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九》 西文初窥:李先生的阁楼
梧桐叶底的光
六月初,苏州城迎来了第一波暑热。梧桐树的叶子疯长,密密匝匝地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里漏下些碎金似的阳光。镜如撑着伞,穿过一条条窄巷,手里攥着一张字条——上面是顾维钧给她的地址:观前街仁寿里七号,李先生寓所。
这是她第三次瞒着家里出门学英文。前两次都是在东吴学堂的图书馆,由顾维钧引荐的一位年轻助教教她。但那位助教最近要回上海,顾维钧便为她找了这位“李先生”。
“李先生是从上海圣玛利亚女书院毕业的,”顾维钧当时这样介绍,“中英文俱佳,还通法文。她独自在苏州租房住,以教书为生。你每周去两次,每次一个时辰。”
独自租房,以教书为生——这几个字让镜如心头一震。原来真有女子能这样生活,不靠父兄,不靠夫家,凭自己的学问养活自己。
仁寿里是条安静的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七号是座两层小楼,黑瓦白墙,门口种着一丛芭蕉,碧绿的叶子在热风里轻轻摇动。
镜如敲门。门很快开了,开门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浅灰竹布衫、玄色裙子,头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不施脂粉,但眉目清秀,气质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看人时有种温和但坚定的力量。
“是沈小姐吧?我是李静言。”女子微笑,“请进。”
镜如跟着她走进小楼。一楼是厅堂兼书房,陈设简单但雅致:一张书桌,两个书柜,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花。书柜里摆满了书,有中文的,也有洋文的,书脊上的烫金字在透过窗棂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我们上楼。”李静言说,“楼上凉快些。”
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个小小的阁楼,开了扇天窗,阳光从天窗洒下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阁楼里除了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几乎空无一物。但靠墙放着一架小小的风琴,琴盖上落着薄薄的灰尘。
“请坐。”李静言指了指椅子,“顾公子说,你已有一些基础?”
镜如有些局促:“只识得二十六个字母,会几句简单的问候语。”
“那很好。”李静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是《New Primary English Reader》,“我们从简单的会话开始。”
她在对面坐下,翻开书页。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翻书的手上。那是一双修长但略显粗糙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指尖有淡淡的墨迹。
“Today is Monday。”她念,发音标准而清晰,“今天是星期一。”
镜如跟着念,有些生涩。
“很好。”李静言鼓励道,“再来一遍。”
就这样,一个时辰在念单词、学句子中飞快过去。李静言教得很耐心,每个发音都反复纠正,每句话都解释用法。她不只是教语言,还讲背后的文化:为什么英文里“你”分“you”和“thou”,为什么见面要问“How do you do”,为什么英国人喝茶要加牛奶……
“语言不只是工具,”李静言说,“它是一扇窗,透过它,你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人怎么生活、怎么思考。”
镜如听得入神。她从未想过,学一门语言,竟能学到这么多东西。
课间休息时,李静言倒了杯凉茶给她:“沈小姐为什么想学英文?”
镜如捧着茶杯,沉吟片刻:“我想……多一扇看世界的窗户。也想……将来也许能读些洋文书,学些新知识。”
“想读什么书?”
“医学的,教育的,或者……女子权利方面的。”镜如说完,有些忐忑,怕李先生觉得她离经叛道。
但李静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点了点头:“很好。我这里有本《Woman's Rights and Duties》,是一位英国女权主义者写的。你若感兴趣,可以借给你。”
“女权主义……”镜如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主张女子应该和男子有同等权利。”李静言解释,“受教育的权利,工作的权利,参政的权利,婚姻自主的权利。”
“中国……也有这样的人吗?”
“有。”李静言的目光投向窗外,“梁启超先生就写过《论女学》,蔡元培先生、张静先生,还有很多人,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只是路还很长。”
她顿了顿,看向镜如:“沈小姐,你知道吗?在上海,已经有女子在洋行做职员,在医院做医生,在学校做先生。她们靠自己的双手挣钱,靠自己的头脑思考,活得堂堂正正。”
镜如的心跳加快了。上海……那个遥远的、繁华的、充满可能性的地方。
“李先生去过上海吗?”
“我在上海读书、工作过五年。”李静言的声音平静,“去年才回苏州,照顾生病的母亲。母亲去世后,我就留在这里教书。”
“您……不打算回上海了吗?”
李静言沉默了片刻:“也许还会回去。但现在,我觉得在苏州做点事,也很好。”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巷子里玩耍的孩童:“我在这里教几个女学生,她们有的是商人家的小姐,有的是普通人家女儿。我想让她们知道,女子除了嫁人,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镜如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体里有一种惊人的力量。
“李先生,”她轻声问,“您……不打算嫁人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唐突了。但李静言没有生气,只是转过身,淡淡一笑:“不是不想,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与其随便嫁了,过不快乐的生活,不如一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是……一个人,不孤单吗?”
