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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蔚 画
走入冯晏的诗歌境域,如同展开一卷被多重学科视域的光所透射的、布满复杂印记的图纸,你能在任意门中打开诗歌的折叠空间。这并非一份传统意义上的诗歌文本,而是一座以词语为材料、在观念的虚空与现实的物质性之间持续搭建的未完成建筑,同时,它也是一件不断进行自我指涉与外部参照的当代艺术装置。这里的“延异”(Différance)——德里达笔下那意指差异与延迟的幽灵——不仅在其语言的内部嬉戏,更外溢为一种横跨知识型构的实践:科学理性与诗性直觉彼此悬置又相互召唤,建筑学的空间语法与当代艺术的视觉政治在她诗句的榫卯处遭遇、辩驳与共生。我们能在她那一道道具有叙事与诗质双重强度的语言任意门中开启的,便是一场追踪这些“痕迹”如何在《原地理论》的静穆坐标中生成《尝试碎片》的动态解构,又如何从《见到悬空寺》的历史力学转入《加勒比海日出》的感知现象学的思想历险。冯晏的诗歌,本质上是一张不断自我涂改、自我增殖的图纸,其中每一次阅读,都是对既定意义边界的一次轻型爆破,一次次朝向“已建”“在建”和“未建”的壮丽偏移中不断来回移动。
第一章:诗的破格
哈罗德·布鲁姆在《影响的焦虑》中描绘了一幅阴郁而激烈的图景:后来的诗人如同俄狄浦斯,必须通过误读、修正、反抗才能从“诗学父亲”的阴影中开辟自己的疆域。然而当我们面对冯晏的诗歌,这套谱系学的暴力逻辑似乎遭遇了某种轻盈的瓦解。她的诗学血统超越纯正的文学系谱——物理课本、天文图谱、数学公式与哲学沉思先于抒情传统进入她的精神胚胎。这让她成为一种奇特的“无父之子”:她的焦虑不指向艾略特或奥登,而指向牛顿、爱因斯坦、海森堡;她的反抗不是对文学传统的修正,而是对理性主义霸权本身进行诗意策反。
在《原地理论》中,这种特质已显露端倪:“你在原地,有比你想象中抵达更远的光/经过枕边”。这里的“原地”恰如一个物理学坐标原点,但诗人立即赋予它相对论的弹性——静止包含着极速,确定隐匿着不确定。布鲁姆所说的“克里纳门”(Clinamen,即诗人对前驱的偏移)在冯晏这里呈现为学科间的越界:她用诗的直觉修正科学对“位置”的定义,用科学的精确反拨抒情诗的模糊。当她写下“深渊有比你认知里更深重的坠落/穿透地面,经过一些苹果”,牛顿的万有引力被转化为存在论的坠落,日常事物(苹果)成为穿越认知层级的载体。
这种写作的起点决定了她的诗歌形态注定是一种符合体。如同建筑师雷姆·库哈斯在《癫狂的纽约》中所描绘的“拥挤文化”——不同功能、风格、时代的片段被迫在有限空间中共存,冯晏的诗歌正是各种话语的拥挤现场:天文数据与抒情冲动,物理概念与感官体验,哲学命题与生活细节,全部被压缩进同一文本的“曼哈顿网格”。但这种拥挤并非混乱,而是通过诗人强大的心智结构达成危险的平衡。
第二章:词语的“已建”“在建”和“未建”
冯晏的诗歌是一封从旷野寄来的图纸。
当我们阅读冯晏的诗歌,我们并非在翻开一本诗集,而是在解读一卷异常复杂的建筑图纸。这卷图纸上,既有弗兰克·盖里那种用钛金属曲线捕捉风的狂想,又有彼得·埃森曼用拓扑几何折叠时间的冷静;既回荡着丹尼尔·里伯斯金在柏林虚空中的历史低语,又闪烁着托马斯·赫尔佐格在生态表皮上的阳光计算。
冯晏,这位“理科女”出身的诗人,她的写作从根本上是一种空间建构行为。她的诗歌不是描述建筑,它们本身就是建筑——用词语的钢筋、意象的混凝土、韵律的钢结构建造起来的可居可游可思的空间。当我们走进她《原地理论》的第一行——“你在原地,有比你想象中抵达更远的光/经过枕边”——我们便站在了这座语言建筑的入口:一个悖论的玄关,一个静止中蕴含无限位移的原点。
雷姆·库哈斯在《癫狂的纽约》中提出了“拥挤文化”的概念:在曼哈顿的网格中,各种功能、风格、欲望被强制压缩进有限空间,产生不可预测的化学反应。冯晏的诗歌正是这种拥挤文化的绝佳范本,转译了库哈斯的“拥挤文化”与诗歌的异质并置。
在《寻找绝技》中,她写道:“用威尔斯《隐身人》小说里的/‘隐身术’来对抗暴露恐惧症,/用口罩对抗空气洁癖症,社会距离综合征”。在这里,文学虚构(威尔斯)、医疗技术(口罩)、心理症状(恐惧症)、社会行为(社交距离)被强行并置于同一诗行。这不是简单的意象罗列,而是库哈斯式的程序化叠加:不同的话语系统在诗歌的“曼哈顿网格”中碰撞、挤压、渗透。
