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散文的文本樣式
——王成偉《與一場雪對飲》讀後感
文瑞
我與成偉兄弟,同是客居上海的異鄉人。我們皆以筆為舟,一邊描摹上海的城市肌理,一邊打撈故鄉的記憶碎片——他的家鄉在湖北隨州,我的故土在江西贛州。成偉兄弟的特別之處在於,他不僅擅長以文字敘事,更深度融入上海文化生態圈,與諸多名人、文人保有密切交集,還經常策劃、組織一些頗具品位的文學沙龍或講座,讓文字的溫度在線下交流中流轉。
更特別的是,他的散文寫作功底了得。其文字既雋永深情,又行雲流水、生動鮮活,還屢屢見諸國內外重要平台與核心刊物。近日,他的散文《與一場雪對飲》,在香港《大公報》以上下兩期連載刊發。這篇作品無論在文字質感還是藝術水準上,都已臻成熟之境,將當代文人散文的意趣與哲思凝於筆端,令人激賞。也正因如此,我願循着文中的雪與飲,聊聊這篇佳作裏藏着的中式美學與生命況味。
王成偉的《與一場雪對飲》,初讀如臨窗觀雪,清冽中透着暖意;再讀似圍爐啜酒,醇厚裏裹着深情。這篇散文跳出當代寫景文字炫技式辭藻堆砌與空洞化情感宣泄的窠臼,以對飲為靈魂線索,將雪從自然物象升華為情感載體與精神符號,在日常光景的描摹中藏中式生活的美學肌理,在鄉愁記憶的追溯中凝文人生命的心靈叩問。正如蘇軾所言「人間至味是清歡」,其動人之處恰在「於細微處見天地,於尋常中顯深情」的從容與真誠,堪稱當代文人散文煙火氣與雅緻感共生的文本樣式。
一、由物及心的審美路徑
我以為,散文的魅力首先在意象的妥帖。好的意象從來不是景物的陳列,而是情感的容器。王成偉筆下的雪,絕非單純的自然景觀,而是貫穿全文的精神媒介,它是北方朋友朋友圈的欣喜,是南方城市敷衍吝嗇的象徵性飄落,是武當山巔厚重沉靜的深遠浩大,最終落定在心裏隨時可下的雪。這種意象遞進,暗合傳統文人由物及心的審美路徑,讓景物成為與心靈相通的生命體。
圍繞與雪對飲所鋪陳的意象,更是將物的在場轉化為情的棲居。圍爐用的橄欖炭、核桃炭、菊花炭,以無煙、安靜、耐燒的特質,暗合文人雅而不奢、靜而不寂的生活姿態;爐上鐵網裏的紅薯、橘子、柿子,嘶嘶作響間釋放的香甜氣息,恰是「四方食事」的當代演繹,尋常食物成了喚醒記憶、軟化現實的情感觸發器。
酒與茶的意象選擇則更顯精妙。溫一壺「家鄉人釀製的黃酒」,強調「世上美酒萬千,也只有出生地的那壺酒最懂你的腸胃」,讓黃酒超越飲品屬性,成為鄉愁的味覺符號,一口入喉便與故鄉人事重逢;不善酒者煮的「滇紅、正山小種」,用玻璃茶壺觀茶葉「舒展、翻滾」,用紫砂壺聽「咕咕嘟嘟的水聲」,是中式慢美學的極致體現,與雪的冷冽、爐的溫暖交織,讓屋子成為詩意的庇護所。
就連武當山道士也是雪意象的延伸——「頭頂高盤的髮髻或許夾雜着細長的雪,黑色布靴與藏青色道袍積滿雪花」,道士與雪的相融,既有張岱「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的孤絕,又多了「與山共生」的溫潤,讓雪成為連接日常煙火與精神超脫的紐帶。
二、白描見骨的造境功力