“孤单?”李静言想了想,“有时候会。但比起和不合适的人在一起互相折磨,孤单反而是种清净。况且,”她指了指满屋子的书,“有它们陪着我,有学生陪着我,我也不算真正孤单。”
阳光从天窗移过来,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张素净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与坚定。
镜如忽然想起玛丽,想起张静。她们都是一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她们也许孤单,但绝不可怜。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李静言走回书桌,“今天学最后一个句子:‘I want to be free。’”
“I want to be free。”镜如跟着念。
“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想……获得自由。”
“对。”李静言看着她,“牢牢记住这句话。因为对女子来说,自由不是天赐的,是要自己去争取的。”
镜如重重地点头。她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念一句咒语,一个誓言。
课程结束时,李静言将那本《Woman's Rights and Duties》借给她:“慢慢读,不认识的词可以记下来,下次问我。”
镜如接过书,深深一躬:“谢谢李先生。”
“叫我静言就好。”李静言微笑,“下周同一时间,我等你。”
走出小楼,已是午时。阳光正烈,晒得石板路发烫。镜如撑着伞,却没有立即回家。她拐进一条小巷,找了棵大槐树下的石凳坐下,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书。
书是英文的,她读得很吃力,十个词里有八个不认识。但她不肯放弃,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字典——那是顾维钧送她的英汉字典,小小的,可以藏在袖中。
读到第三章时,她被一段话吸引了:
“The first step towards freedom is education. An educated woman can think for herself, earn her own living, and make her own choices. She is no longer a piece of property to be transferred from father to husband, but a human being with dignity and rights.”
(通往自由的第一步是教育。一个受过教育的女子能为自己思考,能自己谋生,能自己做选择。她不再是从父亲手中转移到丈夫手中的财产,而是一个有尊严和权利的人。)
镜如的手指抚过这些字句,一遍遍地读。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读得那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镜如?”
镜如抬头,看见素筠站在面前,一脸惊讶。
“素筠?你怎么在这里?”
“我去书局买书,路过这里。”素筠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书,“英文书?你在学英文?”
镜如点点头,把书合上:“顾公子帮我找了个先生。”
素筠的眼睛亮起来:“太好了!我也在学,是父亲教我的。我们可以一起学。”
“你父亲……不反对你学英文?”
“为什么要反对?”素筠笑了,“父亲说,将来女子也要睁眼看世界,多学一门语言总是好的。他还说,如果我想,将来可以送我去日本留学。”
日本留学。又一个镜如不敢想的词。
“素筠,”她轻声问,“你想去吗?”
“想。”素筠毫不犹豫,“我想学医,像张静先生那样,回来开医院,救死扶伤。”
她说这话时,眼神坚定,像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
镜如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羡慕,敬佩,也有一丝……嫉妒。素筠有这样开明的父亲,有这样自由的选择。而她呢?她还要瞒着家里,偷偷摸摸地学。
“镜如,”素筠握住她的手,“下个月初,东吴学堂要办暑期讲习班,请了几位从日本回来的先生讲课。其中有一位女先生,是从东京女子医学校毕业的,专门讲妇婴保健。你想不想来听?”
“想。”镜如说,“但……”
“别担心时间。”素筠压低声音,“讲习班在晚上,你可以说来我家玩。我帮你打掩护。”
镜如的心热起来。她紧紧握住素筠的手:“谢谢。”
“谢什么。”素筠笑了,“我们是朋友,就该互相帮助。”
两个少女在槐树下说了很久的话。素筠讲她最近读的书,讲她对未来的设想;镜如讲她在玛丽学堂见到的女孩,讲她学英文的感受。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跳跃,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舞蹈。
分别时,素筠说:“镜如,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正在见证一个时代的改变。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而我们,也许就是改变的一部分。”
镜如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瘦削,却挺拔,像一株在风中摇曳但绝不倒下的竹。
是的,时代在变。而她,也要变。
回到沈宅,镜如把英文书藏在妆匣底层,和《女界钟》放在一起。那里已经成了她的“秘密宝库”,藏着她的梦想,她的渴望,她不敢示人的野心。
傍晚,母亲周氏叫她过去说话。原来是顾家正式遣媒人来提亲了,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顾家很有诚意,”周氏说,“聘礼单子我看了,很体面。顾公子还特意说了,成婚后,你想读书、想写字,都随你。”
镜如垂着头,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婚事的安排:要准备多少嫁妆,要请哪些亲友,要办怎样的仪式……
她忽然想起《Woman's Rights and Duties》里的话:“婚姻不该是女子唯一的归宿,而应该是她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可现在,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镜儿,”周氏注意到她的沉默,“你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镜如抬起头,努力微笑,“女儿只是……有些舍不得母亲。”
周氏的眼圈红了,握住她的手:“傻孩子,女儿家总要出嫁的。好在顾家离得不远,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镜如点头,心里却想:回来?回到这个笼子里吗?
