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十三》 烽火南传:京津的消息
八月中秋前的阴影
八月十二,距离中秋还有三天,苏州城却感受不到半分节日的气氛。街头巷尾流传着各种骇人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搅得人心惶惶。
镜如去李静言那里学英文的路上,经过阊门茶楼,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几个茶客正围着一张报纸激烈地争论:
“听说了吗?天津大沽口炮台失守了!洋人的军舰开进来了!”
“何止啊!北京城都乱了,义和团围攻东交民巷,杀了德国公使克林德……”
“太后和皇上呢?”
“说是要西狩——往西边跑!这大清的天,真要塌了!”
镜如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商会交流会上听到的消息,那时还觉得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可现在,战火真的烧过来了,烧到了天子脚下,烧到了这个国家的中心。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到了仁寿里。敲开门,李静言的神色也很凝重:“沈小姐,你听说了吗?”
镜如点头,喘着气:“听说了……是真的吗?”
“真的。”李静言把她让进屋,关上门,“上海来的报纸,还有我朋友从天津寄来的信,都说情况很糟。八国联军已经攻陷了大沽口,正在往北京推进。”
“那……会打到苏州吗?”
“应该不会。”李静言倒了杯水给她,“但影响已经来了。上海的洋行都在撤人,丝价暴跌,很多商号要倒闭了。”
镜如的心一沉。父亲是做丝绸生意的,如果丝价暴跌……
“今天的课还上吗?”李静言问。
“上。”镜如坚定地说。越是乱世,越要学东西——这是她最近才明白的道理。
但今天的英文课进行得很不顺利。镜如总是走神,单词记不住,句子念不对。李静言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放下书:“今天先不学新内容了。我们聊聊吧。”
两人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天窗开着,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沈小姐,”李静言轻声问,“你很担心家里吧?”
“嗯。”镜如抱着膝盖,“我父亲做丝绸出口,如果洋行撤了,丝卖不出去……”
“不只是生意的问题。”李静言说,“时局一乱,人心就会变。保守的会更保守,排外的会更排外。像张静的夜校,玛丽的学堂,还有我们这样的英文课,都可能受影响。”
镜如的心揪紧了:“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因为我们‘新’,因为我们‘洋’。”李静言苦笑,“在有些人眼里,新就是错,洋就是罪。他们会把国难归咎于学洋文的人,归咎于传洋教的人,归咎于所有和西方有关的东西。”
“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想学点知识……”
“乱世不需要知识,只需要仇恨和靶子。”李静言的声音很平静,但镜如听出了其中的悲凉,“我在上海经历过甲午战后的排外潮。那时我在圣玛利亚书院读书,每天上学都要被扔石子,被骂‘二毛子’‘洋奴’。有一次,几个暴民冲进学校,砸了教室,烧了书。我们躲在宿舍里,听着外面的叫骂声,吓得浑身发抖。”
镜如想象着那个场景,不寒而栗。
“后来呢?”
“后来学校暂时关闭,我回了苏州。”李静言望着天窗外的天,“但我没有放弃。因为我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刻,越要坚持。如果一有风吹草动就退缩,那我们就永远站不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镜如:“沈小姐,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镜如点头,握紧了手:“我不怕。”
话虽这么说,但当她回到家时,还是被家里的气氛吓到了。
父亲沈伯谦的书房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镜如悄悄走近,从门缝里看见父亲正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争执,那人是丝厂的账房先生。
“老爷,不能再出货了!上海那边的洋行已经关门,货压在码头,一天天在坏啊!”
“不出货,工人吃什么?厂子拿什么运转?”沈伯谦的声音嘶哑,“再等等,也许过几天局势就稳了……”
“等不了了!”账房先生几乎要哭出来,“刚收到的消息,无锡杨家的丝厂已经停工了,三百多工人堵在厂门口要工钱。老爷,咱们得早做打算啊!”
镜如退后几步,心怦怦直跳。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慌乱,这样无助。
晚饭时,气氛更加凝重。桌上的菜很丰盛,但没人动筷。沈伯谦眉头紧锁,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周氏几次想说话,都被他摆手制止。
终于,沈伯谦放下酒杯,看着镜如:“镜儿,顾家的婚事……可能要提前。”
镜如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为什么?”
“时局不稳,生意难做。”沈伯谦揉着太阳穴,“顾家那边也有意。早点办完婚事,大家都安心。”
“可是……不是说好明年春天吗?”
“等不到春天了。”沈伯谦的声音很疲惫,“谁知道这仗要打多久?谁知道明年会是什么光景?趁着现在还能办,赶紧办了吧。”
镜如看向母亲。周氏低着头,不说话,但镜如看见她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
“父亲,”镜如鼓起勇气,“能不能……再等等?”
“等什么?”沈伯谦看着她,“等战火烧到苏州?等家里破产?等顾家反悔?”
