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三十九》 风波初起:流言与匿名信
六月十五,夏夜里的匿名信与不眠人
六月十五,月亮又圆又亮,照得苏州城白茫茫一片。但沈宅的书房里,灯还亮着,镜如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苍白。
信是傍晚时门房在门口捡到的,没有署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内容很简短,但字字如刀:
“沈镜如:尔办学堂,聚众女子,教授邪说,败坏风气。若不速闭,必遭天谴。苏州父老敬告。”
碧痕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谁这么缺德!咱们办学堂,教女子本事,碍着谁了?”
镜如没说话,把信放在桌上。这不是第一封了。这半个月来,她已经收到三封匿名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骂她“伤风败俗”“败坏纲常”。还有人在学堂门口扔死猫死狗,半夜往院子里丢石头。
“镜如姐,咱们……要不要报官?”碧痕小声问。
“报官有用吗?”镜如苦笑,“官府会说,这是‘民怨’。民怨是什么?是那些看不惯女子自立的人,在发泄不满。”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月光下的织机。那些织机静静地立着,像沉默的战士。白天,女孩们在这里织绸;晚上,她们在灯下识字。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有希望。
可总有人,见不得这种美好。
“镜如姐,您说……会不会是丝业会那些人?”碧痕猜测,“咱们的绸卖得好,抢了他们的生意……”
“可能。”镜如点头,“但也不止他们。还有那些守旧的老夫子,那些觉得女子就该待在家里的人。咱们的学堂,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上。”
正说着,顾维钧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镜如,出事了。”
“什么事?”
“学堂的供货商,今天全都来退货了。”顾维钧把一叠单子放在桌上,“蚕茧,染料,织机零件……都说以后不跟咱们合作了。”
镜如的心一沉。这是要断她的原料供应。
“理由呢?”
“都说……怕惹麻烦。”顾维钧苦笑,“我打听过了,是杨会长发了话,说谁跟咱们合作,就是跟整个苏州丝业作对。”
“杨会长?”镜如皱眉,“他之前不是答应合作了吗?”
“那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顾维钧说,“现在朝廷那边……也有风声。”
“什么风声?”
“听说有人参了你一本。”顾维钧压低声音,“说你办学堂,聚众讲学,有‘结党’之嫌。还说你在学堂里讲洋人的东西,是‘崇洋媚外’。”
镜如闭上眼睛。结党?崇洋媚外?这些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朝廷……信了?”
“还没。”顾维钧说,“盛宣怀在替你周旋。但压力很大。张提学使今天来信,让你……收敛一点。”
“怎么收敛?”镜如睁开眼睛,“停办学堂?还是只教女红,不教识字?”
顾维钧沉默了。他知道,镜如不会答应。
“维钧,”镜如忽然问,“你觉得……我错了吗?”
“你没错。”顾维钧坚定地说,“你做的,是对的事。只是……这个世道,有时候对的比错的更难。”
是啊,更难。镜如想起在上海时,史密斯夫人说过的话:“改革者往往孤独,因为你要挑战的是整个旧世界。”
她现在,就在挑战那个旧世界。
“学堂不能停。”镜如说,“停了,那些女孩怎么办?她们刚看到希望,不能又让她们绝望。”
“可原料……”
“我想办法。”镜如站起来,“无锡的合作社,还有蚕茧。我去找他们。”
“可运输……”
“顾家的商队,能不能帮忙?”
顾维钧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能。我父亲那边……我去说。”
“还有,”镜如说,“学堂从明天起,加强戒备。晚上安排人守夜,白天出入要登记。不能让那些人得逞。”
“好。”
两人商量到半夜。碧痕端来宵夜,是绿豆汤,清凉解暑,但镜如喝不下去。
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织机。月光下,织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栅栏,又像一道道希望。
她想起招娣,想起金凤,想起秀英,想起那三十个女孩。她们那么努力,那么渴望改变命运。她不能放弃她们。
绝不。
第二天一早,镜如去了无锡。
合作社的情况也不乐观。陈老根见到她,一脸愁容:“沈小姐,您来得正好。这几天,有人来村里散布谣言,说您办学堂是为了骗钱,说您要把女孩卖到上海去当……”
“当什么?”