夜里,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外流进来,淌过地板,爬上床沿。她睁着眼,看着帐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白天学的句子:“I want to be free。”
自由。多么奢侈的词。
可她现在,连学英文都要偷偷摸摸,连去听一次讲座都要撒谎,连见一次朋友都要找借口。
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久?
她想起李静言,想起玛丽,想起张静。她们都是一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虽然艰难,但自由。
而她呢?她即将走入婚姻,走入另一个家庭,走入另一种束缚。
不。她不要。
她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她看见后花园的水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听见流水潺潺,像在诉说一个永无止境的故事。
她想成为那流水。自由地流,不问方向,不问终点。
可是……能吗?
她没有答案。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她,也照着这个沉睡的世界。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了。
镜如关上窗,回到床上。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
“I want to be free。我想获得自由。”
一遍,又一遍。
像祈祷,也像誓言。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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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十》 夜校风波:第一次站在讲台上
七月的蝉鸣与心跳
七月初,苏州城热到了极致。蝉在树上没命地嘶叫,一声接一声,把空气都叫得发烫。镜如坐在水槛边,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却扇不走心里的焦躁。
已经三天了。自从顾家正式提亲后,母亲对她的管束明显严了起来——出门要报备,见客要陪同,连去素筠家都要再三盘问。夜校自然去不成了,玛丽的学堂也只能找借口偶尔去一次。就连学英文,也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渐渐收紧的蚕,困在茧里,眼看就要窒息。
“小姐,”碧痕匆匆走来,压低声音,“张先生让人捎信来,说夜校今晚开新课,讲‘女子生理卫生’。她说……您若不能去,她会把讲义送来。”
镜如的心跳快了。女子生理卫生……这是她从未听过,却迫切想知道的。母亲从不跟她说这些,只在她初潮时给了她一块布,说了句“以后每个月都要这样”,就再没下文。她对于自己的身体,就像对一个陌生的国度,既好奇,又恐惧。
“去。”她站起来,“告诉张先生,我一定去。”
“可是太太那边……”
“就说我头疼,要早些歇息。”镜如已经想好了说辞,“你留在房里,若有人来,就说我睡了。”
碧痕犹豫:“小姐,万一被发现……”
“不会的。”镜如握住她的手,“碧痕,帮我这一次。我……必须去。”
丫鬟看着她眼中的恳求,终于点头:“那小姐要早些回来。”
傍晚,镜如借口头疼,早早回了房。等天色全黑,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裳,从后角门溜了出去。
七月的夜晚,暑热未退,空气黏稠得像糖浆。镜如快步走着,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后背。但她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东吴学堂的夜校教室已经坐满了人。二十几个女子,从十几岁的少女到四十多岁的妇人,都安静地坐着,脸上有种既期待又紧张的神情。
张静站在讲台前,正在挂一幅图——是人体的解剖图,画着女子的生殖系统。图很简略,但足够清晰。镜如进门时,正好看见那幅图,脸“腾”地红了。
“沈小姐,你来了。”张静看见她,点了点头,“找个位置坐吧。”
镜如在最后一排坐下。身边的王妇人冲她笑了笑,低声说:“今晚的课……有点那个。我家那口子要是知道我来听这个,非得打断我的腿。”
“那您还来?”镜如小声问。
“来。”王妇人的表情很坚定,“我娘就是生我弟弟时死的。我要知道,女人为什么会死,怎样才能不死。”
镜如的心揪紧了。她又想起张静说过的话,想起那些死于生产的妇人。
张静开始讲课了。她的声音平静,专业,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今天我们讲女子的身体结构。”她指着图,“这是子宫,是孕育生命的地方;这是卵巢,每个月会排出一个卵子;这是输卵管……”
她讲得很详细,从月经的原理,讲到怀孕的过程,讲到生产的三个阶段。台下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听得极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
讲到生产时,张静拿出一个骨盆模型:“女子的骨盆若是健康的、完整的,生产就会顺利。但若是骨盆变形……”她指了指一个扭曲的模型,“就像这样,生产时孩子出不来,就会憋死。”
教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缠足,是导致骨盆变形的重要原因。”张静的声音严肃起来,“因为缠足让女子站不稳,走不好,骨盆长期处于不正常的受力状态,就会变形。所以,想要健康的孩子,先要有一双健康的脚。”
镜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脚。经过几个月的恢复,她的脚已经不那么疼了,走路也稳了些。但骨骼已经定型,再也回不到天生的模样了。
“那……已经缠了足的,怎么办?”一个少妇怯生生地问。
“解开。”张静斩钉截铁,“虽然骨头变形了,但解开总比继续缠着好。每天用热水泡脚,慢慢活动脚趾,做一些简单的运动。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至少能让血液循环好些,走路稳些,将来生产时也容易些。”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我知道,很多人会说,脚已经缠了,解开有什么用?但我要告诉你们,哪怕只有一点用,也要做。因为这是你们的身体,你们有权让它健康,有权不让它继续受苦。”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低低的啜泣声。镜如看见好几个妇人在抹眼泪,包括她身边的王妇人。
