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心中的白鹭
作者:楚德治
隆冬时节的汶河湿地,清寂中透着澄澈。薄冰沿着岸边生长,将水流裁出柔软的曲线。一群白鹭立在浅水处,像一个个安静的雕像,在默默等候着迟迟未到的春风。
岳父的窗外,便是隔河相望的汶河湿地公园,推窗见绿,举目可及。夏日里,颇有几分“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的闲适。那里是他每日徜徉盘桓的不二之选。他时常选择一处水边坐下,幕天席地,烟袋锅子朝天撅撅着,执杯浅啜,静静对着他的“老友”——那栖息于此的白鹭。
白鹭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这些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渐渐深入人心,家乡的生态环境犹如大病初愈,一天天地好了起来。这群翅膀沾着远方风尘的“客人”,在窗外的这片秀美的湿地安家了。自此,岳父每天便多了一桩心事——清晨,提着从早市买回的米虾,到水边去招待这些“优雅的客人”。
岳父向来喜欢动物。他说,狗忠诚,猫机灵,鸟雀有灵性,有些时候动物比有的人活得纯粹,不会辜负你的善意。熟悉往事的人都知道,他曾被自己周济过的一个车夫从背后“捅了一刀”,心伤至深。白鹭成了他优婉的安慰者,喂养白鹭成了他晚年一种心境的疗愈。他常常一边投喂,一边静静地看着它们:看白鹭晨起时如何梳理羽毛,黄昏时如何结伴归巢。夕阳把白鹭的影子拉得老长,它们时而展翅优雅轻盈地起舞,时而静立,如水墨画中的留白。他说,看着它们的时候,过往的伤疤仿佛被这白羽抚平了。
岁末的湿地格外安静,白鹭坚守湿地的身影在冬日澄澈的阳光下,洁白得耀眼,像岁月特意留下的信物,连接着旧岁与新辰。
岳父一生致力于摒除纷争,坚守着家族的和睦。每逢族中谁家遇上婚丧嫁娶,盖房就医等大事,他总是第一个倾力相助。当他家境清寒的二弟大病住院,一度因经济困难欲放弃治疗时,他毫不犹豫,倾囊承担了全部费用。他爱给我们讲《三国演义》,而“七步诗”的故事我印象最深。“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不仅仅讲述历史,更是用一辈子言传身教,身体力行地守护着整个家族的脉脉温情,他以行动成为亲族的依靠。
“嘿,看那只,就像个调皮的孩子。”记得岳父一边撒着米虾,一边乐得合不拢嘴。朵朵小手抓起一把米虾,学着外公的样子撒向水面,乐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白鹭时而在水面欢快嬉戏,溅起朵朵晶莹的水花;时而振翅高飞,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而在他到来之前,仙鹤般静静凝立着,细长的脖颈高傲地昂起,宛若警觉的守卫伸长脖子往远处看,直到他的身影出现,才发出清脆悦耳的“嘎嘎”声,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又似含着故人重逢的呼唤。岳父笑着说,来了,来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少见到的、全然放松的愉悦。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群白鹭于他而言,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心灵的回响——在人生的余晖里,他终于找到了如白鹭般舒展、安宁的生命姿态。
岳父沉默、坚定,一如当兵时的模样。20世纪80年代初,全市筹建自来水工程,他是负责人,几乎把家安在了工地上。至今还有人记得他俯在沟渠边的背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逐个检查螺丝松紧的模样。有人笑他太执拗,说他太较真。他却坚定地说:“水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哪能容得半分差池?”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他参与建设的供水系统早已成为这座城市的血脉,就像白鹭眷恋着这片湿地。默默地坚守,本身就成了风景。
岁月犹如卖花的姑娘,总是惹人回望。记得我买第一套房子的那年寒冬,为还房贷,日子捉襟见肘。生活的重压点燃了我开货车跑运输的决心。寒冬腊月,年近花甲的岳父二话没说,蹬上粗布鞋就坐进了我的副驾驶,陪我一趟又一趟地穿梭在冬日的街头巷尾。“一个人,过了七十才算老。”他说,“人生在世不会总是一帆风顺。”这句话,如暖阳般照进那段奔波的岁月,也从此深植在我的心里,成为我人生路上不灭的星光。
晌午过后,饥肠辘辘的爷俩把车停在路边,掀开门帘,走进一家热气蒸腾的饭馆。我们相对而坐,点了抻面和他最爱的小笼包。他掏出怀里焐暖的香烟,递给我一支,自己却没抽,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缓缓地说:“这个天,跑车不容易。”
隆冬的饭馆里,白茫茫的热气瞬间模糊了老花镜片。他摘下来,用那双微胖而灵巧的手擦了擦,顺手将自己碗里唯一的那颗卤蛋,轻轻夹到了我的碗中。“多吃点,下午还得扛。”语气低沉,像窗外的冬天,却透着无限暖意。我低下头,大口吃着面,滚烫的抻面和着一种酸涩直往喉咙里咽。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世上最厚重的爱,就藏在这些只言片语里,像白鹭展开硕大翅膀的护佑。那份爱,宛若冬日小店里那盆微光摇曳的炉火,给了我余生抵御寒冬的温暖。