“当……当妓女。”陈老根的声音低下去,“有些社员信了,要把闺女领回去。”
镜如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妓女?她们怎么能这样污蔑?
“陈大叔,您信吗?”
“我不信!”陈老根激动地说,“您是什么人,我们都知道。可……可有些人,耳朵根子软……”
“带我去见他们。”
镜如挨家挨户地走,耐心地解释:学堂教什么,女孩们学什么,将来能做什么。她把女孩们织的绸拿出来,把招娣写的信拿出来,把学堂的账本拿出来。
“每一分钱,都花在学堂上。我自己,没拿一分。”镜如说,“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随时去苏州看。”
社员们看着那些绸,那些信,那些账本,渐渐信了。
“沈小姐,我们……我们错了。”一个社员低下头,“我们不该听人胡说。”
“不怪你们。”镜如说,“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但咱们不能怕。越怕,他们越得意。”
“可……可他们要是再来……”
“再来,就告诉他们: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镜如站起来,“还有,从今天起,合作社也加强戒备。陌生人来了,要问清楚。再有谣言,立刻告诉我。”
从无锡回来,镜如又去了学堂。
女孩们已经知道了匿名信的事,都有些不安。镜如把她们召集起来,在院子里开会。
“大家别怕。”镜如说,“那些写匿名信的人,不敢露面,只敢在背后使坏。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咱们。”
女孩们安静下来,看着她。
“他们怕咱们什么?怕咱们识字,怕咱们学本事,怕咱们站起来。”镜如的声音很坚定,“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女子站起来了,就不好控制了。所以,咱们更要努力,更要争气。”
“先生,”招娣小声问,“学堂……会关吗?”
“不会。”镜如摇头,“只要你们愿意学,我就一直办下去。天塌下来,我顶着。”
女孩们的眼睛亮了。有先生在,她们不怕。
“从今天起,”镜如说,“咱们的学堂,要办得更好。不仅要学识字算数,还要学更多本事。我请了张静先生来教卫生,请了李静言先生来教英文,请了顾先生来教商业。咱们要成为全中国最好的女子学堂!”
女孩们欢呼起来。
镜如看着她们兴奋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力量。是的,她要办下去。不管多难,都要办下去。
因为这是希望。
是这个时代,给女子的希望。
她不能让它熄灭。
夜又深了。镜如在灯下写信,给盛宣怀,给张提学使,给所有支持她的人。她要告诉他们:她在坚持,她在战斗。
窗外,月光如水。
像她的决心,清澈,坚定。
也像这个时代,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她要成为那光明的一部分。
哪怕微弱,也要发光。
(第三十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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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四十》 围炉夜话:张静与玛丽的苏州重逢
六月廿三,夏至夜的三个女人
六月廿三,夏至。一年中白日最长的一天,苏州城热得像蒸笼。但沈宅后院的葡萄架下,却很凉爽。葡萄藤密密匝匝,挡住了毒辣的阳光,只漏下些斑驳的光点。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石桌,三把藤椅。此刻,三个女人围桌而坐——镜如,张静,还有特意从上海赶来的玛丽。
这是难得的相聚。张静在无锡办诊所,忙得脚不沾地;玛丽在上海的医院和学堂两头跑,也是难得空闲。但听说镜如遇到麻烦,两人都抽空来了。
“尝尝这个,”镜如泡了一壶碧螺春,“今年的新茶。”
玛丽端起茶杯,闻了闻,点头:“好茶。但镜如,你现在还有心情喝茶?”
镜如笑了:“不喝茶,难道整天哭吗?”
“匿名信的事,我听说了。”张静脸色凝重,“不只是苏州,无锡也有。我的诊所,最近也收到类似的信,说我在‘毒害’妇女。”
“我的学堂也是。”玛丽说,“有家长把孩子领回去了,说学洋文会忘了祖宗。”
三个女人相视苦笑。原来,她们面临的,是同样的困境。
“我在想,”镜如说,“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恨我们?我们只是教女子识字,学本事,治病救人。碍着他们什么了?”