“我娘……我娘就是小脚。”王妇人哽咽着说,“生我弟弟时,生了三天三夜,最后……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接生婆说,是因为骨盆太小,孩子出不来。”
镜如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却在微微颤抖。
张静走下讲台,来到哭泣的妇人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所以我们要学,要知道。知道了,才能改变。你们这一代也许还要受苦,但你们的女儿、孙女,可以不必再受这样的苦。”
她重新回到讲台:“接下来,我教大家几个简单的动作,可以帮助恢复骨盆健康。大家都站起来。”
女子们犹豫了一下,纷纷站起来。镜如也跟着站起来。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张静示范,“慢慢蹲下,再慢慢站起来。重复十次。”
教室里响起笨拙的、参差不齐的蹲起声。有人站不稳,有人蹲不下,但每个人都在努力。
镜如做着动作,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曾看见母亲在佛堂里偷偷做类似的动作,那时她不明白母亲在做什么。现在她懂了——母亲也在用她的方式,对抗着缠足带来的伤害。
做完动作,张静又说:“我知道,很多人不敢在家里做这些,怕被丈夫、婆婆看见。那就在没人的时候做,在晚上睡觉前做。一点点来,坚持下去。”
课间休息时,女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话题自然离不开刚才的课。
“我嫁过来五年了,还没怀上。”一个年轻妇人小声说,“婆婆整天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可今天听了课,我才知道,也许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我生了三个,都是女儿。”另一个妇人叹气,“丈夫说要休了我,再娶一个。可生男生女,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张先生说,生男生女是男子决定的。”第三个妇人插话,“我回去就要告诉我家那口子,别再怪我了。”
镜如听着这些对话,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妇人,她们不识字,没学问,但她们在努力理解自己的身体,在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虽然艰难,但她们没有放弃。
下半节课,张静原本要讲避孕的方法。但她刚开了个头,教室门忽然被粗暴地推开了。
三个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绸缎长袍,手里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贱人!果然在这里!”老者指着坐在前排的一个少妇,“跟我回家!”
少妇脸色煞白,站起来,瑟瑟发抖:“爹……”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样的女儿!”老者暴怒,“听这种伤风败俗的课,还学什么……什么避孕!你这是要反了天了!”
教室里顿时乱成一团。其他女子都吓得往后缩,有几个已经准备溜走。
张静快步走下讲台,挡在少妇身前:“这位老先生,请冷静。我们是在讲科学,讲卫生,不是伤风败俗。”
“科学?卫生?”老者冷笑,“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们在这里讲这些污秽的东西,就是在败坏风气!我要去告官,把你们这个淫窝端了!”
“爹,不是这样的……”少妇哭着说,“张先生是在教我们怎么保护自己,怎么……”
“住口!”老者一拐杖打过来,少妇躲闪不及,胳膊上挨了一下,疼得叫出声。
张静一把抓住拐杖:“老先生,打人犯法。”
“我打我女儿,天经地义!”老者用力想抽回拐杖,但张静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镜如忽然站了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走到张静身边,看着那个老者:“这位老先生,您女儿来听课,是为了学知识,为了保护自己。这有什么错?”
老者上下打量她:“你是哪家的?小小年纪,也在这里听这种课?”
“我是沈家的女儿。”镜如挺直背,“我觉得张先生讲得对。女子连自己的身体都不了解,怎么保护自己?怎么生儿育女?”
“荒谬!”老者怒道,“女子就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学这些乱七八糟的,就是不安分!”
“不安分?”镜如的声音提高了,“难道女子就该糊里糊涂地活,糊糊涂涂地死吗?难道就该在生孩子时,因为不懂而白白送命吗?”
她指着墙上的解剖图:“那张图画的不是污秽,是科学。科学让我们知道,女子为什么会痛经,为什么会难产,怎样才能健康。这有什么不对?”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镜如,看着她这个看起来柔弱的闺秀,却说出这样大胆的话。
老者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重重哼了一声:“好,好!你们这些女子,都要造反了!女儿,跟我回家,以后不准再来!”
少妇哭着,被父亲拉走了。另外两个男子也跟着离开,临走前狠狠瞪了张静一眼。
门重新关上。教室里一片死寂。刚才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和不安。
张静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抱歉,今晚的课就到这里。大家……都回去吧。路上小心。”
女子们默默地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阴影——她们知道,今天的事一旦传出去,夜校可能就办不下去了。
镜如最后一个走。张静叫住她:“沈小姐,今天……谢谢你。”
“我……”镜如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得很好。”张静拍拍她的肩,“但以后要小心。这样的话,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不怕。”镜如说,“我觉得……我说的是对的。”
张静看着她,眼神复杂:“对的话,不一定能安全地说。你还年轻,要学会保护自己。”
镜如点点头。走出教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张静还站在讲台前,看着墙上那幅解剖图,背影单薄而孤独。
月光很亮,照得街道一片银白。镜如快步走着,心里却不像来时那么急切了。她在想刚才的事,想那个老者的愤怒,想少妇的眼泪,想张静的孤独。
女子想要学一点知识,就这么难吗?想要了解自己的身体,就这么罪过吗?
