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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里的收成
作者:邢万川
农家冬少事,闲来弄铧犁。冬至过后,八百里秦川在晨雾中舒展开苍茫躯体,田野褪去最后一层华裳,袒露出粗砺而绵厚的肌理。唯有叶尖泛黄的麦苗,蜷缩在黄土缝隙间,似在恳请严冬高抬贵手,留存这一缕绿色生机。
在这万物收藏的时节,咸阳市 延安精神研究会组织我们赴杨陵区研学现代农业。杨陵区在行政区划上虽隶属咸阳市,却距主城区有七十公里之遥,这里有多座高校,汇聚了众多农学大家。自建国以来,农业科研成果如群星璀璨,上世纪的“碧蚂1号”高产小麦,在国家艰难岁月里挽救了无数生民;近年,现代农业更是异彩纷呈,享誉世界。纵然殊荣满身,冬天里的物产却鲜为人知。数九寒天,哪来庄稼可观?车外飒飒的风声,将我的疑虑引向那个叫做有邰的古国:莫非后稷重归故土,再续神农教民稼穑的传奇?
胡思乱想间,我们已抵达杨陵。主人并未急于展露“珍宝”,反倒先引领我们走进“百年伟业·红色三农”研学馆。一件件实物、一段段史料,铺展开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战天斗地、屡创农业奇迹的壮阔画卷。此刻,我忽然明白了主人的良苦用心:这五谷丰登的硕果里,皆沉淀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红色基因。这基因如一粒未曾冬眠的种子,穿越时光冻土,正在杨陵的实验室里,悄然引发智慧农业的链式反应。
走出展馆,新鲜景致接踵而至。其中两幕场景,尤为值得细述。
其一曰“旱地渔场”。早年参军时,据说有位西北籍的新战友,过节会餐后,竟误以为鱼是树上所结。此等笑谈,皆因西北缺水,许多人终其一生未尝见鱼。古人云:“鱼,我所欲也。”鲜鱼美味,人皆向往。无江无河无鱼塘,能否让干旱地区民众吃上鲜活鱼?杨凌深蓝智慧渔业示范中心的“旱地渔场”,给出了圆满答案。
鱼儿离不开水,养鱼关键在养水,水质澄澈方能育出好鱼,然“水至清则无鱼”,此等二难选题,非常人能及。杨凌深蓝智慧渔业示范中心以现代科技为钥,精准拿捏这一平衡点,让东南亚彩虹鲷鱼在干旱西北成功安家。在一亩有余的空间里,300吨水体承载8个养殖罐,罐内鱼儿密密麻麻上下翻腾,构建起“旱地渔场”,年产无抗生素刺身级彩虹鲷鱼30—40吨,产值近200万元,堪比百亩鱼塘。这般惊人效益,核心源于RAS循环水养殖系统。此系统通过物理过滤、生物净化等环节,精准调控水温、溶氧、灭菌、投食等关键参数,全程无寄生虫、无抗生素,确保水产品安全。其间会有少量浓缩废水,恰好成为蔬菜的有机营养液,实现水资源全循环利用,彻底摆脱对天然水体的依赖,为缺水地区渔业拓出了一条活水之路。
其二曰“无土之春”。土地乃农业之母,历代农人说:“哪颗果实不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无论天南地北,无论黄土、黑土、红土,无土哪有五谷丰登?而现代科技,正颠覆这千年认知。寒冬时节步入杨凌智慧农业示范园,暖意如春、绿意扑面,各类植物含苞待放、竞逐生机。草莓藏于绿叶间,欲红还白,湿漉漉的,恰似“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的花蕾,直教人垂涎欲滴。此处暖意并非来自额外供暖设施,而是通过对阳光、地温、气温的精准采集、储存与调控,实现了污染零排放。
或许你会说:“那不就是温室大棚吗?”此言未免浅见。转身踏入无土栽培展示区,景象令人惊叹:3万多平方米(约45亩)的场地,地面全由水泥浇筑,四周与顶部用建材搭建罩棚,如体育馆般高大明亮。场内无寸土、无异味,空气清新得宛如春雨后的田野。抬眼望去,层层叠叠的菜蔬叶面纤尘不染、鲜嫩欲滴,姹紫嫣红的花儿琳琅满目,竟如生鲜超市般规整。细数之下,生菜台架高达24层,蓝光荧荧映照着茵茵绿叶,生机盎然。24层!等同于将地块的利用率放大24倍,这对人多地少的中国而言,意义非凡。
此时工作人员端来现摘的圣女果,红、黄、绿三色相间,称其纯生态、免清洗、无虫害,自然无农药残留。众人纷纷尝鲜,酸甜滋润的口感果然非同寻常。工作人员介绍,这是吊挂式无土栽培的番茄,四季可采,每平方米年产达9公斤,折算成亩年产量超1万斤,产值逾10万元。偌大的展示区物丰高产,日常仅需4名工作人员打理,全程智能化运作。惊讶之余,终将疑问托出:无土之下,植物何以生长?原来,土壤给予植物的只是固其根和供其养,同时也带来一些虫害和污染。据此,无土栽培以蛭石、珍珠岩或椰糠等为基质固定植株,再以营养液替代土壤。营养液通过细管循环流动,确保根系持续获取均衡的水分、养分与气体;各类智能监测系统,则如贴身医护,实时值守,适时调配光温水肥,确保按需供给。无论春夏秋冬、旱涝风雪,作物皆能在最佳的环境中茁壮成长,且不受土地质量限制,杜绝重金属污染,减少病虫害风险,无需施用农药化肥,既节水省力,又能实现全年生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洞悉原理后更觉踏实,不得不叹服,现代科技正在从根源上重塑农业面貌,让农业挣脱土地的束缚,让农民成为令人艳羡的职业。
研学归来,行至所住小区门口,恰逢一位农人推着三轮车卖圣女果,模样与杨陵所见颇为相似。未及问价,农人便主动吆喝:“红的10元1斤,绿的15元1斤,杨陵技术,云阳生产!”我不由心生感慨:现代农业技术的推广速度真快,着实惠农利民!
从后稷在杨陵教民稼穑至今,时间的犁铧已在这片原野上划过四千年。而今犁铧未歇,正以科技为锋刃,在杨凌的试验田里勾勒未来模样——那是一场“智慧稼穑”的无声革命,其血脉深处,始终奔流着一股滚烫热流,那便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作者简介: 邢万川,陕西乾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1973年入伍,曾任驻藏空军某部政委;转业后曾任咸阳市城管综合执法局局长,享受省部级劳模待遇。曾出版、发表长篇小说《香草》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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