“因为我们在挑战规矩。”张静慢慢地说,“几千年的规矩: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该待在家里,女子该顺从。我们打破了这些规矩,所以那些守规矩的人,恨我们。”
“还有利益。”玛丽补充,“你在苏州办丝厂,教女工识字,提高了工钱。别的丝厂怎么办?你在无锡办合作社,教蚕农新方法,提高了茧价。茧行怎么办?你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当然要反扑。”
镜如点头。是啊,规矩和利益,像两座大山,压在女子身上。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两条路。”张静竖起两根手指,“一是退让,回到老路上去。二是坚持,继续往前走。”
“我选第二条。”镜如毫不犹豫。
“我也选第二条。”玛丽说。
“我也是。”张静笑了,“所以,咱们三个,坐在这里。”
三双手,握在一起。虽然肤色不同——玛丽的白,张静的黄,镜如的介于两者之间——但手心一样温暖,一样有力。
“其实,”玛丽忽然说,“我在英国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我想学医,父亲说,女子不该进手术室。我偏要进。后来我成了医生,他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我偏要抛。再后来,我要来中国,他说,女子不该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偏要来。”
她看着镜如和张静:“你们知道吗?有时候,反抗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选择。不反抗,就只能跪着活。我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张静点头:“我在日本学医时,也这样。同学都是男子,他们看不起我,说女子学医是笑话。我偏要学,还学得比他们好。后来回国,开诊所,有人说我伤风败俗。我偏要开,还开得越来越好。”
镜如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她不孤单。有这么多女子,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在反抗,在奋斗。
“我……我比不上你们。”她轻声说,“你们都是真正的大夫,救死扶伤。我只是个半吊子,办学堂,办丝厂,什么都做,什么都不精。”
“不。”张静握住她的手,“你做的,比我们更难。我们在专业领域,反抗的是专业偏见。你在社会领域,反抗的是整个社会的偏见。你要改变的,不只是几个女子的命运,是整个社会的观念。”
“是啊。”玛丽说,“你在苏州做的事,如果成功了,会成为榜样。会有更多女子,走你走的路。这比救几个人,意义更大。”
镜如的眼泪涌上来。这些话,她从未听过。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有这样两个女子,理解她,支持她。
“谢谢。”她哽咽着说。
“不用谢。”玛丽笑了,“我们是在帮自己。你成功了,我们也能更容易些。”
三人聊到深夜。从女子教育,聊到实业救国,聊到这个国家的未来。
“其实,”张静说,“我在想,咱们能不能联合起来?你在苏州办学堂,我在无锡办诊所,玛丽在上海办学堂。咱们互通有无,互相支持。比如,你的学生学完基础知识,可以来我的诊所实习;玛丽的学生,可以来你的丝厂学习实业。”
“好主意!”镜如眼睛亮了,“还有,咱们可以办个刊物,写文章,讲女子教育的重要,讲女子自立的可能。让更多人知道,女子不是天生的弱者。”
“刊物名字我都想好了。”玛丽说,“就叫《新女子》。”
“《新女子》……”镜如重复,“好名字。”
三人越聊越兴奋,仿佛看到了一个光明的未来:女子能读书,能学医,能办厂,能独立。她们的后代,不会再受她们受过的苦。
夜深了。葡萄架下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三张脸——张静的坚毅,玛丽的热情,镜如的执着。虽然不同,但有一种相同的光:那是理想的光,信念的光。
碧痕端来宵夜,是桂花糖藕,清甜软糯。三人边吃边聊,像多年的老友。
“对了,”玛丽忽然说,“我下个月要去美国,参加一个医学会议。镜如,你想不想去?我可以推荐你。”
美国?镜如愣住了。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
“我……我去做什么?”