她想不通。
回到沈宅后角门,她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母亲和周嬷嬷。
“太太,老奴看得真真的,小姐确实是从后门出去的。都戌时三刻了,才回来。”
“她去哪儿了?”
“老奴不敢跟得太近,但看方向……像是往东吴学堂那边去了。”
镜如的心跳停了。她屏住呼吸,贴在门上听着。
“东吴学堂……”母亲的声音很低,“她又去听那些课了。”
“太太,不是老奴多嘴,小姐近来是有些……不安分。又是学洋文,又是往外跑,这要是传出去,顾家那边……”
“我知道了。”母亲打断她,“你先下去吧。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脚步声远去。镜如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她以为母亲会在房里等她,但并没有。绣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碧痕在灯下做针线,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您可回来了。刚才太太来过,我说您睡了,她才走的。”
镜如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母亲既然知道她出去了,为什么不揭穿?
她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张静的课,老者的愤怒,自己的挺身而出,还有母亲的沉默。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知道了却不揭穿?是疼爱她,还是……另有打算?
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镜如翻了个身,看见妆台上的那本英文书,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忽然想起李静言说过的话:“自由不是天赐的,是要自己去争取的。”
是啊,要自己去争取。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有人阻拦。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不会放弃。我要学英文,要学知识,要了解自己,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一遍,又一遍。
像宣誓,也像给自己打气。
夜很深了。蝉还在叫,嘶哑,执着,像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镜如渐渐睡着了。梦里,她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许多女子,她在讲课,讲女子的身体,讲女子的权利,讲女子的自由。
那些女子听着,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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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十一》 无声的对峙:母亲的佛珠
立秋前的闷雷
七月末,立秋将至未至的时候,苏州城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闷。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湿漉漉的云。空气凝滞不动,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人们说,这是要下暴雨了,一场憋了太久、太久的暴雨。
镜如坐在绣楼的窗前,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面前的宣纸上,只写了半阕词:“夜来风急雨疏,明朝花落知多少……”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迟迟不干,像她此刻的心境,黏稠而滞重。
已经五天了。
自从那夜从夜校回来,母亲再也没有提起她私自外出的事。每日晨昏定省,母亲还是那样温婉和蔼,问她的起居,关心她的饮食,偶尔说说顾家婚事的筹备。但镜如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母亲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她说话时,会忽然停顿,像在斟酌词句;甚至在她读书时,会不经意地问:“读的什么书?让娘也看看。”
这是一种温柔的、无声的、却步步紧逼的控制。像蛛网,柔软,黏腻,却让人动弹不得。
“小姐,”碧痕轻声走进来,“太太让您过去一趟,说顾家送来了几匹料子,让您去挑挑。”
镜如放下笔:“知道了。”
她换了身衣裳,走到母亲房里。周氏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前摊着几匹绸缎——有正红的杭罗,藕荷的软缎,月白的纱,都是上好的料子,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镜儿来了。”周氏抬眼,“看看,喜欢哪匹?做嫁衣要用正红的,但日常的衣裳,可以挑些鲜亮的颜色。”
镜如走过去,手指拂过那些光滑的料子。触感冰凉柔滑,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她想起玛丽学堂里那些女孩粗布的衣裳,想起夜校里王妇人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都很好。”她轻声说。
“总得挑一挑。”周氏拿起一匹藕荷色的,“这颜色衬你,又不过分张扬。顾家老夫人喜欢素净,你嫁过去,穿衣打扮要合她的心意。”
镜如点头,心里却涌起一阵反感。为什么要合别人的心意?为什么连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要考虑别人的喜好?
“母亲,”她忽然问,“您当年出嫁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嫁衣?”
周氏的手顿了顿,佛珠在指间停了一瞬:“也是正红。你外祖父特意从杭州定的妆花缎,用金线绣了百子图。”
“您喜欢吗?”
“喜欢不喜欢,重要吗?”周氏垂下眼,“女子出嫁,穿红是规矩。规矩是不能破的。”
又是规矩。镜如想起夜校里那个被父亲强行带走的少妇,想起老者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想起张静孤独的背影。
“母亲,”她鼓起勇气,“如果……如果我不想按规矩来呢?”
周氏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的雷声,在云层里滚过,闷闷的,像困兽的低吼。
“镜儿,”周氏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镜如握紧了手,“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女子一定要按别人的规矩活?为什么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活?”
周氏放下佛珠,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按自己的心意活?”周氏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镜如从未听过的疲惫,“你以为我不想吗?我年轻时,也读过诗书,也想过要像男子那样,走南闯北,看遍山河。可那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嫁人,生子,守在这四方院子里,一天天老去?”
