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猫想开去
◎ 陈平骊 大学教授 诗人
家里养了一只蓝猫。取名卡卡,卡卡沉默又精灵,温顺又调皮,是我温柔可爱的孩子和生命的伙伴。给我带来许多慰藉和欢乐。
为卡卡买了一只色彩鲜艳的羽毛逗猫棒,每天陪他玩耍几分钟,成了我的欢乐时刻,随着颤颤微微的羽毛铃铛,他忽全神贯注惊奇凝望,忽跳跃腾挪摔跤奔突,我也跟着他前后跑动,笑个不停。卡卡就在我的笑声里做出各种让我惊叹的旋转和直立动作。我的笑声可以感染人,何况猫乎?
有时在家发呆静坐,卡卡必轻手轻脚蹭到我身边,小心蹑到我怀里,用那双金黄的宝石般双眼深深凝视我,仿佛在问:妈妈:你怎么了?你不快乐么?我忍不住和他对视,意识不由自主进入他神秘的小宇宙而心生恍惚,转而笑意盈盈、满心温柔和他说话、抚摸他。他呼噜着弓起脊背享受,呼应着我,烟灰色毛发泛出光泽,其绵软顺滑让我宁静又心满意足。
卡卡非常依恋我。我在厨房做饭,关着梭拉门,他就将尾巴盘在前爪上,隔着玻璃门守着我晃动的身影,蹲坐等我;上卫生间出来,他在门口守着;进卧房换衣服出来,他在门口守着;在书房我有时一呆很久,他也在门口守着,若关着门,他会时时蹀躞于门前,若门开着,他就进来,在一侧的打坐垫上盘成一坨陪伴。他如此依恋我,我没有推却的理由。阳光能拒绝绿叶的攀援吗?夜空能抛舍月亮的偎依吗?这比喻很矫情,但我的感觉确乎如此。而我确乎享受着他的依恋。作为另一类生命的卡卡,他那么无条件地依恋和信赖,我有什么理由不充满幸福感和责任感呢?
每日黄昏,夕阳的返光映照人家的玻璃窗,着火般燃烧,楼前的樟树、合欢树、白玉兰、银杏等各种树木蓄满夏日傍晚蓊郁的光线,这样的时光于我而言,最好是虚度。便喜欢抱着灰绒绒的卡卡在阳台躺椅上躺平,他必定长久静卧于我的怀里,有时将毛茸茸的前爪搭在我臂弯,寻找最舒服的卧姿,要么眯眼发出呼噜声,享受我的抚摸爱宠;要么双耳支愣,入神凝望神一般的光景:鸟儿迅疾飞过,树叶偶尔飘落,斑鸠和喜鹊的叫唤,自然的一切天籁动静,他都有极其灵敏的反应。时间稍久,他小小的温热身子散发的温度,传递到我的肚皮胸脯上,一小坨温暖的热力,极其蕴藉地连接起人类与万物生灵微妙而深切的关系,让我感动;有时白天无课在家,细雨飘飞,夏风吹动葱茏的树叶,喧哗清凉,我抱着卡卡,那团温柔的热力,带给我的几乎是一种感激了。陶渊明的“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的快乐,也莫过于此吧。
当然,卡卡有时也是骄傲的,竖着粗粗的尾巴、扭着身子迈着猫步,在家里走来走去不理睬我。有时也忽闹失踪,无论我怎么声声呼唤,上下楼焦急寻找,直到我心里打鼓发慌,他才从哪个我不知道的神秘角落窜出。捎来一串惊喜和我欢喜的嗔怪。也有更多时候,卡卡都在猫窝里呼呼大睡,但只要能看到这个活物的身影,我都是欢喜的。
然而,所有的爱都要付出代价;或精力,或时间,或麻烦,或羁绊,甚或痛苦。这几乎是铁的事实。比如养宠物,必定要付出,要耐烦。他也限制了主人的活动和出行。宠物不是人用来逗趣解闷的,它是你的伴,是家庭的一份子,是有感知能力有心跳的生命。除了爱心,还得有责任心和精力去关爱,他带给人快乐,当然也会带给人许多麻烦羁绊。