“学习啊。”玛丽说,“美国的女子教育,比我们先进。你去看看,学学,回来能做得更好。”
镜如心动了。但她看看院子里的织机,看看葡萄架上的灯笼,又犹豫了:“可是……学堂刚起步,丝厂也离不开人……”
“你不在,天塌不下来。”张静说,“有我们在。你去学习,是为了回来做得更好。这不是逃避,是充电。”
镜如沉默了。去美国,学新知识,回来办更好的学堂……这诱惑太大了。
“让我……想想。”
“好,不急。”玛丽说,“还有一个月时间。你慢慢想。”
夜深了。张静和玛丽在沈宅住下。镜如送她们回房,然后独自站在院子里。
夏至的夜,很短。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像在宣告新的一天。
镜如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匿名信的威胁,原料断供的压力,朝廷的猜疑……这些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但张静和玛丽的到来,像一道光,照亮了黑暗。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那么多女子,在为中国女子的未来奋斗。
她要坚持下去。
不管多难,都要坚持。
因为这是她的路,她的使命。
也是这个时代,给女子的机会。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开创一个新时代。
一个女子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新时代。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要迎接它,拥抱它,创造它。
因为这是她的时代,她的路。
(第四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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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四十一》 碧痕的考场:护士资格证的第一次尝试
七月初七,乞巧节的手术室与考卷
七月初七,乞巧节。按旧俗,女子该在月下穿针乞巧,祈求心灵手巧。但碧痕今天,既没穿针,也没乞巧,她坐在广慈医院的考场里,握笔的手心全是汗。
护士资格考试,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考试。
考场设在医院的小礼堂,二十几个考生,大多是教会学校毕业的,穿着整洁的制服,神态从容。只有碧痕,穿着半旧的蓝布衫,头发用布巾包着,像个乡下丫头。
事实上,她就是个乡下丫头——苏州沈家的丫鬟,半年前还不识字。现在,她要考护士资格。
监考的是史密斯夫人,还有两个洋大夫。试卷发下来,碧痕一看,心就凉了半截——全是英文!虽然她学了半年英文,但只认得简单的单词,这么长的题目,她看不懂。
旁边的女孩已经开始答题了,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碧痕盯着试卷,一个字也看不懂,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碧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试卷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沈碧痕,”史密斯夫人走过来,用中文小声说,“看不懂?”
碧痕点头,声音带着哭腔:“看……看不懂……”
史密斯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给你翻译。但只能翻译题目,不能告诉你答案。”
碧痕的眼睛亮了:“谢谢夫人!”
史密斯夫人开始翻译,一道题一道题地翻译。碧痕认真地听,然后飞快地写。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写得很认真。
第一题:如何给病人量体温?
碧痕写:用体温计,放在腋下或嘴里,等五分钟,看刻度。
第二题:如何清洗伤口?
碧痕写:用生理盐水,从里往外洗,用干净的纱布。
第三题:遇到大出血病人怎么办?
碧痕写:按住伤口,叫医生,准备输血。
……
一共五十道题,碧痕答了四十五道。剩下的五道,她实在不会,空着。
交卷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史密斯夫人收走试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午是实操考试。考场换到了手术室,考的是无菌操作。
碧痕换上手术服,戴上手套。她的手指粗糙,手套戴上去很费劲。旁边的女孩们都在笑她,但她不在乎。
考题是:准备一台阑尾切除手术的无菌器械。
碧痕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她记得镜如教她的:先洗手,洗七遍,用刷子刷指甲缝;然后戴手套,不能碰到外面;然后铺无菌单,一层一层,不能有褶皱;然后摆器械,钳子,剪刀,缝针……按顺序摆好,不能乱。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规范。每一个步骤,都按教科书来。虽然手笨,但认真。
史密斯夫人在旁边看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全部做完,用了半个时辰。别的考生早就做完了,在一边等着。碧痕是最后一个。
“时间到。”史密斯夫人说。
碧痕摘下口罩,满脸是汗。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但已经尽力了。
考试结束了。考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着考题,猜测着结果。碧痕一个人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心里空落落的。
她能考上吗?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从一个不识字的小丫鬟,到今天能参加护士资格考试,她已经走了很远。
“碧痕!”
