他的脚保住了,不用截肢,玛丽联系医院做了清创手术。
“沈大夫,谢谢你。”老伯握着她的手,“没有你,我这脚就没了。”
“应该的。”镜如微笑。
她又看见那个贫血的孕妇,现在肚子很大了,气色也好多了。
“沈大夫,我按你说的,多吃肉,多吃蛋。”孕妇说,“你看,我胖了。”
“好,好。”镜如拍拍她的手,“生的时候,来医院,我照顾你。”
晚会进行到一半,玛丽提议大家表演节目。美国学生唱圣诞歌,华人孩子背唐诗,还有个老人拉二胡,咿咿呀呀,像在诉说乡愁。
轮到镜如了。大家起哄:“沈大夫,来一个!”
镜如想了想,站起来:“我唱一首中国民歌吧,《茉莉花》。”
她清清嗓子,唱起来: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声音清亮,带着江南的柔美。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着。那些华人老人,眼睛湿了——他们想起家乡,想起江南的茉莉,想起遥远的中国。
碧痕也哭了。她想家,想苏州,想沈宅,想那些织绸的女孩。
一曲唱完,掌声雷动。镜如鞠躬,回到座位,发现自己也流泪了。
想家。真的想。
晚会结束后,镜如和碧痕留下来帮忙收拾。玛丽走过来,递给她们两个小盒子:“圣诞快乐。”
打开,是两条银项链,吊坠是十字架。
“谢谢。”镜如说。
“不客气。”玛丽拥抱她们,“你们做得很好。唐人街的人,都很感激你们。”
回到住所,已经很晚了。镜如点上壁炉,和碧痕坐在炉前,喝茶,说话。
“镜如姐,”碧痕轻声说,“我想家了。想太太做的桂花糕,想老爷泡的茶,想……苏州的雪。”
苏州的雪,镜如也想。细碎的,温柔的,落在瓦檐上,落在水槛边,落在玉兰树枝头。不像旧金山的雨,冷硬,无情。
“等咱们回去,就能看到了。”镜如说。
“还要等多久?”
“一年半。”镜如算着,“明年夏天实习,后年春天毕业。后年秋天,就能回去了。”
一年半,好长。但也好短。她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要做的事还很多。
“碧痕,”她忽然问,“你想过将来吗?回去后,想做什么?”
“我想……”碧痕想了想,“我想在医院工作,当正式的护士。还想……教别人护理知识。像您一样,帮助人。”
“好。”镜如点头,“我帮你。”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旧金山,渐渐安静下来。平安夜的钟声响起,悠扬,清越。
镜如想起波士顿的艾丽丝,想起她说的“做有意义的事”。她现在做的,就是有意义的事:学医,义诊,帮助同胞。
虽然想家,虽然艰难,但值得。
“碧痕,”她说,“咱们给家里写信吧。告诉他们,咱们很好,圣诞快乐。”
“嗯。”
两人拿出纸笔,开始写信。镜如写给父母,写给顾维钧,写给学堂的女孩们。碧痕写给母亲——她母亲还在苏州,给人家做针线活。
写着写着,碧痕又哭了:“我娘……不识字。我写的信,她看不懂。”
镜如的心揪紧了。是啊,中国有多少女子,像碧痕的母亲一样,不识字,看不懂女儿的信。
“等咱们回去,”她说,“办识字班,教所有女子识字。这样,她们就能看懂女儿的信,就能给女儿写信。”
“嗯!”
夜深了。信写完了。镜如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明天寄出去。
她走到窗前,看着旧金山的夜空。今夜无雨,星星很亮。
她想起苏州,想起父母,想起顾维钧,想起那些女孩。
他们也在看星星吗?也在想她吗?
一定是的。
因为她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的未婚妻,他们的先生。
她要快点学成,快点回去。
回去团聚,回去建设,回去……创造光明的未来。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走了很远。
她要继续走,一直走。
走到团聚的那一天。
走到梦想实现的那一天。
(第四十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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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五十》 X光机:第一次看到骨骼的阴影
一月初,新年里的新发现
一月初,旧金山还沉浸在新年气氛中。医学院却已经开学了,实验室里忙碌如常。但今天,镜如第一次走进那个神秘的房间——放射科。
房间不大,摆着一台巨大的机器,像个铁柜子,连着各种电线、管子。墙上挂着几张灰色的片子,上面有白色的阴影,像鬼影。
“这是X光机。”放射科的教授,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解释,“去年才发明的,能看到人体内部,骨骼,器官,甚至子弹。”
学生们围在旁边,好奇又敬畏。镜如更惊讶——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机器。在上海的医院,诊断靠摸,靠听,靠经验。如果有这样的机器,能少多少误诊?