库哈斯另一著名概念是“普通城市”——全球化背景下趋同的城市形态。但冯晏反其道而行之,她在全球化中寻找异质性。《沿着意象地理飞行》中:“你脚下此刻是艾可柏格海山、鲍伊海底山/右侧刚经过的西雅图,有朋友常住那里画画”。地理名称的精确性(海底山的学名)与个人记忆(朋友的画室)交织,构成了库哈斯所说的“大”与“小”的辩证:宏大地理坐标被私人经验重新测绘,标准化空间被个体叙事重新占领。
更精妙的是她处理历史层叠的方式。《路上》中:“方向盘已闻到旧石器时代晚期/夏、商、西周,春秋战国”。驾驶这一现代性行为成为时间旅行的媒介,方向盘成为穿越历史层的传感器。这正是库哈斯在《普通城市》中担忧被抹去的东西:时间的深度,历史的异质性。冯晏用诗歌重建了这种深度,但不是通过怀旧,而是通过让不同时间层在当下并置的“考古学操作”。
托马斯·赫尔佐格的建筑以其生态智能闻名:建筑表皮成为呼吸的器官,与环境进行能量与物质的持续交换。冯晏的诗歌中,词语正是这样的“生态表皮”。呼应了赫尔佐格的生态表皮与诗歌的物质转化。
《描述冻雨》是这种转化的典范:“透明实现在黑枝条上,黑枝条停止飞舞/被裹上冰河的静态”。这里的“实现”是关键动词——透明不是被描述,而是主动实现自身,完成从状态到事件的转换。这就像赫尔佐格的建筑表皮,不仅是覆盖物,而是能量转换的发生器。当诗人继续写道:“透明实现了环绕房屋,窗棂,停电中的路灯/给视觉挂上了水晶珠帘”,我们看到的是一种赫尔佐格式的系统思维:冻雨不是孤立的天气现象,而是重塑整个感知系统的生态事件。
赫尔佐格强调建筑的“性能优先”——形式追随物理性能而非视觉风格。冯晏的诗歌同样遵循性能逻辑。《位置》中:“头顶漂移,灵魂出窍拔掉你一缕头发/脚下是地板,闪电对你胸口敲鼓”。身体的物理位置(头顶、脚下)与精神事件(灵魂出窍)、自然现象(闪电)形成能量交换。诗歌的结构不是“表达”某个主题,而是成为身体与环境之间能量流动的“性能装置”。
最接近赫尔佐格生态诗学的是《空气的形状》:“在呼吸上滑行出一片树林/一湖窗外,一个社区清晨爆发的/雾,被六千米海拔/刚压缩不久的肺”。呼吸的生理过程与景观的形态(树林、湖、雾)、海拔的物理属性(六千米压缩)被编织进同一能量网络。肺成为建筑空间,空气成为可塑材料——这正是赫尔佐格追求的:建筑作为生命系统的一部分,而非孤立的物体。
弗兰克·盖里的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以其破碎的钛金属曲面挑战了建筑的重力与稳定性。冯晏的《尝试碎片》几乎是解构主义建筑的诗歌宣言:“释放一些词,让逻辑冰裂如早春/断开连接点,让每个片段都有独立的壳”。盖里的解构与诗歌的碎片重组
盖里的建筑看似随意,实则是复杂计算的结果;冯晏的碎片同样不是随意散落:“每个碎片都发热,直到看清骨头”。碎片有内在的生命,有温度,有结构(骨头)。当她写道:“释放掉蓝,让白云变轻一个湖/也释放掉你的双手吧,让眼睛抚摸路基和每一粒沙”,我们看到了盖里式的感官解放:颜色脱离物体(蓝从天空释放),感官功能交换(眼睛代替手抚摸),建筑元素获得新的可能性。
诗比现实中的建筑走得更远。冯晏的词语解构的是建筑形式,也是解构的是认知本身。《好久不见》中:“隔着尘埃隔着噪音,我的手摸到空瞬间抽回来/感官是随时可以挥发掉的”。感官不再稳定,存在变得挥发——这是比形式解构更根本的存在论解构。然而她立即重建:“隐喻住进我身体的壳内,逐渐达到沉默和个性化”。解构之后不是虚无,而是新的建构:隐喻成为可居住的“壳”,沉默成为可达到的“个性化”状态。
这种解构-重建的双重运动在《拍摄杰克·伦敦荒野中的故居》达到极致。她拍摄废墟、断墙、大火痕迹,但最终:“在杰克·伦敦故居我买下他另一本/写在这里的小说《热爱生命》,带在路上”。废墟中带走的不是怀旧,而是继续生成的生命力——如同盖里在破碎形式中注入的狂欢能量。
彼得·埃森曼的建筑理论深受德里达和解构主义影响,但他的核心概念“折叠”来自哲学与数学。在埃森曼看来,当代建筑应探索表面连续折叠产生的复杂空间关系——如同拓扑学中的莫比乌斯环,内外、上下被取消。这是埃森曼的折叠与诗歌的复合空间的互文。
冯晏的诗歌正是这种折叠思维的实践。《位置》中:“头顶漂移,灵魂出窍拔掉你一缕头发/脚下是地板,闪电对你胸口敲鼓”。身体空间被折叠:头顶(上)与灵魂出窍(外)、脚下(下)与闪电(外)形成拓扑连接。当她说“你触摸蓝/抓住荒野的手酸痛”,蓝(色彩/天空/抽象)与荒野(地理/自然/具体)、手(身体局部)与酸痛(感官/情感)被折叠进同一感知平面。