一连三个问题,像三记重锤,砸在镜如心上。
“顾家不会反悔的……”
“你怎么知道?”沈伯谦苦笑,“商场上,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现在丝价跌成这样,顾家还能履行婚约,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们再拖,就是不识抬举。”
镜如说不出话了。她明白父亲的意思:这门婚事,不只是婚姻,还是两家在乱世中的互相扶持,是沈家的一根救命稻草。
“婚期定在中秋后,八月二十。”沈伯谦说,“还有八天。你准备准备。”
八天。只有八天了。
镜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绣楼的。她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天。八天后,她就要嫁入顾家,成为顾维钧的妻子,成为顾家的媳妇。她的自由,她的梦想,她偷偷学的英文,她悄悄去的夜校,都将成为过去。
不。她不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月亮很圆,很亮——再过三天就是中秋了,本该是团圆的节日,可她只觉得这月光冷得像冰。
她要去找顾维钧。现在就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她换了身深色衣裳,从后角门溜出去,直奔顾家。
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镜如跑得很快,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顾维钧,问清楚,问明白。
顾家宅院黑漆漆的,只有门房还亮着灯。镜如敲门,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老仆。
“我找顾公子,有急事。”
老仆打量着她:“这么晚了……姑娘是?”
“我是沈镜如。”
老仆吓了一跳,连忙让她进来,去通报。镜如站在门房里,心跳如鼓。
过了一会儿,顾维钧匆匆赶来,只披了件外衣,头发还有些凌乱:“镜如?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父亲说……婚期要提前到八月二十。”镜如的声音在颤抖,“是真的吗?”
顾维钧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真的。我父亲今天下午跟你父亲商定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急?”
顾维钧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他带她到花园的凉亭里。夜风很凉,镜如打了个寒颤。顾维钧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时局太乱了。”顾维钧的声音很轻,“京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太后和皇上已经离京西逃,八国联军进了北京城,烧杀抢掠……苏州虽然还平静,但谁知道能平静多久?”
“所以就要急着成亲?”
“不全是。”顾维钧看着她,“镜如,我父亲……可能要离开苏州。”
镜如愣住了:“离开?去哪?”
“上海,或者香港。”顾维钧苦笑,“生意做不下去了。丝价跌了六成,仓库里压的货够卖三年。洋行都撤了,银子兑不出来。再不走,可能……就破产了。”
破产。这两个字像惊雷,在镜如耳边炸响。她想起父亲疲惫的脸,想起账房先生焦急的声音,想起家里凝重的气氛。
“那……婚事……”
“婚事照办。”顾维钧握住她的手,“我父亲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守信。婚约既然定了,就要履行。只是……办完婚事,我可能要跟父亲去上海,处理那边的事。”
“你要走?”
“可能只是暂时的。”顾维钧的声音很没底气,“等局势稳了,就回来。”
镜如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显得那么苍白,那么疲惫。这个一向从容的公子哥,此刻也像个困兽,被时局逼得走投无路。
“维钧,”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这么早成亲呢?”
顾维钧怔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你有选择吗?”
是啊,她有选择吗?父亲需要这门婚事来稳定局面,顾家需要这门婚事来显示信誉,两家的生意需要这门婚事来维系关系。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推着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我……”镜如的眼泪掉下来,“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顾维钧的声音哽咽了,“我不甘心就这么认命,不甘心被时局推着走,不甘心……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两个人在月光下相对流泪,像两株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的芦苇。
许久,顾维钧才擦干眼泪,握紧镜如的手:“镜如,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不过,”他看着她,眼神突然坚定起来,“我答应你,等时局稳了,等我从上海回来,我一定给你自由。你想读书,想学英文,想做什么都可以。我绝不拦你。”
“真的?”
“真的。”顾维钧郑重地点头,“我以顾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
镜如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相信他,但又不敢完全相信。这个世道,连皇上太后都在逃难,连祖宗的基业都保不住,一个誓言又能有多重?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这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是她现在唯一的选择。
夜更深了。顾维钧送她到门口:“我让马车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不安全。”
“我想走走。”镜如说,“一个人静静。”
顾维钧拗不过她,只好派了个小厮远远跟着。
镜如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李静言的话,想起张静的话,想起玛丽的话。她们都说要争取,要抗争,要选择自己的人生。
可现在,她还有选择吗?
战火在北方燃烧,家业在风雨飘摇,婚约在步步紧逼。她像一条小船,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漂去。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镜如抬头看天。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冷冷地照着这个动荡的人间。
再过八天,她就要出嫁了。
从一个笼子,走进另一个笼子。
这就是她的命吗?
她不认。
绝不。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家。回到绣楼,她点亮灯,铺开纸,磨墨,提笔。
她要写信。写给张静,写给玛丽,写给李静言。告诉她们她的困境,问她们该怎么办。
笔尖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没有答案。每个人的路都不同,每个人的困境都不同。张静选择了抗争,玛丽选择了坚持,李静言选择了独立。而她呢?她该选择什么?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八天。只有八天了。
她要在这八天里,做出选择。
是顺从,还是反抗?