镜如的声音传来。她从苏州赶来了,专门来陪碧痕考试。
“镜如姐……”碧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我考得不好……”
“没关系。”镜如抱住她,“考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参加了,你努力了。这就是胜利。”
“可是……如果考不上……”
“考不上,就再考。”镜如说,“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总有一天,能考上。”
碧痕擦干眼泪,点点头。是啊,镜如姐说得对。不能放弃。
两人回到租住的小屋。碧痕累得几乎虚脱,镜如给她煮了碗面,看着她吃完。
“碧痕,”镜如忽然说,“如果……如果我想去美国,你愿意跟我去吗?”
碧痕愣住了:“美国?”
“嗯。玛丽邀请我去参加医学会议,还可以学习。可能要……一两年。”
碧痕沉默了。美国,那么远的地方。她连上海都还没适应,去美国?
“我……我英文不好……”
“去了可以学。”镜如说,“美国有护士学校,比上海的好。你可以去那里学习,考正式的护士执照。”
碧痕心动了。正式护士执照……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可是……学堂呢?丝厂呢?”
“有张静,有顾维钧,有那么多人在,能撑得住。”镜如说,“我们去学习,是为了回来做得更好。”
碧痕看着镜如,这个她从小伺候的小姐,现在是她最敬佩的人。镜如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好。”碧痕重重点头,“我跟您去。”
镜如笑了:“那咱们一起努力。你考护士,我学医。等咱们回来,办更好的学堂,更好的医院。”
“嗯!”
夜里,碧痕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今天考场上的紧张,想起那些英文试题,想起手术室里的无菌操作。
她能考上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考上考不上,她都会继续努力。
因为镜如姐说了:女子也能有梦想,也能去实现梦想。
她要实现她的梦想:当一个真正的护士,救死扶伤。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远处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在诉说一个永不停歇的故事。
碧痕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愿我能考上,愿我能去美国,愿我能……实现梦想。
祈祷完了,她又笑了。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学会祈祷了?
是从跟了镜如姐开始吧。
从那个逃婚的夜晚开始,她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
她要感谢镜如姐。
也要感谢这个时代。
给了她机会,给了她希望。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抓住这个希望。
飞起来。
飞到想去的地方。
(第四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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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四十二》 远航的决议:去美国吗?
七月十五,中元节的祭奠与抉择
七月十五,中元节。苏州城家家户户祭祖,烧纸钱,放河灯。沈宅的祠堂里,香烟缭绕,沈伯谦带着全家祭拜祖先。
镜如跪在蒲团上,看着祖宗牌位,心里默默说: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孙女镜如,要远行了。去美国,学新知,求真理。若祖宗有灵,请保佑孙女平安归来,学有所成,光耀门楣。
祭祖完毕,一家人回到厅堂。气氛有些凝重——镜如要去美国的事,已经跟父母说了。
周氏眼睛红红的:“美国……那么远的地方,坐船要几个月吧?海上风浪大,万一……”
“母亲,”镜如握住她的手,“现在有蒸汽船,一个月就能到。而且,玛丽会照顾我,她是英国人,熟悉路。”
“可你一个女子,出门在外……”
“母亲,我在上海不也一个人吗?”镜如说,“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碧痕跟我一起去,还有玛丽,还有几个中国学生。我们互相照应。”
沈伯谦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去多久?”
“两年。”镜如说,“一年学习,一年考察。两年后,一定回来。”
“两年……”沈伯谦叹了口气,“学堂呢?丝厂呢?”
“学堂有张静先生暂时代管,丝厂有顾维钧。还有林教习,素筠,都会帮忙。”镜如说,“父亲,我去美国,不只是为了学习,也是为了……为咱们的丝找新出路。”
“新出路?”