埃森曼用“异质合成体”描述折叠产生的混合状态。冯晏的《距离的形状》正是这样的合成体:“打开天空下这片荒野的并非车速/而是张望再张望。或者几只饥饿的狼/与一朵云构成直角,又斜角”。速度(物理量)、张望(心理行为)、狼(生物)、云(自然物)、直角(几何)被折叠进同一空间关系中。这不是比喻,而是拓扑变换:不同维度的事物在诗歌的折叠操作中获得新的邻接关系。
最惊人的折叠发生在《一百年以后》:“一百年以后,时间是扭曲的梯子,/废弃了攀爬和触摸。”时间被折叠成可触摸又可废弃的物体,未来成为可进入又不可攀爬的建筑。这与埃森曼的“时间建筑”异曲同工:建筑不是容纳时间的容器,而是时间物质化的形态。
在冯晏诗歌的线索中可以找到屈米的事件空间与诗歌的程序化叙事。伯纳德·屈米在拉维莱特公园设计中提出了“事件空间”理论:建筑不是形式的创造,而是事件的舞台。他用红色的“疯狂物”网格叠加在传统公园之上,创造冲突、邂逅、随机事件的程序。“事件空间”概念也在冯晏的诗歌中共振。
冯晏的诗歌正是这样的事件发生器。《路上》中:“总有大货车让右侧车窗玻璃发出痉挛/总有抖动,当又一辆超车速度过快/总有类似吉普车像一头大象/移动旷野和云”。这些“总有”不是重复,而是事件程序的循环设置。每个事件(大货车痉挛、超车抖动、吉普车如象)都是屈米所说的“程序化事件”:在特定条件下必然发生,但具体形态不可预测。
屈米强调建筑与电影的亲缘性,冯晏则把诗歌作为蒙太奇机器。《从郑州到鹤壁》中,她剪切不同时空的镜头:博物馆的鹤骨长笛(八千年前)、墓葬坑的马骨(古代)、朋友圈的洪水视频(当下)、“淇水滺滺”的诗经句子(远古文本)。这些镜头不构成线性叙事,而是通过并置产生新的意义——如同屈米用并置的“疯狂物”创造公园的叙事。
屈米用红色钢构的“疯狂物”网格叠加在传统公园之上,创造冲突、邂逅、随机事件的舞台。冯晏的诗歌同样是事件发生器:《路上》一诗中,“总有大货车让右侧车窗玻璃发出痉挛”这样的日常事件,与“方向盘已闻到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历史幽灵并置;“京昆高速休息站的羊肉饸饹”的味觉现实,与“落日从黄河西岸/为公路铺满金银”的超现实光芒碰撞。这些事件不构成因果链条,而是在诗的网格中形成能量的短路与爆发。
但冯晏比屈米更激进地探索了“反程序”。《如履薄冰词解》中:“只是窗外多几个便服、低语、迷和雾/只是寂静陡然浓重,呼吸声翻飞/耳朵像孤独被挂在体外,锁住语言”。这是对监控社会程序的揭露:看似“只是”的微小变化,实则建构了巨大的控制程序。诗人成为程序的破解者,用诗歌创造“反程序的空间”——在那里,“如履薄冰是无冰可踩,你却依然胆怯”。
丹尼尔·里伯斯金的柏林犹太博物馆,以其锯齿形的平面、倾斜的地板、黑暗的虚空,将历史创伤转化为空间体验。冯晏的诗歌中,同样存在着这样的“虚空”。
在《沉默的形状》中,她比较不同沉默的质地:“柴科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与二胡演奏《二泉映月》相比/阿炳的沉默更沉重,哀伤”。沉默不是缺席,而是拥有形状、重量、质地的物质存在。这与里伯斯金的“虚空”惊人相似:虚空不是空无,而是充满不可见之物的空间,是历史创伤的物质化。
里伯斯金用“线之交错”象征犹太与德国文化的复杂缠绕。冯晏在《从郑州到鹤壁》中编织了类似的交错线:考古线(鹤骨长笛、墓葬坑)、灾难线(洪水、救援)、诗歌线(诗经句子、当代诗会)、友谊线(夏汉、杜鹏)。这些线不和解,它们交错、冲突、缠绕,形成历史的复杂拓扑。
但冯晏的虚空不止于历史创伤。《原地理论》的结尾:“你不是天体,不知道银河系牵引中的小宇宙/接通耳朵,暗示贯穿你”。这是宇宙论的虚空:人在天文学尺度下的渺小,但耳朵(微观感官)又能接通银河系(宏观宇宙)。虚空成为连接的通道,创伤成为认知的契机。
里伯斯金说建筑应该“言说不可言说之物”。冯晏的诗歌正是这样的言说尝试:《并非米勒的“晚钟”》中,她把口罩、绿码、酒精喷雾称为“晚钟”,让防疫措施获得仪式的神圣性,但这种神圣充满反讽的张力:“各种门锁传来丢失了钥匙的晚钟/弹壳上硝烟弥漫,你不断屏住呼吸的晚钟”。不可言说的时代创伤,在诗歌的虚空中获得脆弱而必要的形态。