卡卡养来不久,就因不小心受寒得了猫鼻支,近两月都好不了,带他上宠物医院四五次,医生告诫说:猫鼻支很难好,要不间断喂药,小心伺候。所以每天我的必做功课,就是一日三次的喂药,开始卡卡非常不配合,很是麻烦。他知道我要给他喂药了,一场小小的中原角逐便开始,他将这种奔突当成捉迷藏,乐此不疲。有时为了逮住他,跟在那一团飘忽的灰色影子后东跑西颠,他水做的身子连家具的缝隙都可钻入,我只好静静保持马步姿势守在缝隙口,有时便自嘲权当锻炼了。
卡卡喜欢撕咬餐巾盒里的餐巾纸,经常趁我不在家,将纸巾都叼得到处都是。他还着迷绿色植物,家里养了吊兰,茂盛的新叶娇蕊,累累垂挂,他喜欢去咬啮,地板上经常留下狼藉的战利品。每当我对他发毛训斥,他便一脸无辜望着我,丝毫不知收敛,一有机会就逮住吊兰死不松口。我只好将吊兰移放书房,房门就关着,以前我在书房、猫守候一旁带给我的乐趣只好忍痛放弃。后来又发现,书桌下的电脑电源线也是卡卡超感兴趣的物件,他尝试用嘴和爪子表达自己的爱意,吓得我大声呼叫:住口啊宝宝。有几次还发现电脑快没电了,爬进书桌下面费力一检查,原来是插头松了。除了卡卡捣乱,还有哪个游击队呢?书房窗门对着露台,他常常趁我不注意,跳上窗子迅疾溜到露台,大啃露台上放着的儿子咸鱼干旅游鞋,在角落堆积的生尘物件上逡巡。对于生病中如此不懂远离灰尘和病毒的卡卡,除了将他捉住并好好洗脚刷身子,除了我在书房工作时将他狠心长久关在门外,剩下的就只有无奈叹息了。
平生唯有两件事不可舍:爱与美。对于我这个力比多旺盛、情感强烈的人而言,爱与美带给我的苦痛几乎和带给我的欢乐一样多,而我一样的珍视她们,全然接纳,我懂得生命本来靠欢乐与痛苦去成全,缺一不可。无论何种情感,都不可能呈现单一的色相和面貌,无论你爱一个生命,爱一种物事,往往沉浸愈深,你的感受愈复杂莫辨。所得愈多,所失亦大,所享受的快乐愈大,所承受的痛苦就愈深,反之亦然。
我们此生喜欢、追求、沉潜的东西,往往是人的道场、人的天堂,人的炼狱。爱情婚姻也好,家庭子女也罢,事业金钱也好,包括日常投入时间和精力的小小喜好。举凡能给人带来深度快乐和享受的人事,必定也会给人带来烦恼和羁绊。“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握玫瑰,必承其伤”。所有的情感都是一柄双刃剑。平和睿智如杨绛,她也说过:“人世间没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是夹杂着烦恼和忧虑”。关键的是:我们须能认知到其中的深意,它对人性的磨砺不可或缺,人生的魅力也在于此。任何一种事物,都有其阴翳和缺陷,这反而成就了它的光彩和独特气质,朱光潜说过:“这个世界之所以美满,就在于有缺陷。你要温和地坐在黑暗里,才能感受“无目的”的人生清凉”。
人生本无目的。猫带给我的欢喜烦恼也好、爱的苦痛期盼也罢,接受你投入的事物带给你的全部感觉,享受此生路上一切人事赋予我们的悲欢离合,就是意义和目的。那凋敝的、遗憾的、痛苦的,会结出丰盛、圆满和欢乐。悬崖边的花朵,海蚌里的泥沙,野泽中的腐草,谁能否认那不会是绚烂、不会是明珠、不会是荧光呢?
陈平骊,网名念荷、号晴窗初雪。大学教师,两栖诗人。中华诗词学会、中华辞赋社、湖北省作协、湖北诗词学会会员。诗文散见全国各媒体刊物并入选各诗歌选本。数次获得全国诗词大赛金奖、一等奖。出版旧体诗词集《晴窗集》《雪渡集》,新诗集《时间的河岸》《花冠》,散文集《上帝的窗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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