“嗯。”镜如点头,“我查过资料,美国的丝织业很发达,但他们缺好丝。咱们的丝,如果能打开美国市场,价格能翻几倍。我去美国,一方面学他们的技术,一方面联系买家。”
沈伯谦的眼睛亮了。商人的本能让他看到商机。
“还有,”镜如继续说,“美国的女子教育,比我们先进得多。我去看看,学学,回来办更好的学堂。这样,咱们的女子实业学堂,才能真正成为‘实业’学堂。”
沈伯谦沉默了。他看着女儿,这个曾经温顺乖巧的闺秀,如今胸怀天下,眼光长远。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女儿长大了。
“好。”他终于说,“你去吧。家里,有爹。”
周氏的眼泪又掉下来:“老爷……”
“夫人,”沈伯谦拍拍她的手,“咱们女儿,不是池中物。让她飞吧。飞得越高,看得越远。”
镜如的鼻子一酸:“谢谢父亲。”
事情就这样定了。接下来是紧张的准备工作:办护照,买船票,准备行李,安排苏州的事宜。
镜如先去见了顾维钧。
顾维钧在丝厂里,正指挥工人安装新机器。听说镜如要去美国,他愣住了,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
“两年?”
“嗯。”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镜如说,“维钧,我要学的,不只是医学,还有管理,还有商业,还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东西。我要把它们带回来,用在咱们的事业上。”
顾维钧看着她,这个女子,永远在往前跑,永远不满足。他追得很累,但又不舍得放弃。
“我等你。”他说,“两年,我等你回来。”
“这两年,”镜如说,“丝厂就交给你了。新机器要安装好,工人要培训好,市场要开拓好。还有……无锡的合作社,也要照顾好。”
“放心。”顾维钧点头,“我会做好。”
“还有,”镜如犹豫了一下,“学堂……你多去看看。那些女孩,就像我的妹妹。她们需要人关心,需要人指导。”
“我会的。”
两人站在丝厂的院子里,夏日的阳光很烈,但他们的心,很静。
“镜如,”顾维钧忽然说,“等你回来……咱们成亲吧。”
镜如愣住了。成亲?这个问题,她想过,但没答案。
“维钧,”她轻声说,“给我时间。等我回来,等我……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好。”顾维钧笑了,“我等你。一直等。”
从丝厂出来,镜如去了学堂。
女孩们已经知道先生要走了,都围上来,眼圈红红的。
“先生,您真的要走了吗?”
“先生,您还回来吗?”
“先生,我们会想您的……”
镜如一个一个地拥抱她们,一个一个地嘱咐:“招娣,你字写得好,要继续练。金凤,你算术好,要帮秀英。秀英,你手巧,织绸要加油……”
招娣哭得最厉害:“先生……我舍不得您……”
“我也舍不得你们。”镜如擦擦她的眼泪,“但先生去学习,是为了回来教你们更多。你们要好好学,等我回来,要检查功课。”
“嗯!”女孩们用力点头。
镜如把学堂的钥匙交给张静:“张先生,拜托您了。”
“放心。”张静握住她的手,“一路平安,学成归来。”
最后,镜如去了无锡的合作社。
陈老根听说她要走,老泪纵横:“沈小姐,您……您一定要回来啊。咱们合作社,不能没有您。”
“我会回来的。”镜如说,“陈大叔,合作社就交给您了。按咱们定的规矩办:账目公开,盈余分配,办好学堂。等我回来,希望看到更好的合作社。”
“一定!一定!”
从无锡回来,已经是傍晚。镜如站在苏州城墙上,看着这座古城——小桥流水,黑瓦白墙,炊烟袅袅。这是她的家乡,她出生、成长、又离开的地方。
现在,她要离开了。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心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要去看更大的世界,学更多的知识,然后……回来,建设更好的家乡。
晚风吹来,带着夏日的燥热,也带着远方的呼唤。
镜如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城。
她要回家,收拾行李,准备远行。
路还很长,但她不怕。
因为心中有光,有希望,有理想。
她要带着这些,去往新大陆。
去学习,去成长,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夜色渐浓。苏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无数双眼睛,看着她,送着她,等着她。
等着她,学成归来。
等着她,带来新的希望。
(第四十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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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