作为词语建筑实践的诗歌。冯晏的诗歌让我们重新思考建筑与诗歌的古老亲缘性。在古代,诗人被称为“建筑师”;在冯晏这里,建筑师成为诗歌的内在方法论。
她的建筑不是固化的形式,而是持续生成的过程:库哈斯的拥挤文化让她容纳异质话语,赫尔佐格的生态思维让她建构能量交换,盖里的解构让她解放感官可能,埃森曼的折叠让她操作时空拓扑,屈米的事件理论让她编排程序叙事,里伯斯金的虚空让她言说不可言说。
最终,冯晏的诗歌建筑是一种抵抗:抵抗意义的固化,抵抗感知的麻木,抵抗时间的均质化。在《围绕泰晤士河的窗外》中,她站在格林威治本初子午线上:“改变从两只脚叉开一步就占领了/东西半球。从时间归零我听见/表的本质”。诗歌成为时间的建筑,在这座建筑里,我们可以叉开一步就跨越东西,可以听见表的本质——那滴答声不仅是时间的流逝,更是建构时间的可能。
读冯晏的诗,我们不是在观看一座完成的建筑,而是在参与一场持续的建筑实践。每个词语都是砖石,每个意象都是结构,每个空白都是可居住的空间。她的孤独——理科背景带来的“不可通约”的孤独——反而成为这种建筑的根基:因为不可通约,所以必须发明新的通约方式;因为孤独,所以建筑必须足够坚固又足够开放,等待未来的居住者。
这就是诗歌最深刻的建筑性:它不是为我们建造房屋,而是教会我们建造的能力;它不是给出答案,而是保持问题的空间永远开放。冯晏的诗歌图纸摊开在我们面前,上面画满了未完成的建筑、待接通的光、可折叠的时间、充满事件的虚空。阅读,便是拿起这些图纸,走进词语的工地,成为共同建造者。
若将冯晏的诗歌视为一种空间建构,弗兰克·盖里的解构主义建筑可提供第一重映照。盖里的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以其扭曲的钛金属表皮、破碎的几何形态、对重力和稳定性的视觉挑衅,改写了建筑与空间的关系。冯晏在《尝试碎片》中的宣言同样具有解构的爆破力:“释放一些词,让逻辑冰裂如早春/断开连接点,让每个片段都有独立的壳”。她刻意制造语言的断裂带,让意义在碎片间跳跃:“你所去过的海港,村落,车站都是词语碎片”。这种写作策略拒绝线性叙事,转而建构一种非连续的空间拼贴。
但更精微的对应来自彼得·埃森曼的“折叠”理论。埃森曼认为当代建筑不应再追求柏拉图式的纯粹形式,而应探索表面连续折叠所产生的复杂空间关系——如同拓扑学中的莫比乌斯环,内外、上下、前后的区分被取消。冯晏的《位置》一诗正是这种拓扑思维的绝佳体现:“头顶漂移,灵魂出窍拔掉你一缕头发/脚下是地板,闪电对你胸口敲鼓”。身体在此成为一个折叠空间:头顶与脚下、内部与外部、物质与精神通过诗性操作被缝合进同一个扭曲平面。“你触摸蓝/抓住荒野的手酸痛”中,“蓝”作为色彩/天空/抽象的折叠体,“荒野的手”作为自然/身体/隐喻的复合体,共同构成埃森曼所说的“异质合成体”。
第三章:从隐喻系统到模型的转场
冯晏的独特之处在于,她对科学话语的运用超越了传统的“科学隐喻”层面——那不是用诗的语言装饰科学概念,而是将科学思维内化为诗的结构方式。托马斯·赫尔佐格的生态建筑理念可提供类比:赫尔佐格的设计从不简单借用自然形态,而是深入光合作用、热力学循环、生态系统平衡的内在原理,让建筑成为能量与物质转换的精密仪器。冯晏的诗歌正是这样的“生态诗学装置”。
在《距离》中,她写道:“刺穿球体的冲动让你所经过的每一片海/每一株灌木,每一杯烈酒都在告别/都构成了你与情感之间半径和迷宫”。这里的“球体”“半径”“迷宫”不是点缀性的意象,而是构成诗歌内在几何的坐标系统。情感被建模为多维空间中的向量关系,告别成为拓扑变换。这种建模思维在《寻找绝技》中达到更复杂的呈现:“你在找撬开病毒吸盘与人类连接点的一块铁/撬开引起地球失重感的一个手心”。病毒学的“吸盘”与物理学的“失重”被并置为同一方程的两个变量,诗歌成为求解“人类境况”的演算过程。
丹尼尔·里伯斯金柏林犹太博物馆的建筑语言提供了另一重对话。里伯斯金用“虚空”(大屠杀的不可再现)和“线之交错”(犹太与德国文化的复杂缠绕)作为设计核心,将历史创伤转化为空间体验的断裂与挣扎。冯晏在《从郑州到鹤壁》中处理历史记忆时,展现了类似的建筑性思维:“我们看到墓葬坑陪葬的/30匹马儿盖着绿塑料。深土、酒樽、剑柄/一幅童稚骨架,站在地下卫国一个坑边”。考古现场的多层次堆积——现代塑料布、古代器物、儿童遗骸——被并置为历史的横截面。而诗歌后半段转入洪灾现实:“还没有救援队带上药品、烧水壶、被褥/矿泉水和方便面,从郑州出发”。不同时空的灾难在诗的“虚空”中彼此映照,如同里伯斯金让参观者在倾斜的地板、黑暗的塔楼中体验历史的重压。