誠然,散文的生命力在於語言的質感,並非辭藻華麗,而是以樸素文字喚起真切的感官體驗。王成偉的語言有着「白描見骨、細節傳神」的特質,讓讀者如聽人妙語一般舒服、貼心。
對圍爐煮物的描寫堪稱感官寫作的典範:「紅心的黃心的紫心的紅薯,不知來處的橘子、柿子,還有花生、紅棗、龍眼,都在上面嘶嘶地發出各種聲音」。這裏沒有複雜的修辭,只有嘶嘶的聲音、多彩的色澤、外皮到內心的質感,讓人彷彿置身爐邊,聞得着香甜、感覺到軟糯。這種「不着一字,盡得風流」的白描,顯然是紮根於生活的真實體驗,遠比華麗的比喻更具感染力。
對雪的描寫則彷彿將舒緩的韻律融入了文字:「莽撞的雪花不小心撞上窗玻璃,瞬間就化成一串水珠,沿壁流進你心裏」「每年只在最冷的時候象徵性下一場雪,雪粒細小就算了,才飄到半空就化了,敷衍吝嗇至極。」「莽撞」「不小心」賦予雪花孩童般的憨態,「敷衍吝嗇」藏着對南方雪的嗔怪,文字如雪花般輕盈,卻帶着情感的沉澱,恰如朱自清寫「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以精準的用詞讓文字有了流動的韻律。
更難得的是語言的雅緻與哲性:寫黃酒用「琥珀色」「粼粼碎玉」來形容色澤,透着文人雅緻;寫茶說「萬物寂靜,茶在壺中跳出你心裏真實的世界」,藏着哲思深度。王成偉筆下呈現的,正是這些有溫度、有韻律、有風骨的文字。
三、收放自如的從容情感
無疑,文人散文的核心是情感的真實,絕非泛濫抒情,而是藏於細節、隱於文字的節制與深刻。《與一場雪對飲》的情感如雪落無聲,從對故鄉雪的悵惘,到對「心雪」的從容,最終抵達與萬物相和的哲學境界。
文中對鄉愁的書寫,藏在武當山的雪、房縣黃酒、同鄉作家祿哥這些具體的意象與人物中。「我一個武當山的子民,竟然對道教一知半解」「已經好幾年沒回鄉,更沒機會登上武當山」「飛雪中的武當山,記憶裏是二十年前的模糊模樣」,這些句子帶着淡淡的愧疚與悵惘,卻並無激烈的悲嘆,讓鄉愁如爐上的熱氣緩緩瀰漫,因此更顯真切。
最具穿透力的是對「心雪」的闡釋:「即便一些地方沒下雪,一些人已遠離,一些事已消散,也無妨,很多雪會下在你心裏。無需身處高山深林,只要心裏有雪,想下的時候,它隨時就會簌簌而落」。這一段文字將雪從外在景物轉化為內在詩意,巧妙地完成了情感昇華。林清玄說,心美,一切皆美;情深,萬象皆深。作者明白,真正的與雪對飲,不在於是否身處雪山,而在於內心是否有「雪的澄澈與從容」,以及讓鄉愁悵惘化為心有所寄的那份篤定。
文末「五弟寄來房縣黃酒」的情節,讓情感有了溫暖落點:「看着快遞信息截圖,我又笑了,看來,在下一場雪來臨之前,就能喝到家鄉人釀的美酒了。那酒裏,應該有家鄉大雪的味道吧」。我想,王成偉的這「笑」是釋然的,故鄉的雪或許遙遠,但故鄉的味道可抵達;與友人相見或許無期,但情誼可借酒傳遞。達觀的心態,藏着的是對生活的接納與熱愛。
四、文人精神的當代傳承
優秀的散文絕不僅僅是寫景抒情,而是能將景或情融於意象,並蘊藏哲思於其中。《與一場雪對飲》以雪為喻,探討相遇的機緣與生命的意義,展現出傳統文人天人合一的精神追求。