是落地,还是飞翔?
她没有答案。
只有晨光,一点一点地,从东方蔓延开来,把黑暗驱散,把世界照亮。
而她,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等待着,挣扎着,选择着。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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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十四》 婚前七日:密信与抉择
倒计时的钟摆
八月十三,距离婚期还有七天。
镜如一早起来就吐了。不是生病,是紧张,是焦虑,是那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窒息感。碧痕端来温水,她漱了口,看着铜镜里苍白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女子,真的是她吗?
“小姐,顾家派人送东西来了。”碧痕轻声说。
镜如走到外间,桌上摆着几个红漆描金的盒子。打开,里面是首饰:赤金点翠头面一套,珍珠耳坠一对,翡翠镯子一对,还有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雕着并蒂莲,寓意“并蒂同心”。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精致华美,每一件都像枷锁,把她往那个既定的命运里又锁紧了一分。
“收起来吧。”镜如说,声音干涩。
“太太让您试试合不合身。”碧痕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大红的嫁衣,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镜如伸手摸了摸。布料光滑冰凉,像蛇的皮肤。
“晚点再试。”她转身走开,“我出去一趟。”
“小姐!”碧痕急了,“太太说了,这几天让您在家好好准备,不要出门。”
“我就去素筠家,一会儿就回来。”镜如已经走到了门口,“母亲问起,你就这么说。”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出了沈宅。她需要见素筠,需要见一个能理解她的人。
林家离得不远。素筠正在书房里读书,看见镜如,惊讶地站起来:“镜如?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婚期提前,在家准备吗?”
“我……”镜如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受不了了。”
素筠连忙关上门,拉着她坐下:“别哭,慢慢说。”
镜如把一切都说了:父亲的生意危机,顾家的困境,提前的婚期,还有她的不甘和恐惧。
素筠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八天……只有八天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镜如抓住素筠的手,“素筠,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办?”
素筠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进来,照在书桌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抓不住的希望。
“镜如,”素筠终于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现在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走。”素筠压低声音,“离开苏州,去上海,或者更远的地方。我父亲在上海有些朋友,可以帮忙安排。”
镜如的心狂跳起来:“走?我能去哪儿?我……我不会谋生,不会……”
“可以学。”素筠的眼睛亮起来,“张静先生在上海有朋友,也是开医院的。你可以去那里学护理,或者学别的。总之,只要离开这里,就有希望。”
离开。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镜如心中的黑暗。
是啊,离开。离开这个困住她的家,离开这门束缚她的婚事,离开这个压抑的苏州城。
可是……
“我父母怎么办?”镜如的声音颤抖,“父亲生意已经很难了,我再逃走,他……他会受不了的。”
“那你就甘心这样嫁了?”素筠急了,“镜如,这是你的人生!你不能为了别人,毁了自己的一生!”
“我知道,可是……”镜如的眼泪又涌上来,“我不能那么自私。”
“这不是自私!”素筠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女子也是人,也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你不能因为你是女儿,就把自己当成祭品,去祭奠家族的命运!”
话说得很重,像锤子砸在镜如心上。
是啊,祭品。她不就是祭品吗?祭给顾家的生意,祭给沈家的脸面,祭给这个混乱的时局。
“让我想想。”镜如说,“让我……好好想想。”
从素筠家出来,镜如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仁寿里,敲响了李静言的门。
李静言正在收拾东西,屋子里有些乱。看见镜如,她有些惊讶:“沈小姐?今天不是上课的日子。”
“李先生,我……”镜如看着满屋的书籍,“您要出门?”
“嗯。”李静言点点头,“上海那边有些事,我要去一趟。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是因为时局吗?”
“一部分是。”李静言没有细说,“沈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镜如把婚期提前的事说了。李静言听着,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所以你现在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办?”李静言问。
“嗯。”镜如点头,“素筠说,我可以逃走。可是……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我……我害怕。”镜如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我从小在深宅大院长大,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我不知道离开这里,我能做什么,能去哪里,能怎么活。”
李静言看着她,眼神很温和:“沈小姐,你知道我十六岁时做了什么吗?”
镜如摇头。
“我逃婚了。”李静言淡淡地说,“家里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盐商做填房。我不愿意,在一个雨夜,带着几件衣裳和一点私房钱,逃到了上海。”
镜如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城市。”李静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苦涩,“我在上海举目无亲,身上只有五块大洋。我住最便宜的客栈,吃最便宜的饭菜,到处找工作。后来在一家教会学校找到了杂工的活,打扫教室,洗衣服,什么都干。”
“然后呢?”