镜如怔住了。她从未听过母亲说这样的话。
“你以为,只有你在痛苦?只有你在挣扎?”周氏转过身,眼里有水光,“每个女子,每个困在深宅里的女子,都在痛苦,都在挣扎。只是有些人说出来了,有些人咽下去了;有些人反抗了,有些人认命了。”
“那母亲……您认命了吗?”
周氏没有回答。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递给镜如。
镜如展开,是一幅画。画上是个少女,穿着男装,站在山顶,眺望远方。画的一角题着一行小字:“丙申年春,登虎丘有感。愿生双翼,乘风而去。”
字迹清秀,是母亲的笔迹。
“这是我十六岁时画的。”周氏的声音很平静,“那年春天,我偷偷换上哥哥的衣裳,溜出家门,一个人去了虎丘。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太湖,我想,要是能变成一只鸟,飞过千山万水,该多好。”
“那后来呢?”
“后来?”周氏笑了笑,那笑容苍凉得像秋日的残荷,“后来被发现了,关在家里三个月。再后来,就嫁给你父亲了。”
她把画重新卷好,放回匣子里:“所以镜儿,我懂你。我懂你想飞的心,懂你不甘被困的苦。但正因为懂,我才要拦住你。”
“为什么?”
“因为飞不出去的。”周氏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楚,“这个世道,不会让女子飞的。你反抗得越厉害,摔得就越重。与其撞得头破血流,不如安安稳稳地落地,至少……还能活着。”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把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暴雨终于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在奔腾。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很快在院子里汇成一道道急流。
镜如看着母亲。在闪电的明灭中,母亲的脸显得那么苍老,那么疲惫,那么……悲哀。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不是不理解她,是太理解了。正因为理解,才知道前路有多难,才不忍心看她去撞那堵看不见的墙。
“母亲,”她轻声说,“可是……如果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飞不出去呢?”
周氏闭上眼睛,两颗泪珠从眼角滑落:“试过了。我试过了,很多人试过了。你看张静,你看玛丽,她们飞出去了吗?张静被人骂‘伤风败俗’,玛丽被人骂‘洋妖’。她们活得比谁都辛苦,比谁都孤独。”
“但她们在按自己的心意活。”
“是啊,按自己的心意活。”周氏睁开眼,“可那又怎样?镜儿,你告诉我,那样活,真的快乐吗?”
镜如答不上来。她没见过张静快乐的样子,也没见过玛丽快乐的样子。她们总是忙碌,总是严肃,总是在抗争。快乐?似乎离她们很远。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至少……她们不后悔。”
周氏沉默了。雨声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哗哗的,像永无止境的叹息。
许久,周氏才开口:“下个月初,顾家要办赏荷宴,算是正式将你介绍给亲友。你要好好准备,不可失礼。”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像一场轮回,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会回到那个既定的轨道上。
“是。”镜如低下头。
“还有,”周氏顿了顿,“以后……少去东吴学堂。顾家虽开明,但女子总往那种地方跑,终究不好听。”
镜如的心沉下去:“母亲……”
“我不是禁你的足。”周氏的声音软下来,“你若想读书,家里请先生来教;你若想学英文,也可以请女先生来家里。只是……别再去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了。”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囚禁。把世界缩小到四方院子里,把自由限制在允许的范围内。
镜如想说“不”,但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看着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她说不出口。
“女儿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沙砾。
周氏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镜儿,娘是为你好。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娘不盼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平平安安。”
镜如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理解,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悲哀——为母亲,为自己,为所有困在笼中的女子。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雷声滚滚,像天在发怒,又像地在哭泣。
镜如回到绣楼时,浑身都湿透了。碧痕连忙拿来干衣裳,她却摆摆手,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雨水打进来。
雨水冰凉,打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想起母亲那幅画,画上那个穿着男装、眺望远方的少女。那是十六岁的母亲,和她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渴望自由。
可三十年后,母亲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温柔,顺从,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在深宅里守着规矩,把所有的渴望都锁进紫檀木匣子。
她不要变成那样。
绝不。
可是……怎么才能不变呢?