第四章:谱系中的异质回声
T.S.艾略特的《荒原》以神话碎片镶嵌现代废墟,冯晏的碎片却更多来自实验室而非图书馆;W.H.奥登的智性诗歌充满社会关怀与道德追问,冯晏的智性则更接近纯粹认知的冒险;谢默斯·希尼的“挖掘”深入土地与记忆的考古学,冯晏的“挖掘”更多指向宇宙与微观粒子的不可见维度。
特朗斯特罗姆作为心理学家,擅长在意识的边缘捕捉“那些突然敞开的一瞬”——“醒悟是梦中往外跳伞”。冯晏的《好久不见》中类似的意识临界状态:“隔着尘埃隔着噪音,我的手摸到空瞬间抽回来/感官是随时可以挥发掉的/抹去也是一种惊吓”。两位诗人都具备将抽象认知转化为感官奇迹的能力。但特朗斯特罗姆的神秘主义更多停留在心理-自然界面,冯晏则进一步将科学仪器(望远镜、显微镜、传感器)内化为感知器官:“霍金的提醒从未影响天文望远镜找外星人”——科学探索本身成为诗歌的潜意识。
阿米亥将犹太传统、日常物件、战争记忆熔铸成既具体又普世的意象,他的《上帝怜悯幼儿园的孩子》中,神学被拉入街头现实。冯晏虽然较少直接处理宗教,但她在《并非米勒的“晚钟”》中展示了类似的转化能力:“夕阳是晚钟,红色的,月光也是晚钟/白色或蓝色口罩是空气的晚钟”。大流行病中的口罩、绿码、酒精喷雾被提升至近乎仪式的维度,现代技术社会的防疫装置与古老宗教的象征系统发生奇异的叠合。冯晏赞美更多指向认知本身的艰难完整:“我尝试从镜像的不确定到语言的巨大重启”(《尝试碎片》)。这重启不是怀旧式的修复,而是接受破碎作为存在的基本条件后,在碎片间建立新的连接方式。
第五章:当代艺术的图像语法
格哈德·里希特在模糊的摄影绘画与抽象的刮擦画布之间游走,探索再现与抽象、清晰与模糊、控制与偶然之间的紧张关系。冯晏的诗歌正是语言的“里希特式模糊”:“目光所及都不能称其为看见/世界之火,常识并不够”(《原地理论》)。她不断擦拭语言的焦点,让意义在确定与不确定之间振荡。里希特著名的“蜡烛”系列中,烛光既是具体物象又是时间与存在的隐喻,冯晏的“光”意象同样具有这种双重性:“每一束促使你变亮的光都来自对黑夜的出逃”(《距离》)。
辛迪·舍曼的自拍摄影则对应冯晏诗歌中的身份流动性。舍曼通过化妆、道具、场景扮演各种角色,揭示性别、身份、观看的建构性。冯晏虽不自拍,但她的诗歌主体同样处于不断变装的状态:《听音乐》中,“我听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像被钳子砸开的核桃,抑或盘旋的龙”;《好久不见》中,“一个视觉纤夫,目光拉着陈年重物”。诗人主体在聆听者、被撬物、神话生物、劳作者之间滑动,拒绝被固定在单一身份位置。这种流动性在《转移》中达到极致:“转移盐,一阵风为海找到我的身体和脸/转移流星,东北角正为今夜撑开一个袋子”。主体成为各种元素转移的中继站,而非稳定的起源。
乔治·巴塞利兹的倒置绘画提供了更激进的阅读视角。巴塞利兹将人物风景倒置,迫使观众重新思考绘画与再现的关系。冯晏的诗歌中同样充满认知的倒置:“死去犹如活着,或者反过来”(《寻找绝技》);“不是畏惧春风而是冰下有水”(《如履薄冰词解》)。她颠倒了惯常的逻辑顺序,让语言在悖论中产生新的认识论压力。巴塞利兹说“倒置是解放内容的手段”,冯晏的倒置则是解放感知的手段。
第六章:物质性与神秘性的纠缠
冯晏诗歌的悖论之一,是极度物质性与神秘主义的共存。这让人联想到安东尼·葛姆雷的雕塑装置。葛姆雷将人体铸成铁块,让肉体彻底物质化,但这些铁躯壳又往往被置于旷野、海滩、屋顶,与天空、大地、星辰对话,获得某种超越性维度。冯晏的《想想石头》中:“想象力与理性相互折断,自残性的/昨夜因缺失阑尾的猛然提醒/你第一次对星空吸烟,分裂性的”。身体器官(阑尾)的生理事实与星空的精神向往被并置,“吸烟”这一日常动作成为连接微观身体与宏观宇宙的仪式。