随着时光的推移,一条无形的纽带在岳父与白鹭之间系牢。它们常于窗外徘徊,有时兴之所至,有的便以那双竹篙似的长腿稳稳托着身躯,悠然踱入院中。长腿轻提轻落,步态从容,像位沉思的绅士在徐徐丈量自己的领地。那悠然的样子到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忍俊不禁。每见此景,岳父心中便泛起温柔的欢喜。“来的都是客。”他一边笑说,一边将米虾尽数取出,热情招待这翩然而至的“客人”。时间久了,人们都称他“白鹭老人”。
有一天,岳父去得迟了。那白鹭竟飞到飘窗前,用宽大的翅膀一下又一下扑扇着玻璃。当时岳父莫名其妙。后来,只要他没按时去河边,白鹭总会不知从何处飞来,对着飘窗振翅盘旋。有时力道之大,竟把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刮”得满地翻飞。岳父这才明白——它知他,等他,最终来催他,这份水边的相逢,已成彼此间不必言说的赴约。
岳父宅心仁厚,向来热情,注重礼节。每逢自己生日,生怕招待不周,总不忘拉我到一旁,叮嘱道:“咱可不能慢待了人家。”那年他生日,我买了瓶五粮液,他一滴也舍不得喝,直等到宴席上客人落座后,才郑重捧出,脸上带着难掩的喜悦:“这是女婿用工资给我买的,大家都尝尝——这酒,不辣。”
那曾为我遮风挡雨、陪我东奔西走的“白鹭老人”,终究也没能抵挡住岁月的消磨。晚年,他一直遭受着腰疾折磨。住院动手术的前一夜,我们有过一次长谈。其实多半是他说,我听。“人这一生,总该做点什么,吃饱了鸡鸭鱼肉之后,要问问自己为什么活着。在任何时候,都不要为了去迎合他人,为了灵活处世而放弃做人的原则。”这话一直刻在我的心里。“朵朵爸是个好人,你们要好好地对他。”他一遍遍不停地叮嘱着自己的儿女们。
后来,当我站在那汶河湿地边看白鹭时,忽然懂得了他话中的深意:活着,不仅是经历,更是见证与守护——见证时代的变迁,守护内心的准则,像白鹭守护它的湿地,像他守护他的家人与肩上的责任。
“稚童幼犬两相欢,不信人间有别离。”我们总以为父母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身后那片温暖的蓝天,永无日落之时。直到岳父因心脏病突然离去,就像白鹭悄然飞远。谁曾想,那场注定的远行,会如此决绝,他那看似坚如磐石的背影,也会在岁月的光阴里斑驳。
我曾试图劝说自己,用理智筑起堤岸,但思念的舟仍在情感洪流中,载着沉沉的不舍,靠不了岸;我甚至试图搜寻他的些许过错,好让这份沉甸甸的思念,能有个稍稍松懈的借口,然而一切终是徒劳。清晨,白鹭从他窗前掠过。雪白的翅膀划过天空,舒展着,那么从容,不由地让人想起他,想起他的桩桩好。在他孤寂的老房子中,无边的静默里,悲欣交集,一次次漫上心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离开:他认真活过的样子,他爱过的这片湿地,他守护过的那些质朴的信念,都像白鹭的羽毛,洁白地留在了时光里。
家乡有种说法,白鹭是吉祥的鸟,新年见到白鹭,意味着新的一年会有清澈的心境与明净的旅途。
“爸爸,你看,白鹭!”朵朵指着水边,眼睛发亮。我时常带着朵朵去汶河湿地走一走,看它们在水边凝立,望它们在晴空翱翔,听它们“嘎嘎”的叫声。那片湿地,水波依旧粼粼,白鹭的身影依旧优雅。只是再也见不到那位提着米虾,笑容可掬的“白鹭老人”立在岸边了,也再听不到他带着笑意地指点:
“瞧,那白鹭,多像个调皮的孩子。”

作者简介:楚德治,男,山东安丘人,大学,正高级经济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潍坊市作家协会会员,峡山区作家协会会员,安丘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联合日报》《青海湖》《学习周报》《潍坊晚报》《当代作家》山东电视文旅频道、山东省作家协会相关平台等;《云朵下的家乡路》荣获山东省交通运输厅“遇见美好交通”主题文艺作品征集活动散文类一等奖,《老家的芙蓉树》荣获山东省第三届科普创作大赛科普文学类二等奖,小说《下岗》荣获“喜迎二十大,助力安丘黄金五年发展”全国文学征文“提名奖”,《你在他乡还好吗》荣获《我是一个兵》有奖征文“优秀”奖。
第三届“白鹭杯”年度新年文学创作大赛征稿链接
https://m.booea.com/news/show_4428571.html&share=15960254093

大赛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纸刊投稿邮箱: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征稿体裁:现代诗、散文诗、散文、诗歌评论、古诗词赋、报告文学、闪小说、中短篇小说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以上内容为用户自行编辑发布,如遇到版权等法律问题,请第一时间联系官方客服,平台会第一时间配合处理,客服电话:18749415159(微信)、QQ:7577008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