她没有答案。
只有雨水,不停地落,不停地流,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悲哀。
夜深了,雨渐渐小了。镜如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
她想起李静言,想起她说“自由是要自己去争取的”;想起张静,想起她说“哪怕只有一点用,也要做”;想起玛丽,想起她说“这是我选择的人生”。
她们都在争取,都在做,都在选择。
而她呢?她在做什么?她在犹豫,在挣扎,在母亲的眼泪和规矩之间左右为难。
不。不能再这样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点亮灯。铺开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落下:
“从今日起,我要做三件事:一,继续学英文,不论多难;二,继续去夜校,不论多险;三,继续选择自己的人生,不论多苦。”
这是她第二次写下类似的誓言。但这一次,她写得更坚定,更决绝。
因为这一次,她真正明白了:自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路不是别人铺的,是自己走的。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把一切都照得晶莹剔透。
镜如走到水槛边,看见水面倒映着月亮。月影在涟漪中晃动,时而完整,时而破碎,但始终在那里,明亮,清澈,不灭。
就像她心中的光。
也许微弱,但不会熄灭。
也许遥远,但终将抵达。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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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十二》 赏荷宴:顾家花园的暗流
八月初的试探与伪装
八月初八,顾家在阊门外的别院办赏荷宴。这是苏州城的雅事——顾家花园以荷花闻名,每到盛夏,十亩荷塘花开如锦,藕香十里。但今年的赏荷宴,意义格外不同:这是顾家正式向亲友介绍未来的儿媳,沈镜如。
镜如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碧痕和两个顾家派来的丫鬟为她梳妆打扮。身上穿的是顾家送来的衣裳——正红遍地金缠枝莲纹对襟衫,配月白绣金线百褶裙,腰间系着玉带,垂下长长的流苏。头发梳成时兴的牡丹髻,簪着赤金点翠凤钗,凤口衔着一串珍珠,垂到额前,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这一身打扮华贵非常,但也沉重非常。镜如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陌生——那红太艳,金太闪,珠翠太多,像个精心装扮的傀儡,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沈小姐真美。”顾家的丫鬟赞叹,“这身衣裳是老夫人特意从杭州定的,说是要配得上您的才貌。”
镜如勉强笑了笑。才貌?她宁愿要一身粗布衣裳,去玛丽的学堂教那些女孩识字,也不愿穿这一身华丽的囚衣,去做顾家花园里的摆设。
马车到了顾家别院。门一开,热闹的人声扑面而来。镜如下车时,顾维钧已在门口等候。他今日穿了宝蓝团花缎袍,外罩石青马褂,打扮得十分体面。看见镜如,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上前一步,低声说:“别紧张,跟着我就好。”
花园里已经来了许多宾客。男宾在前厅,女宾在后园的水榭。镜如跟着顾维钧穿过回廊,所到之处,所有人都转头看她——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嫉妒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罩住。
“这位就是沈小姐?”一个穿着绛紫绸缎的老夫人拉住镜如的手,上下打量,“果然标致,配得上维钧。”
“谢老夫人夸奖。”镜如垂目。
“听说沈小姐诗书皆通,还会译洋文?”另一个妇人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略识几个字罢了。”镜如谨慎地回答。
顾维钧适时插话:“镜如确实才学出众,那首《水仙花》译得极好,连史密斯夫人都称赞。”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洋文,译诗,史密斯夫人——这些词在传统的闺秀评价体系里,是新鲜而危险的。
镜如感觉到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人羡慕,有人不解,也有人……不屑。
终于到了水榭。这里全是女眷,顾家老夫人坐在上首,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太太,穿着深紫团寿纹对襟衫,手里拄着紫檀拐杖。看见镜如,她微微点头:“来了。坐吧。”
镜如在指定的位置坐下——紧挨着顾老夫人,这是个显眼而敏感的位置。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像无数根针,刺得她坐立不安。
赏荷宴开始了。丫鬟们端上茶点,都是精致的江南细点:荷花酥,莲藕糕,莲子羹……每一样都做成荷花形状,精致得让人舍不得吃。
女眷们开始闲聊。话题从衣裳首饰,到儿女婚事,再到家长里短。镜如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她想起玛丽学堂里那些女孩,她们今天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学新的英文单词?是不是在沙地上练习写字?
“沈小姐,”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少妇忽然问她,“听说你常去东吴学堂的夜校?”
水榭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镜如。
镜如的心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去过几次,听些讲座。”
“都听些什么讲座呀?”另一个妇人追问,语气里有种猎奇的味道。
“有讲卫生常识的,有讲女子教育的。”镜如尽量说得平淡。
“卫生常识?”桃红衫子少妇掩口轻笑,“该不会是讲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吧?”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镜如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愤怒。她想起张静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那些妇人认真听课的神情,想起王妇人说起母亲难产时的眼泪。
“不是不干净的东西,”她抬起头,直视那个少妇,“是科学。是让我们了解自己的身体,保护自己的健康。”
水榭里的笑声停了。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她——这个未来顾家媳妇,竟然在公开场合说“身体”“健康”这样的词。
顾老夫人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沈小姐倒是新派。”一个年长的妇人慢悠悠地说,“不过女子嘛,还是矜持些好。那些洋人的东西,听听就算了,别太当真。”
“是啊,”另一个妇人附和,“咱们中国女子,有中国女子的规矩。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这才是根本。”
镜如想反驳,但顾维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她咬了咬唇,低下头。
话题很快转开了。但镜如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她身上徘徊,带着审视,带着评判,带着一种“看看这个新派女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的意味。
宴会进行到一半,顾老夫人忽然说:“镜如,听说你会弹琴?去弹一曲吧。”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镜如起身,走到水榭中央的琴台前。那里摆着一架古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琴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光。
她坐下,手指抚过琴弦。该弹什么?《高山流水》?《阳关三叠》?还是《梅花三弄》?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年轻时偷偷画的那幅画,想起画上题的那句“愿生双翼,乘风而去”。
手指动了。琴声流出,不是那些经典的曲目,而是一首她自己谱的小调——没有名字,只是某个深夜,她坐在水槛边,听着流水声,随手弹出来的。
琴声清越,像流水潺潺,又像鸟鸣啾啾。开始是舒缓的,仿佛清晨的薄雾;渐渐变得急促,像山间的溪流;最后转为悠扬,像江河入海,一去不返。
水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着。连顾老夫人都微微闭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许久,顾老夫人才睁开眼:“弹得好。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镜如轻声说,“只是随手弹的。”
“随手弹的?”一个妇人惊讶,“沈小姐竟能自谱琴曲?”