文中寫道:「這世上,與任何一個人、一座山、一座城、一場雪相遇或再會,都不是隨隨便便的事,要積攢足夠多足夠深的機緣」。這句話藏着傳統哲學「緣分天定、順其自然」的智慧,正如莊子所言「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作者將人與雪的相遇,與人與人的相見並置,讓與雪對飲有了一種對萬事萬物的敬畏與尊重。
對生命的隱喻,更是將散文境界推向了至高處:「每個人,最終也只是一片雪,在時間的長空裏滑過。每一片雪在空中滑翔的痕跡,是我們用盡一生的努力」。將人比作雪,既有人生短暫如雪花的嘆喟,又有即便短暫也要留下痕跡的執着。在這個薄情或多情的世界裏深情地活着,是對生命規律的坦然接納,也是對活出自我的頑強堅守。這種哲思恰是當代人需要的精神慰藉——在快節奏中學會「從容滑翔」,認真做到「留下痕跡」。
無疑,這種哲思本質上是傳統文人精神的當代傳承。從張岱湖心亭看雪的孤高,到梁實秋雅舍談吃的從容,再到王成偉與雪對飲的溫潤,文人精神核心從未改變:在喧囂中守住寧靜,在平淡中見遇深情。王成偉聚焦雪夜圍爐這樣一件平凡事,卻寫出了對生活的熱愛、對鄉愁的珍視、對生命的敬畏、對人生的思考,我想,這正是文人精神最珍貴的底色吧!
2025.12.13於滬上
附:
與一場雪對飲
王成偉
前不久的朋友圈裏,河南、湖北的朋友都在為今年的第一場雪激動。不用猜,北方很多地方也下了,應該下得更早更大,只是沒看到有人曬。我們太習慣只看雪最外面那一層,再往裏深一點,都懶得伸一指頭。
雪,年年歲歲皆相似。差不多的月份,差不多的形狀,飄落時的地心引力也沒有區別。哪怕見了許多年的雪,可是每年的初雪抵達時,人們依然會欣喜雀躍。這便是因為會淡忘,因為距離產生美。盛夏的酷熱,秋風的蕭瑟,太漫長了,漫長到像在刻意阻礙我們與一場雪的對飲。
人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二○二五年的第一場大雪就這麼浩浩蕩蕩地來到面前了,像一個甚難相見的友人突然蒞臨眼前。
與一場雪對飲,當然得燒起一隻圍爐。炭的質量要好,橄欖炭或者核桃炭,菊花炭也不錯,無煙、安靜、耐燒,火還夠旺,幽幽的火光把人照得紅撲撲的,還可以照亮一些想念很久的面孔。穿透一些歲月,那些遙遠處的人會順着光亮遁着時空而來,安詳圍坐,面帶笑容。
爐上須放一個製作精美的鐵網,紅心的黃心的紫心的紅薯,不知來處的橘子、柿子,還有花生、紅棗、龍眼,都在上面嘶嘶地發出各種聲音,從外皮到內心快速發生着難以看見又心知肚明的物理變化。冷冽的空氣逐漸變得熾熱,又摻雜進各種甜蜜的、酸軟的香氣,屋子會變得熱鬧起來,堅硬的水泥牆壁也跟着柔和起來。
會喝酒的人,這時候可以溫一壺黃酒,最好是家鄉人釀製的。世上美酒萬千,也只有出生地的那壺酒最懂你的腸胃。酒的溫度要剛剛好,太燙了會變酸,還會灼燒傷心。琥珀色的液體表面微微漂浮些熱氣,在火光裏閃爍着粼粼碎玉,緩緩步入你期待已久的口腔。即便一個人獨坐舉杯,也能「看見」許多人與你共飲。