安尼施·卡普尔的作品则提供了另一种物质神秘主义。他的《云门》以高度抛光的不锈钢表面反射并扭曲城市景观,他的《坠入地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孔洞。冯晏诗歌中同样充满这种表面与深渊的辩证法:“你在原地,有比你认知里更深重的坠落/穿透地面,经过一些苹果”(《原地理论》)。日常表面(地面)之下隐藏着认知的深渊,而苹果作为坠落的具体物,同时指向牛顿重力、圣经原罪、日常食物。卡普尔爱用的粉末颜料(尤其是深蓝和鲜红)在冯晏诗中也有对应:“释放掉蓝,让白云变轻一个湖”(《尝试碎片》);“一道殷红裂缝撬开舷窗”(《加勒比海日出》)。颜色不仅是视觉描述,更是物质能量与精神状态的直接显现。
琪琪·史密斯的身体政治艺术与冯晏的女性视角可以形成有趣对话。史密斯用玻璃、陶瓷、纸张等脆弱材料塑造女性身体,探索生育、疾病、死亡等生命过程。冯晏虽然不像史密斯那样直接处理身体政治,但她的诗歌中身体始终是认知发生的关键场所:“脑电图/翻过一波云团,方向从徘徊滚动到骤停”(《位置》);“我的翡翠冰凉,而脚底悬空的木头发烫”(《见到悬空寺》)。身体仪器记录着外界变化,同时向外辐射自身的能量场。这种身体观既非纯粹生物主义,也非纯粹建构主义,而是身体作为界面,连接着分子与星云、生理与形而上。
第七章:时间性的建筑:废墟的未来
冯晏诗歌中的时间体验具有独特的建筑性。里查·塞拉巨大的钢制雕塑《倾斜之弧》虽然引发争议,但其创造的空间-时间体验却极具启发性:当观众走进这些弯曲的钢板之间,身体的移动、视线的受阻、声音的回响都改变了时间的感知。冯晏在《一百年以后》中建构了类似的时间弯曲空间:“一百年以后,时间是扭曲的梯子,/废弃了攀爬和触摸。”时间被物质化为可触碰、可废弃的物体,未来成为可进入的建筑。
更精妙的是她对“废墟时间”的处理。在《拍摄杰克·伦敦荒野中的故居》中,她写道:“别墅前的断墙曾被1906年洛杉矶8.3级大地震/分裂过……又被1965年大火摧毁。/遗址、能量、地球,它们缠绕就像数学和物理”。废墟不是过去的残留,而是各种时间(建筑时间、灾难时间、自然时间、文学时间)缠绕的现场。诗人穿行其中,成为时间的考古学家与未来学家:“100年前,旋转着整个月亮谷的魔法,/是杰克·伦敦《海浪》的版税”。文学文本的能量持续辐射,改变着物理空间的感知。
这种时间观在《围绕泰晤士河的窗外》达到更复杂的呈现:“本初子午线纪念馆就坐在窗外/左前方,昨天特意去过了/改变从两只脚叉开一步就占领了/东西半球。从时间归零我听见/表的本质”。格林威治标准时间这个全球时间制度的起源点,被诗人用身体动作(叉开一步)轻易跨越并质疑。时间不再是均匀流动的抽象,而是可操作、可归零、可听见其本质的具体存在。表的“本质”是什么?是机械的滴答,是人类对秩序的渴望,还是对死亡的测量?诗留下开放的空缺。
大卫·霍克尼的拼贴摄影与绘画提供了一种“多元时间性”的视觉类比。霍克尼的《梨花公路》等作品将同一场景的不同时刻、不同视角拼贴在一起,拒绝单点透视的专制。冯晏的诗歌正是语言的多元时间拼贴:《从郑州到鹤壁》中,考古时间、诗歌交流时间、洪水灾难时间、诗经古典时间被并置在同一文本平面,彼此渗透而非线性排列。
第八章:雕塑粒子,语言作为“非物”
在冯晏的诗歌中,语言被赋予惊人的物质性。这呼应了20世纪艺术从观念回归物质的转向,但又有其独特处理。她的《尝试碎片》几乎是一份语言物质性的宣言:“释放一些词,让逻辑冰裂如早春/释放突起,鱼尾倒立出语调的小分子空间”。语言被分解为分子、粒子,拥有物理属性(突起、倒立),占据空间(小分子空间)。这种物质化不是简单的拟物修辞,而是对语言存在方式的本体论重塑。
《沉默的形状》进一步探索语言物质性的极限:“柴科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与二胡演奏《二泉映月》相比/阿炳的沉默更沉重,哀伤”。沉默在这里不是缺席,而是拥有形状、重量、质地的物质存在。比较不同沉默的“沉重”程度,如同比较不同材料的密度。而当她将杜甫、苏轼、陶渊明的词语比作擦拭沉默的剑,语言成为塑造沉默的工具材料,沉默成为等待赋形的质料。
这种语言物质观在《描述冻雨》中达到令人震撼的具象:“透明实现在黑枝条上,黑枝条停止飞舞/被裹上冰河的静态……透明实现了环绕房屋,窗棂,停电中的路灯/给视觉挂上了水晶珠帘”。这里的“实现”是关键动词:透明不是被描述,而是主动实现自身,完成从状态到事件的转换。语言似乎不再表征世界,而是与世界同质,参与物质的形态变化。当“石头实现了透明,被再次关进寒武纪,冰河期”,语言的时间旅行能力被推向地质学尺度。