“然后我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听课。晚上点着油灯读书,把省下的钱都买了书。用了三年时间,我考上了圣玛利亚书院,拿到了奖学金。”李静言的声音很平静,“那三年,我吃过馊饭,睡过桥洞,被房东赶出来过,被流氓欺负过。但我从来没后悔过。”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李静言看着她,“再苦,也是我自己选的。而如果我没有逃,我现在就是那个盐商府里的姨太太,整天算计着争宠夺利,生一堆孩子,然后老去,死去——那不是活着,那只是没死而已。”
镜如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母亲,想起顾老夫人,想起那些困在深宅里的女子。她们没死,但她们真的活过吗?
“沈小姐,”李静言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劝你逃。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每个人的选择也不同。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选择了顺从,就不要抱怨;如果你选择了反抗,就不要后悔。但无论选哪条路,都要想清楚,这是不是你要的人生。”
“我……我不知道我要什么人生。”
“那就想想,你不要什么人生。”李静言说,“你愿意像你母亲那样,在深宅里守一辈子吗?愿意像那些闺秀一样,整天谈论衣裳首饰、家长里短吗?愿意嫁一个你可能不爱的人,过一种你并不想要的生活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刀子,剖开了镜如心里最深的恐惧。
不。她不愿意。
她不要像母亲那样,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度过余生;不要像那些闺秀那样,把一生都耗费在无谓的琐事上;不要嫁一个她不爱的人,过一种她并不想要的生活。
她要读书,要学英文,要教人识字,要看更大的世界,要过有意义的人生。
“我想明白了。”镜如站起来,眼神变得坚定,“我要走。”
李静言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如果你决定了,我可以帮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上海一个朋友的信。她在教会医院工作,你可以去找她。她会帮你安排住处和工作。”
镜如接过信,手在颤抖。这薄薄的一张纸,是她的通行证,是她的新生活的门票。
“但我不能马上走。”镜如说,“还有七天……我想用这七天,做一些事。”
“什么事?”
“我想去玛丽的学堂,好好教一次课;想去张静的夜校,好好听一次课;想去……”镜如顿了顿,“想去和父母好好道个别。”
李静言的眼睛红了:“好孩子。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你为什么出发。”
从仁寿里出来,镜如没有回家。她去了玛丽的学堂。
今天是周二,下午有课。镜如走进关帝庙时,玛丽正在教女孩们唱英文歌。看见镜如,她有些惊讶,但还是示意她坐下。
课间休息时,玛丽走过来:“沈小姐,你今天不是该在家里准备婚事吗?”
“我想来教一次课。”镜如说,“最后一次。”
玛丽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好。你想教什么?”
“我想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镜如说,“用中文写,也用英文写。”
下半节课,镜如站上了讲台。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教书,手有些抖,声音有些颤。但她看着台下那些渴望的眼睛,慢慢平静下来。
“今天,我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王秀英”三个字,“这是王秀英,我们的小翠同学。”
小翠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镜如一笔一划地教:“王,三横一竖;秀,禾苗的禾,下面的乃;英,草字头,中间的央……”
女孩们跟着写,用树枝在沙地上划,用手指在腿上比划。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和女孩们小声跟读的声音。
然后镜如又教英文:“Xiao Cui,X-i-a-o C-u-i。”
“Xiao Cui……”女孩们跟着念,发音生涩,但很认真。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时,女孩们还不肯走,围在镜如身边,问这问那。
“沈先生,您还会来吗?”小翠问,眼睛亮晶晶的。
镜如的鼻子一酸:“可能……要过段时间。但你们要好好学,等我回来,要检查你们的功课。”
“您要去哪儿?”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镜如摸摸她的头,“但我会回来的。一定。”
离开学堂时,玛丽送她到门口:“决定了?”
“嗯。”镜如点头,“后天晚上走。坐夜船去上海。”
“路上小心。”玛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有点钱,还有我在上海朋友的地址。有困难就去找他们。”
镜如接过,深深一躬:“谢谢您,玛丽。谢谢您教会我这么多。”
“不是我教会你,”玛丽微笑,“是你自己学会了。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保持学习的心,都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我会的。”
镜如转身离开。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就会不舍,就会犹豫。
她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母亲在等她,脸色不太好:“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
“去素筠家,商量婚事的事。”镜如平静地说,“还去了玛丽的学堂,教了最后一节课。”
周氏愣住了:“最后一节课?”