喜書的人,此時該有一本書走到你面前。書裏的字最好從容清淡些,過於傷悲或激情,都會沖散空氣中的果香、酒香,和窗外鋪天蓋地的雪意。就那麼一些清澈回甘的字,不必追求名家巨著,也不必要求自己看多少,隨便翻幾頁,累了就閉目養神。當然,若是自己出了書,隨便打開一頁,那些熟悉的人與事都會跳將出來,與你圍爐對飲。
不善酒的,煮一壺茶吧。得紅茶,雲南的滇紅、武夷山的正山小種和金駿眉都是上上之選。若是用了透明玻璃茶壺,還可以看見茶葉在紅潤透亮的沸水裏舒展、翻滾、跳躍。松煙香、花果香、蜂蜜香交織纏繞,徐徐散出,瀰漫繞樑。萬物寂靜,茶在壺中跳出你心裏真實的世界。無錫的紫砂壺或蔚縣的青砂壺都不錯,咕咕嘟嘟的水聲,讓時間有了不一樣的律動。
一壺茶,毋須喝,看着它,煮着它,也春色無邊。莽撞的雪花不小心撞上窗玻璃,瞬間就化成一串水珠,沿壁流進你心裏。
我所在的南方城市此刻並未下雪,定居武漢的同鄉作家祿哥分享來武當山金頂一位道士拍來的雪景,厚重、沉靜,把猩紅的宮牆和瓦黑的飛簷渲染出一片深遠浩大的氣象。這才是一場雪該有的樣子。我們該有多久沒見到一場像樣的雪。尤其我所在的這座城,多年來,每年只在最冷的時候象徵性下一場雪,雪粒細小就算了,才飄到半空就化了,敷衍吝嗇至極。想看一場雪,唯有把視線轉向中原,望向北方。
不認識那位道士,也不知道他是哪裏人。我猜想,已在我家鄉的這座名山修行了很多年吧,他應該早已成為山的一部分。祿哥說,等我回了老家上了山,他要把道士介紹給我。很慚愧,我一個武當山的子民,竟然對道教一知半解,皮毛都不懂。但一個道士在雪山之巔打坐入定,是我更想看到的畫面。那時的道士,頭頂高盤的髮髻或許夾雜着細長的雪,黑色的布靴和一身藏青色的道袍,必定積滿了空中飄來的雪花。身後積雪覆蓋的百年古松,偶而也會不時地饋贈他一些,悄悄放在他消瘦的肩膀上。但他並不在意,他與武當的雪融為一體已很久,宇宙時空都在他不動如山的身姿中神遊。
我和祿哥認識了有些日子,始終未得機會見面。我知道,我與他的道士朋友相識的日子也遙遙無期。因為我已經好幾年沒回鄉,更沒機會登上武當山。飛雪中的武當山,記憶中該是二十年之前在家鄉做媒體記者上山採訪時見過吧,可惜對雪的形狀已模糊至極,雪中遇到什麼人也毫無記憶。只記得自己那時還是一個熱血激情抱負宏圖的青春少年郎。自從離鄉到外地謀生,就與武當的雪再無交集了。
這世上,與任何一個人、一座山、一座城、一場雪相遇或再會,都不是隨隨便便的事,要積攢足夠多足夠深的機緣。
自然,我也明白,即便一些地方一些城市並未下雪,一些人早已遠離,一些事已消散,也無妨,很多雪會下在你心裏。無需身處高山與深林,只要你心裏有雪,想下的時候,它隨時就會簌簌而落,不分節氣不分晝夜不分場地。如今,有些雪已墜入隱塵,有些雪還在雲端孕育,有些還在蒼茫空域裏遊蕩。每個人,最終也只是一片雪,在時間的長空裏滑過。每一片雪在空中滑翔的痕跡,是我們用盡一生的努力。
正有些許感傷,祿哥發來微信說,家鄉的五弟自家每年都釀房縣黃酒,已請他快遞了兩大桶給我,剛發貨。看着快遞信息截圖,我又笑了,看來,在下一場雪來臨之前,就能喝到家鄉人釀的美酒了。那酒裏,應該有家鄉大雪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