这种写作让人想起当代材料艺术的探索:艺术家不再使用传统艺术材料,而是直接让冰、雾、光、声音成为作品本身。冯晏让语言获得了类似的“直接性”,但又保持诗的媒介特性。她的创新在于:语言的物质性不是取消其意义承载功能,而是让意义从物质的内部结构中涌现,如同结晶从过饱和溶液中析出。
第九章:尺度游戏与诗学跳跃
冯晏最深刻的印记之一是尺度感的自由切换。她的诗歌能在亚原子尺度与宇宙尺度之间瞬间跳跃,而不丢失任何一端的精确性。这种尺度游戏在当代建筑中也有体现:雷姆·库哈斯既设计摩天楼也思考大洲规划,彼得·埃森曼的建筑图纸本身就是微观与宏观的混沌叠加。
在《原地理论》中,尺度跳跃已成基本语法:“你不是天体,不知道银河系牵引中的小宇宙/接通耳朵,暗示贯穿你”。从银河系到小宇宙再到耳朵内的听觉,尺度连续体被建立。更精妙的是《遇见蚯蚓》:“你的位置在平面上挖土,遇见蚯蚓/红油油的。继续挖,那颗金星/每晚都朝你的脑洞挖上一锹”。园艺的微观尺度(挖土见蚯蚓)瞬间切换到天文尺度(金星),而连接点是动作的相似性(“挖”)与脑内空间的无限性(“脑洞”)。脑成为可容纳星球的宇宙,思想成为星际采矿。
《寻找绝技》则将尺度游戏推向社会技术维度:“用威尔斯《隐身人》小说里的/‘隐身术’来对抗暴露恐惧症,/用口罩对抗空气洁癖症,社会距离综合征”。文学虚构(隐身术)、医疗技术(口罩)、社会行为(社交距离)、心理症状(恐惧症、洁癖症)被置于同一分析平面,尺度从纳米(病毒大小)到全球(疫情传播)无缝衔接。诗人寻找的“绝技”正是处理这种多尺度现实的能力。
这种尺度自由与天文学中的“宇宙学原理”形成有趣对话:在大尺度上,宇宙是均匀各向同性的;但在小尺度上,充满结构与异质性。冯晏的诗歌宇宙同样遵循这一原理:在宏观层面,她的诗歌建立了一种统一的知识诗学;在微观层面,每个文本、每个句子甚至每个词都充满异质元素的激烈碰撞。她不是通过忽略差异达成统一,而是通过充分呈现差异的不可通约性,在更高层面建立共鸣。
第十章:旅行诗学:作为认知方法论的位移
冯晏的大量诗歌记录旅行经验,但这绝非传统游记。她的旅行是认知的方法论,是意识通过空间位移实现的拓扑变换。《路上》《从郑州到鹤壁》《见到悬空寺》《抵达赛音山达能量中心》《沿着意象地理飞行》等诗构成一部独特的认知地理学。
在《路上》中:“方向盘已闻到旧石器时代晚期/夏、商、西周,春秋战国”。驾驶行为成为时间旅行,方向盘成为穿越历史层的传感器。这种旅行不是怀旧,而是让不同时间层在当下并置的考古学操作。公路作为现代性基础设施,反而成为接触前现代时空的通道。
《抵达赛音山达能量中心》则将旅行推向神秘主义认知论:“我要拿到能量中心‘不虚此行’的一些把柄/我捡红石块,小而圆的/我献出书包里保护手机屏幕的丝绣小袋子”。旅行成为收集证据的 fieldwork,但证据的性质模糊在物质与灵性之间。手机屏幕保护袋这一当代科技配件,被献祭给能量中心,暗示着数字时代对灵性的重新渴望。诗人的态度充满自我反思的张力:“追求神秘感是在挑动体内的魔鬼/没人能说出这样行事哪里不对”——神秘主义探索被坦然承认为一种危险游戏,认知的冒险不承诺安全回报。
《沿着意象地理飞行》可能是尺度跳跃与旅行诗学的综合巅峰:“你脚下此刻是艾可柏格海山、鲍伊海底山/右侧刚经过的西雅图,有朋友常住那里画画”。地理名称的精确列举(海山、城市)与个人记忆(朋友)交织,高空视角解构了地图的平面性。“在蕴含辐射元素的词汇中你发现左后方刚经过广岛/‘广岛’!皮肤痛感顿时像吃过辣椒的舌头”。历史创伤(核爆)通过词汇的“辐射性”转化为身体的即时痛感,语言成为放射性物质,时间距离被取消。
这种旅行诗学让人想起沃尔特·本雅明的“漫游者”,但冯晏的漫游更多是认知论的而非社会学的。她的移动不是城市街道的闲逛,而是穿越知识领域、时间层次、尺度维度的系统性探索。每一次旅行都是意识的重组实验。
第十一章:怀疑与信念的灵性语法
怀疑与信念是后宗教时代的灵性语法。冯晏诗歌中弥漫着一种后宗教时代的灵性探索。这种探索不是简单回归传统信仰,而是在科学认知的背景下,重新寻找超越性维度的语言。《并非米勒的“晚钟”》中,她将口罩、绿码、酒精喷雾称为“晚钟”,防疫措施被提升至仪式的神圣性,但这种神圣充满反讽的张力:“各种门锁传来丢失了钥匙的晚钟/弹壳上硝烟弥漫,你不断屏住呼吸的晚钟”。晚钟不再是召唤祈祷,而是警示危险;神圣性不再来自上帝,来自生存的紧迫。