“嗯。”镜如看着母亲,“母亲,婚期提前了,我以后……可能没时间去了。”
周氏看着她,眼神复杂。许久,才叹了口气:“也好。嫁了人,就该收心了。”
晚饭时,镜如吃得很慢,很仔细。她看着桌上的每一道菜,看着父亲疲惫的脸,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要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这是她在家的最后一顿晚饭了。后天晚上,她就要离开,也许很久都不会回来。
“镜儿,”沈伯谦忽然说,“嫁妆都准备好了。虽然时局不好,但该有的都有,不会让你在顾家没脸。”
“谢谢父亲。”
“到了顾家,要孝敬公婆,顺从丈夫,和睦妯娌。”沈伯谦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沈家的女儿,不要给沈家丢脸。”
“女儿记住了。”
周氏忽然放下筷子,擦擦眼角:“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她起身离开,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落叶。
镜如看着母亲的背影,眼泪涌上来。但她忍住了,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她不能哭。一哭,就会心软;一心软,就走不了了。
夜深了,镜如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还有两天。只有两天了。
这两天,她要去夜校听最后一节课,要去和素筠道别,要去……做最后的准备。
她翻身下床,点亮灯,开始收拾东西。不能带太多,只能带最必需的:几件换洗衣裳,那本英文书,那本《女界钟》,李静言的信,玛丽的布包,还有……母亲给她的那枚玉佩。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温润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母亲出嫁时,外祖母给的。现在,母亲给了她。
她要把这玉佩带走。这是家的念想,是根的象征。无论走多远,她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镜如吹熄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在心里默默地说:
“父亲,母亲,对不起。女儿不孝,不能按你们的安排生活了。但请相信,女儿会活出个人样来,不会给沈家丢脸。”
“维钧,对不起。我食言了。但请相信,我不是不守信,我只是……不能背叛我自己。”
“苏州,对不起。我要离开了。但请相信,我会回来。等我变得更强,更好,我会回来。”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枕上,无声无息。
但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她知道,从今夜起,她要学会坚强,学会独立,学会一个人走很远的路。
路很长,夜很黑。
但她心中有光。
那光,足以照亮前路。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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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十五》 夜航船:离乡的汽笛
八月十五,月圆人不圆
八月十五,中秋节。苏州城的街头巷尾本该弥漫着桂花香和月饼甜,可今年,连最热闹的观前街都冷清了许多。战火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过节?
镜如坐在绣楼里,最后一次清点行李。一个小小的藤箱,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三套换洗衣裳(都是最素净的棉布衫裙),那本翻旧了的英文书,李静言给的信,玛丽给的布包,母亲的玉佩用软布仔细包好放在最底层。还有一个小荷包,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十二两碎银,三十几个铜板。
太少了。她知道。这些钱在上海,恐怕撑不过一个月。
但她必须走。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花厅吃团圆饭。桌上的菜很丰盛: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还有沈家老字号定做的月饼。可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伯谦强打精神,举杯:“来,中秋团圆,愿国泰民安,家宅平安。”
镜如端起酒杯,手微微颤抖。这是她在家的最后一顿饭了。今夜子时,素筠会在后角门等她,送她去码头。
“镜儿,”周氏夹了块鱼放在她碗里,“多吃点。嫁过去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镜如低头吃鱼,鱼肉鲜嫩,却味同嚼蜡。
“顾家那边都安排好了。”沈伯谦说,“迎亲的队伍二十一早来,婚礼在顾家老宅办。虽然时局不好,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镜如点头,不说话。
“嫁妆已经先送过去了。”周氏擦擦眼角,“你外祖母给的那对翡翠镯子,我也放进去了。到了顾家,要懂事,要……”
“母亲,”镜如打断她,“我想出去走走。最后一次……看看苏州的月亮。”
周氏愣了一下,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镜如起身,走出花厅。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先去了一趟东吴学堂。夜校今晚有课,张静在讲“女子自立”。镜如站在教室外,透过窗户往里看。张静站在讲台上,声音清晰有力:“……自立不是不嫁人,而是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嫁,也可以选择不嫁;可以选择依赖,也可以选择独立。但前提是,你要有自立的能力……”
教室里坐满了女子,每个人都听得极认真。镜如看见王妇人坐在第一排,正埋头记笔记——虽然她写的字歪歪扭扭,但那份认真,让人动容。
镜如没有进去。她怕一进去,就走不了了。
她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才悄悄离开。
然后是玛丽的学堂。关帝庙里还亮着灯,玛丽正在教几个大女孩缝纫。镜如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的笑声和说话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最后,她去了李静言的小楼。灯黑着,李静言已经去上海了。镜如摸了摸门环,轻声说:“李先生,谢谢您。”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个巨大的银盘,挂在深蓝的天幕上。镜如沿着山塘河走,看着水中的月影。河水悠悠,月影晃晃,像在做一场不愿醒的梦。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看月亮,说月亮里住着嫦娥,住着玉兔,住着砍树的吴刚。那时她觉得月亮很美,很神秘。
可现在她觉得,月亮很冷,很孤独。嫦娥偷了灵药飞升,却只能独守广寒宫,千年万年,永无止境。
她不要做嫦娥。不要为了所谓的“飞升”,把自己困在永恒的孤独里。
她要脚踏实地地活,有血有肉地活,自由自在地活。
戌时三刻,她回到沈宅。父母已经歇下了,只有碧痕还在等她。
“小姐,您可回来了。”碧痕眼圈红红的,“这个……给您。”
她递过来一个小包袱。镜如打开,里面是几双新做的袜子,还有两个银锭子。
“袜子是我连夜赶的,怕您路上没得换。银子……是我攒的嫁妆钱,您带上,应急用。”碧痕的声音哽咽了,“小姐,您一定要好好的。”
镜如抱住她:“碧痕,谢谢你。等我在上海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您要写信啊。”碧痕哭出声,“一定要写。”
子时将至。
镜如换上深蓝色的粗布衣裳,把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发髻,用布巾包住。她提起藤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六年的房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梳妆台,书桌,绣架,床铺……每一件东西都熟悉得让人心碎。