“不过是些不成调的杂音。”镜如谦虚地说。
但顾老夫人却摇头:“不,这曲子有意思。有流水之韵,有飞鸟之志,还有……”她顿了顿,“还有几分不甘。”
镜如的心一跳。不甘?老夫人听出来了?
“琴为心声。”顾老夫人看着她,“你心里,有不甘的事?”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锋利。水榭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镜如的回答。
镜如深吸一口气:“是。不甘困于方寸之地,不甘囿于既定之轨,不甘……活得不像自己。”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白,太危险。但她不后悔。因为她说的,是真话。
水榭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荷叶在阳光下轻轻摇动的声音。
顾老夫人沉默了许久,久到镜如以为她要发怒了。但最终,老夫人只是叹了口气:“年轻啊……都有不甘的时候。我年轻时,也不甘。”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顾维钧都诧异地看着祖母。
“我十六岁时,”顾老夫人缓缓地说,“想学骑马。我父亲说,女子骑马,不成体统。我不服,偷偷骑了,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有些规矩,是不能破的;有些不甘,是要咽下去的。”
她看着镜如:“你现在的不甘,我懂。但你要知道,不甘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女子这一生,终究是要落地的。飞得越高,摔得越重。”
镜如想说什么,但老夫人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去园子里逛逛吧,维钧陪着。”
这是一种赦免,也是一种驱逐。镜如起身行礼,跟着顾维钧离开水榭。
两人走在荷塘边的小径上。荷叶田田,荷花亭亭,粉的,白的,在阳光下开得正好。但镜如无心赏花,心里还想着刚才的事。
“对不起,”顾维钧忽然说,“让你受委屈了。”
镜如摇头:“是我太冲动。”
“不,你说的是真话。”顾维钧停住脚步,看着她,“其实……我也不甘。”
镜如诧异地看着他。
“我不甘困在家族的生意里,不甘做那些我不喜欢的事,不甘……娶一个我不爱的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可是不甘又能怎样?我是长子,要继承家业;是独子,要传宗接代;是顾家的子孙,要光耀门楣。这些责任,我逃不掉。”
镜如的心沉下去。原来,他也不甘。原来,每个人都在不甘,都在挣扎。
“那……我们怎么办?”她轻声问。
“不知道。”顾维钧苦笑,“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在不甘和现实之间,找到一条路。一条既能承担责任,又能保留自我的路。”
“这样的路,存在吗?”
“我不知道。”顾维钧看着荷塘,“但我想找找看。”
两人沉默地走着。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女眷们的笑声,清脆,欢快,却像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走到荷塘深处,有个小小的亭子。两人进去坐下。亭子四面通风,荷香阵阵,倒是清凉。
“镜如,”顾维钧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一个选择:一是嫁给我,过安稳但束缚的生活;二是离开,过自由但艰难的生活。你会选哪个?”
镜如愣住了。她从未想过,他会这样问。
“我……”
“不必现在回答。”顾维钧打断她,“好好想想。在婚事定下来之前,你还有时间想。”
镜如看着他。他的眼神真诚,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深切的、同为困兽的理解。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当人看。”镜如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会思考,会选择,会有不甘的人,而不是一件物品,一个摆设。”
顾维钧握住她的手:“你本来就是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的人。只是……这个世道,常常忘了这一点。”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直到丫鬟来请,说宴席要散了。
回程的马车上,镜如一直沉默。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起顾老夫人的话,想起顾维钧的话,想起那些女眷们审视的目光。
不甘。是啊,不甘。
但不甘之后呢?是反抗,还是妥协?是飞翔,还是落地?
她没有答案。
只有荷香,还萦绕在鼻端,清雅,却短暂——就像这夏天,就像这青春,就像所有美好而脆弱的东西。
马车在沈宅门前停下。镜如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顾维钧。
他站在马车边,朝她挥手,笑容温和,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就像她一样。
两个不甘的人,两个困在笼中的人,两个试图在夹缝中寻找出路的人。
前路如何?
天知道。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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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