在《抵达赛音山达能量中心》中,她的态度更为复杂:“敬畏不仅鱼刺般深入东和西/还有八爪鱼手臂上的南和北,以及更多指向/我对词语的执着多次抓紧生鲜的末梢神经”。敬畏感被比喻为鱼刺的尖锐不适与八爪鱼的多元吸附,灵性体验不是舒适的升华,而是认知的刺痛与纠缠。而她的结论既坦诚又挑衅:“的确,我什么都信,哦,除了人”。这声“哦”的转折至关重要:它承认信仰的普遍渴望,同时划出怀疑的边界。对人的怀疑不是 misanthropy,而是对人性局限的清醒认知。
《一百年以后》则想象了彻底世俗化后的灵性形态:“一百年以后,诸神在我书房走动,/我的指甲骨灰从悬念刮起,/苦难在记忆里卷一根绳子,/或者拉直一根铁丝,不停穿过……”。诸神被降格为书房幽灵,身体残余(指甲骨灰)成为灵性物质,苦难成为可操作的材料(绳子、铁丝)。这里没有天堂地狱的垂直结构,只有记忆水平面上的物质性操作。灵性不再关乎彼岸,而关乎此在的技艺。
这种灵性语法让人想起马克斯·韦伯的“祛魅”之后如何可能“复魅”的问题。冯晏的诗歌不提供简单答案,而是展示了一种可能性:在承认世界已祛魅的前提下,通过诗歌的语言操作,重新让物质世界散发出灵性光芒——不是回归神话,而是创造新的神秘主义,其基础不是超自然启示,而是对自然与文化复杂性的惊异。
第十二章:未来的诗歌范式:跨学科综合体的诞生
回到布鲁姆的理论框架,冯晏的诗歌实践或许预示了一种新的强者诗人类型。她的“强者性”不体现在对文学父亲的俄狄浦斯式抗争,而体现在对学科边界的无视与跨越。她不是诗歌传统的叛逆者,而是知识形态的重组者。在《尝试碎片》的结尾,她写下:“‘赤橙黄绿青蓝紫’,藏深、藏好,留给意外”。光谱的完整序列被分解、隐藏,等待意外重新组合。这或许是她诗学范式的隐喻:将科学、哲学、艺术、日常经验分解为基本元素,在诗歌的实验室中等待它们发生意外的化学反应。
她的孤独——理科背景带来的“不可通约”的孤独——反而成为创新源泉。如同她在自我介绍中所说:“她坚信她的诗,就是未来诗歌的范式,她的知音在未来”。这不是傲慢,而是对自身异质性的清醒认知。当诗歌日益陷入文学场域的内卷,她的写作打开了一条向外扩张的路径:不是向外寻找题材,而是向外吸收认知方式。
从建筑学到当代艺术,从量子物理到宇宙学,从考古学到流行病学,冯晏的诗歌展示了一种惊人的吸收与转化能力。这种能力不是杂糅拼贴,而是通过诗歌独特的时间-空间-语言操作,让异质元素发生深层次的相互催化。她的诗歌像丹尼尔·里伯斯金的博物馆,充满断裂与尖锐转角,但所有碎片都指向一个不可见的中心虚空;像格哈德·里希特的画布,在抽象与具象之间保持危险的平衡;像安尼施·卡普尔的孔洞,在物质的表面打开形而上学的深渊。
在这个意义上,冯晏的诗歌确实可能是“未来诗歌的范式”之一:不是唯一的范式,而是一种重要的可能性。当人类知识日益碎片化、专业化,当公共话语日益浅薄化、对立化,诗歌或许能承担一种新的综合功能——不是提供答案的综合,而是保持问题复杂性的综合;不是和谐统一的综合,而是容纳矛盾张力的综合。她的诗歌就像她描写的悬空寺:“悬在半空像一场远离现实的大梦初醒”——既极端贴近物质现实,又极端远离日常经验;既是工程学的奇迹,又是神秘主义的显灵。
这种诗歌的价值在于拓展了诗歌的认知边界,在于证明:在算法统治的时代,诗歌依然能提供不可替代的知识形态——一种具身的、隐喻的、跨尺度的、保留神秘余数的知识。冯晏的孤独或许会持续,但正如她所写的:“孤独以显灵的方式证明体内有比词语更深的/隧道被发现放过了”(《绕不开错觉的泡沫》)。这隧道通向的,正是诗歌在未来文明中可能占据的独特位置:不是装饰,不是宣泄,而是认知的前沿探索。
(摘自林江泉、Cherry《冯晏的诗歌论稿》,2022.6-2025.12)
作者简介:
林江泉:诗人,著有诗集、文集多部,被译成多种语言出版,受邀参加澳门文学节、上海国际诗歌节、纽约写作坊、法兰克福书展、瑞典韦姆兰书节、葡萄牙里斯本诗歌节、香港国际诗歌之夜-WP、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等国际文学节和诗歌节,以中文、英语、法语、葡萄牙语、瑞典语、日语、韩语等语种在多个国际诗歌节朗诵。现任澳门智慧城市艺术发展协会副主席、粤港澳湾区建筑艺术节艺术委员会主席、广东省美术馆协会成员等。
东平:诗人,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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