但她必须走。
轻轻推开后角门,素筠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男装,戴着斗笠,像个清秀的少年。
“都准备好了?”素筠低声问。
“嗯。”
“马车在巷口,我送你去码头。”
两人快步穿过小巷。夜很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寂静得可怕。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马蹄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镜如掀起车帘,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招牌,熟悉的桥,熟悉的河。
再见了,苏州。再见了,我的家。
码头到了。夜雾弥漫,河面上停着几艘船,桅杆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素筠带着镜如走到一艘小火轮前,船身上写着“沪苏快航”四个字。
“这是去上海的夜船,天亮就能到。”素筠把船票塞给她,“我已经跟船老大打过招呼了,他会照顾你。”
“素筠,”镜如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没有你,我走不了。”
“说什么傻话。”素筠眼睛红了,“到了上海,要小心。租房子要挑安全的地方,找工作要挑正经的地方。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父亲写给他在上海的朋友的信,是位报馆的主笔。有困难可以去找他。”
镜如接过,紧紧抱在怀里:“我会写信给你的。”
“一定要写。”素筠的眼泪掉下来,“镜如,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汽笛响了,低沉,悠长,像巨兽的叹息。船要开了。
镜如提起藤箱,走上跳板。跳板很窄,在脚下摇晃,像她此刻的心。
她回头,看见素筠站在码头上,用力朝她挥手。月光照在素筠脸上,泪光闪闪。
她也挥手,然后转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很拥挤,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河水的腥气。镜如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藤箱抱在怀里。
船缓缓离开码头。镜如透过舷窗,看着苏州城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黑瓦白墙,小桥流水,最终都融进一片朦胧的黑暗中,只有几点灯火,像离人的泪眼,闪烁不定。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诗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那时的她不懂什么叫“愁”,现在懂了。
但她不后悔。
船驶入运河主航道,速度加快了。水声哗哗,像在催促着离别。镜如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碧痕,想起顾维钧,想起张静,想起玛丽,想起李静言,想起夜校里那些女子,想起玛丽学堂里那些女孩。
她们都在苏州,在那个她刚刚离开的世界里。
而她要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抱紧了藤箱,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姑娘,第一次出门?”旁边一个老妇人问。
镜如睁开眼,点点头。
“去哪儿啊?”
“上海。”
“上海好啊,热闹。”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我儿子在上海做工,我去看他。你呢?去找亲戚?”
“嗯……找亲戚。”镜如含糊地说。
“一个人出门要小心。”老妇人压低了声音,“现在世道乱,骗子多。特别是你这样的年轻姑娘,更要当心。”
镜如的心紧了紧:“谢谢大娘提醒。”
船在夜色中航行。月亮渐渐西斜,舱里的人大多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镜如睡不着,睁着眼,看着舷窗外流动的河水。
河水黑沉沉的,映着点点星光,像一条缀满宝石的黑色绸带,铺向未知的远方。
她要沿着这条河,去往一个叫上海的地方。那里有高楼,有洋行,有电车,有她从未见过的一切。
也会有无数的艰难,无数的挑战,无数的孤独。
但她不怕。
因为她心中有光。那光,是知识,是理想,是自由。
船行到后半夜,镜如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沈宅,坐在水槛边,看着流水潺潺。母亲走过来,摸着她的头说:“镜儿,飞吧。飞得越远越好。”
她哭了,说:“母亲,我不想飞了,我想回家。”
母亲摇头:“回不去了。飞出去的鸟,就回不来了。”
她惊醒过来,脸上全是泪。
舷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中,隐隐可见两岸的房屋、田野、树木,都在飞速后退。
上海,快到了。
镜如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头发。她从藤箱里拿出那本英文书,翻开,轻声念:
“I want to be free。我想获得自由。”
一遍,又一遍。
像祈祷,也像给自己打气。
汽笛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嘹亮,更急促。船速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烟囱林立,雾气蒙蒙。
上海到了。
镜如提起藤箱,随着人流走上甲板。晨光中,上海滩展现在她眼前——外滩的高楼,黄浦江上的轮船,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车马的喧嚣,小贩的叫卖……
这是一个与苏州完全不同的世界。嘈杂,混乱,但也充满活力。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跳板,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这是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八月十六日,清晨。
沈镜如,十六岁,从这一天起,开始了一个人的人生。
路在脚下,前途未知。
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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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十六》 沪上初霁:泥泞中的第一步
十六铺码头的迷茫晨光
上海十六铺码头像一头永不知餍足的巨兽,吞吐着川流不息的人潮。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河水腥气、汗味,还有各种听不懂的方言的叫喊声。镜如提着藤箱,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像个溺水的人,挣扎着想要呼吸。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扛着行李的苦力,穿着西装拎着皮箱的商人,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男人剪了辫子的,留着头发的;女人穿旗袍的,穿洋装的,穿粗布衣裳的。各种颜色,各种声音,各种气味,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她的感官。
“让开让开!不长眼啊!”一个推着板车的汉子粗鲁地撞开她。
镜如踉跄了一下,藤箱脱手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却被一只脚踩住了箱角。
“对不住啊,小姑娘。”踩她的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嘴上说着抱歉,眼睛却在她身上打转,“第一次来上海?找人还是找活儿?”