“今天,我们拍一张手部的X光片。”教授说,“谁愿意试试?”
没人举手。大家都害怕——这机器会发出看不见的射线,谁知道会不会有害?
镜如犹豫了一下,举起手:“我。”
教授看了她一眼,点头:“好,沈,你来。”
镜如把手放在机器下的平台上。教授调整位置,然后让大家退到屏风后。
“开始了。”
机器发出嗡嗡声,一道看不见的射线穿透她的手。几秒钟后,停止。
教授取出底片,放进显影液。几分钟后,拿出来,挂在灯箱上。
所有人都围过来。灯箱上,一张灰色的片子上,清晰地显示出白色的手骨——指骨,掌骨,腕骨,甚至关节的缝隙,都一清二楚。
“看,”教授指着片子上一个小黑点,“这里,指关节有早期关节炎的迹象。沈,你手疼过吗?”
镜如点头。冬天时,她的手常疼,尤其是握笔久了之后。她以为是冻的,原来是关节炎。
“这么年轻就有关节炎,”教授说,“可能是过度使用。你要注意休息。”
镜如看着那张片子,心里震撼。她的手,她用了十八年的手,原来里面是这样的。那些骨头,那些关节,支撑她写字,织绸,做手术。现在,她看到了它们的真实样子。
“太神奇了……”她喃喃地说。
“是啊。”教授点头,“X光是医学的革命。以后,医生不用猜,不用摸,就能看到病人体内的情况。”
课后,镜如还留在放射科,看那些X光片:骨折的腿,肺炎的肺,胃里的异物……每一张片子,都像一个谜题,揭示着疾病的真相。
“沈,你对这个感兴趣?”教授问。
“非常感兴趣。”镜如说,“在中国,很多病人被误诊,因为医生看不到内部。如果有这样的机器……”
“很贵。”教授说,“一台X光机,要几千美元。而且需要电,需要培训人员。在中国,恐怕很难。”
镜如沉默了。是啊,很难。中国连电都没有普及,哪来的X光机?
但她不灰心。难,不代表不可能。总有一天,中国也会有这样的机器。而她,要把技术带回去。
从那天起,镜如一有空就来放射科帮忙。她学怎么操作机器,怎么看片子,怎么诊断。教授很喜欢她,说她有天赋。
“沈,你毕业后,可以考虑专攻放射科。”教授说,“这是个新领域,缺人才。”
“我想回中国。”镜如说。
“回中国?”教授皱眉,“那里……有X光机吗?”
“现在没有,但将来会有。”镜如坚定地说,“我要带回去。”
教授看着她,许久,点头:“好。那我多教你一些。”
镜如更努力了。她不仅学放射,还学外科,学内科,学妇产科……她要学所有能学的,回去建一个现代化的医院。
一个周六,她在唐人街义诊时,遇到了一个病人——个中年男人,咳嗽,胸痛,发烧。镜如听诊,觉得像肺炎,但不能确定。
“去拍个X光吧。”她对玛丽说。
“义诊没有X光机。”
“去医学院。”镜如说,“我联系教授,做慈善检查。”
教授同意了。病人被带到医学院,拍了胸片。片子上显示,右肺有大片阴影,是肺炎,而且有积液。
“需要穿刺引流。”教授说,“否则会窒息。”
镜如翻译给病人听。病人吓坏了:“穿刺?疼吗?”
“疼,但能活命。”镜如说,“不穿刺,会死。”
病人同意了。镜如协助教授,做了穿刺,引流出大量脓液。手术后,病人的呼吸立刻顺畅了。
“谢谢……谢谢……”病人流泪,“在美国医院,要花很多钱……我付不起……”
“免费。”镜如说,“你好好养病。”
这件事传开后,更多唐人街的病人来找镜如。她成了连接唐人街和医学院的桥梁。教授们也很支持,拨出一些免费名额,给那些付不起钱的华人病人。
镜如很忙,但很充实。她看到了现代医学的力量,也看到了自己的价值。
但她也看到了差距。美国的医院,有X光机,有实验室,有专业的医生护士。中国的医院,有什么?几间破房子,几个中医,几包草药。
这差距,像太平洋一样宽。
但她要填平它。一点一点,一年一年。
夜里,她在日记里写:
“今日见X光机,震撼不已。医学之进步,日新月异。中国落后百年,非一日可追。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当勤学苦练,将新知带回祖国。先在苏州建一现代化医院,置X光机,设化验室,培训医护。再推广至全国。虽难如登天,但事在人为。”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旧金山的夜,灯火辉煌。
但她心里,想着的是苏州,是中国,是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病人。
她要给他们光明。
给中国医学光明。
路很长,但她已经,踏上了第一步。
坚实的一步。
她要继续走,一直走。
走到光明普照的那一天。
(第五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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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