镜如警惕地把箱子抱在怀里:“我找亲戚。”
“哟,找亲戚啊。”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上海这么大,你上哪儿找去?要不要我帮你?这一带我熟得很。”
“不用了。”镜如转身要走。
男人却拦住了她:“别急着走嘛。我看你面善,这样,我给你介绍个活儿,包吃包住,工钱还高……”
他的手就要搭上她的肩。镜如吓得后退,却撞到了身后的人。
“做什么!”一声呵斥,说的是官话,但带着南方口音。
镜如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份报纸,正皱眉看着那个绸衫男人。
“关你什么事?”绸衫男人瞪眼。
“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小姑娘,你说关不关我的事?”年轻男子上前一步,“再不走,我叫巡捕了。”
上海有巡捕——这是镜如从李静言那里听说的,是租界里的警察。绸衫男人显然有些忌惮,骂骂咧咧地走了。
“谢谢你。”镜如小声说。
“不客气。”年轻男子打量着她,“第一次来上海?”
镜如点头。
“找亲戚?”
“嗯……找一位陈先生,在《申报》报馆做事。”
年轻男子挑了挑眉:“陈先生?陈启明?”
“是。”镜如连忙拿出素筠给的信,“我朋友的父亲写的信。”
年轻男子接过信看了看信封:“巧了,陈启明是我上司。走吧,我带你过去。”
镜如犹豫了一下。素筠说过,上海骗子多,不能轻易相信陌生人。可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
“我叫林文清,《申报》记者。”年轻男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拿出证件给她看,“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自己去报馆问。就在四马路,离这儿不远。”
镜如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麻烦林先生了。”
两人走出码头。林文清叫了辆黄包车,让车夫先去四马路。
黄包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穿梭。镜如睁大眼睛看着两旁——那么高的楼,那么多店铺,那么宽的路,还有……那么奇怪的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屁股后面还冒着烟。
“那是汽车,洋人开的。”林文清解释,“还有那个,”他指着远处叮叮当当响的有轨电车,“那是电车,花两个铜板就能坐。”
镜如觉得自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苏州也有洋楼,也有新式的东西,但远没有这里密集,没有这里……咄咄逼人。
四马路到了。《申报》报馆在一座三层红砖楼里,门口挂着醒目的招牌。镜如下车时,腿有些发软——不是累,是紧张。
林文清领她进去。一楼是印刷车间,巨大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油墨味呛得人想咳嗽。工人们穿着油污的工装,忙碌地穿梭着。
上了二楼,是编辑室。一排排的桌子,桌上堆满了稿纸、书籍、还有那种西洋的打字机。几个编辑正埋头工作,有的在写稿,有的在校对,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最里面一张大桌子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长衫,戴着眼镜,正在看稿子。
“陈先生,有人找您。”林文清说。
陈启明抬起头,看见镜如,愣了一下:“你是……”
“陈先生好,我是沈镜如。”镜如递上信,“这是林伯父写给您的信。”
陈启明接过信,拆开看了,眉头渐渐皱起。看完信,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素筠那孩子……真是胡闹。”
镜如的心一沉。
“坐吧。”陈启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林文清说,“文清,倒两杯茶来。”
林文清出去了。陈启明看着镜如:“信上说,你逃婚出来的?”
镜如的脸红了,点点头。
“为什么?”
“我……我不想那么早嫁人。我想读书,想学东西,想……过自己的人生。”
陈启明沉默了片刻:“你父母知道吗?”
“不知道。”
“胡闹。”陈启明摇头,“真是胡闹。你知道上海是什么地方吗?一个年轻姑娘,无亲无故,在这里怎么活?”
镜如的眼泪涌上来,但她强忍着:“我可以学。我可以做工,可以……”
“做工?”陈启明苦笑,“你能做什么工?去纱厂做女工?一天干十二个时辰,一个月挣不到两块大洋?还是去有钱人家做丫鬟,伺候人,看人脸色?”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镜如心上。但她挺直了背:“再苦,我也要试试。”
陈启明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叹了口气:“素筠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写信来求我,我不能不管。这样吧,你先住我家里,我太太会照顾你。至于以后……慢慢再说。”
“不,”镜如摇头,“我不能麻烦您。素筠说,教会医院可能需要人,我可以去试试。”
“教会医院?”陈启明皱眉,“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要照顾病人,要干脏活累活,还要学洋文。你吃得了那个苦?”
“我能。”镜如坚定地说。
这时,林文清端着茶进来了。陈启明想了想,对他说:“文清,你带沈小姐去广慈医院,找史密斯夫人。就说是我介绍的。”
“史密斯夫人?”林文清有些惊讶,“那位英国女医生?”
“嗯。她那里常招护士学徒,管吃住,还教医术。”陈启明对镜如说,“史密斯夫人很严厉,但人很好。你要是能通过她的考试,就能留下。不过……”他顿了顿,“很苦。非常苦。”
“我不怕苦。”镜如站起来,深深一躬,“谢谢陈先生。”
从报馆出来,林文清叫了车,带她去广慈医院。路上,林文清问:“沈小姐,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医院?陈先生家条件不错,你可以先住下,慢慢找合适的工作。”
镜如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不想依赖别人。我想靠自己。”
林文清笑了:“有志气。不过上海这地方,光有志气不够,还得有本事。”
“我会学本事的。”
广慈医院在法租界,是一栋西式的三层楼,白墙红瓦,门口挂着中英文的牌子。林文清带镜如进去,找到院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英国女人正在看文件。她穿着白大褂,金发在脑后绾成髻,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
“史密斯夫人,这位是沈镜如小姐,陈启明先生介绍来的。”林文清用英文说。
史密斯夫人抬起头,打量镜如。她的目光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你想做护士?”
“是。”镜如用英文回答,虽然生涩,但清晰。
“为什么?”
“我想帮助别人,也想……学会谋生的本事。”
“很诚实。”史密斯夫人点点头,“但你知不知道,做护士很辛苦?要值夜班,要照顾病人,要清洗伤口,要面对死亡。有时候,还会被病人骂,被家属打。”
“我知道。”
“还要学英文,学解剖学,学护理知识。每天工作之余,还要上课,做功课。没有休息,没有娱乐。”
“我愿意学。”
史密斯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好。”史密斯夫人终于说,“我给你一个机会。试用期一个月,管吃住,没有工钱。一个月后,如果你能通过考核,就正式留下。如果不能,请离开。”
“谢谢夫人。”镜如深深鞠躬。
史密斯夫人按了铃,一个中国女护士走了进来:“陈护士,带这位沈小姐去护士宿舍,安排床位。从今天起,她跟你学基础护理。”
陈护士约莫三十岁,面容和善。她带着镜如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病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镜如看见病房里躺着各种病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在换药。
她忽然觉得有些眩晕。这就是医院吗?这就是她以后要工作的地方吗?
“第一次来医院?”陈护士问。
镜如点头。
“慢慢就习惯了。”陈护士笑了笑,“我开始也怕,现在不怕了。能帮助病人减轻痛苦,是件有意义的事。”
护士宿舍在医院后院,是一排平房。房间不大,摆了四张床,很简陋,但干净。陈护士指着一张空床:“你就睡这儿。行李放下,我带你去领制服。”
制服是深蓝色的布裙,白色的围裙和帽子。镜如换上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苏州深闺里的小姐,而是一个护士学徒。
“走吧,去病房。”陈护士说,“今天你先看我做,明天开始上手。”
下午的工作让镜如精疲力尽。她跟着陈护士给病人换药、量体温、喂饭、清洗身体。有些病人的伤口很可怕,脓血淋漓;有些病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还有些病人……在她们眼前停止了呼吸。
第一次看见死亡时,镜如吓呆了。那是个得肺结核的老妇人,咳着咳着,忽然就没气了。陈护士很平静地检查了瞳孔,记录了死亡时间,然后开始整理遗容。
“你……不怕吗?”镜如颤抖着问。
“怕。”陈护士说,“但这是我们的工作。让死者有尊严地离开,让生者得到安慰,这就是护士的职责。”
晚上,镜如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痛。宿舍里另外三个护士都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却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这就是她选择的人生吗?肮脏,辛苦,还要面对死亡。
她想起苏州的家,想起柔软的床铺,想起可口的饭菜,想起母亲的关怀。
她想哭,但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再苦,也要走下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苏州的月亮是同一个。可她却觉得,上海的月亮更冷,更远。
她翻了个身,从枕下拿出母亲的玉佩,握在手心。
“母亲,”她在心里说,“我做到了。我离开了,我独立了。虽然很苦,但我不后悔。”
眼泪终于滑落,滴在枕上,无声无息。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她知道,从今夜起,她要学会坚强,学会面对,学会在泥泞中走出自己的路。
路还很长,夜还很黑。
但她心中有光。
那光,是理想,是坚持,是永不放弃的勇气。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在诉说着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上海,我来了。
沈镜如,十六岁,从这一天起,开始了她的新生。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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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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