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古寨里的“孔乙己”——王大麻爷(新编故事)
作者:王发国
古寨的人都知道,王大麻爷是个“奇人”。
他姓王,因脸上嵌着几粒浅麻子,又比寨里人都长着一辈,便得了“大麻爷”这个名号。此公与鲁镇的孔乙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长衫永远穿在身上,哪怕洗得发白、打满补丁,也必定浆洗得板正;同样的好一口黄酒,兜里铜板叮当响时,便踱到村口的老槐树酒馆,要一碟茴香豆,慢条斯理地品;最像的,是他那股子“读书人”的酸气,开口闭口“之乎者也”,逢人便要拽几句文,哪怕对方是个刚会跑的娃娃。
没人知道,这股子挂在脸上的“酸气”,不过是他裹住心底伤口的一层薄纸。唯有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古寨的人偶尔会看见,王大麻爷独自坐在文昌宫的门槛上,摩挲着长衫领口那方绣着小小莲花的补丁——那是他妻子当年为他成亲缝下的。早年间,他本是寨里少有的识文断字的体面人,妻子温柔贤淑,一双儿女活泼可爱,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暖得能焐化冬日的冰雪。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将一切都碾得粉碎——房屋塌了,妻儿没了,一夜之间,他从一个幸福的丈夫、父亲,变成了孤苦伶仃的一人。那几日,他守着断壁残垣,不吃不喝,只是一遍遍地喊着妻儿的名字,哭声震碎了古寨的寂静。待悲伤稍缓,他的精神便有些不大对劲了,时而呆呆地坐在废墟上,摩挲着妻儿留下的旧物;时而疯疯癫癫地在寨里游荡,嘴里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词句。从此再未婚娶,无儿无女,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后来,王大麻爷便以庙为家。古寨里的楼阁庙宇,无论是村东的观音阁、村西的龙王庙,还是村北那座荒废的文昌宫,都有他的身影。有人说他是受了刺激,精神不大正常;也有人说,他是寨里天生的守庙人——晨钟暮鼓,非他莫属。每日天刚蒙蒙亮,寨里人还在睡梦中,观音阁的钟楼里便会传来清脆的钟声。那钟声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带着颤音——那是王大麻爷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登上钟楼,用尽全身力气撞响的。钟声里,藏着他对妻儿的默念:“娃他娘,起床做早饭了;虎子、丫丫,该上学堂了。”待到夕阳西下,炊烟袅袅,龙王庙的鼓声便会在寨子里回荡。那鼓点沉稳绵长,正是当年他哄儿女入睡时,轻拍床沿的节拍。他会仔细擦拭每一座神像的浮尘,会在案几上摆上妻儿爱吃的糕点——哪怕早已风干发霉,会在雨夜披着草席,修补庙宇漏雨的屋顶。寨里孩子夜归,总能看见他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庙门口等候;寨里遭遇小灾小难,他便会在庙宇里焚香祈祷,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
王大麻爷的长衫,是他的“命根子”,也是虱子的“安乐窝”。那长衫本是他成亲时的新衣裳,妻儿走后,他便再也没换过。年深日久,布纹里藏着不少肥硕的虱子,尤其是逢着冬日,长衫里塞了麦草,更是虱子的天堂。王大麻爷捉虱子的模样,是古寨一道独有的风景。他从不屑于像庄稼人那样就地打滚,或是用篦子篦,而是跷着二郎腿,坐在文昌宫的门槛上,先对着殿内的文昌帝君作了个揖,才慢条斯理地解开长衫扣子。手指在布缝里轻轻一捻,便捏出一只圆滚滚的虱子。
围观的顽童们早就围了一圈,瞪大眼睛看。王大麻爷也不避讳,捏着虱子凑到眼前,一本正经地念叨:“汝吸吾血,吾食汝肉,一报还一报,此乃天道也!”说罢,便将虱子丢进嘴里,嘎嘣一声嚼得香脆,还不忘咂咂嘴,对着孩子们挤眉弄眼。孩子们先是惊得张大嘴巴,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连滚带爬地跑开,一边跑一边喊:“大麻爷吃虱子喽!嘎嘣脆,香又甜!”王大麻爷却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摇头晃脑地回:“孺子不可教也,尔等岂知其中妙味!”
他的“学问”,在古寨里也算独一份,逗孩子的顺口溜更是一绝。每当寨里的娃娃们围上来,扯着他的长衫下摆喊“大麻爷,来一个”,他便暂时忘了心中的悲苦,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四方步,摇头晃脑地念起来:“上打咚咚鼓,下打鼓咚咚,咚咚又咚咚,鼓皮开了个大窟窿!”念到最后一句,他还会故意夸张地一拍肚皮,做出鼓皮破了的模样。娃娃们笑得前仰后合,跟着他一起念,声音传遍整个古寨。有时候念得兴起,他还会即兴改编,把寨里的张三李四编进顺口溜里,逗得大人小孩都乐不可支。念完后,他总会从袖筒里摸出一块从供桌上捡来的干馍,小心翼翼地分给围上来的孩子。
谁家孩子不认字了,谁家写春联缺了词了,都来寻他。王大麻爷总是欣然应允,拿起毛笔,蘸足了墨,在红纸上龙飞凤舞。写罢,还得摇头晃脑地念上一遍,末了加一句:“此乃妙笔生花也!”只是他的书法,实在不敢恭维——字儿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活像一群在纸上蹦跶的蚂蚱。可寨里人也不嫌弃,反倒觉得这“文人字”,别有一番风味。
王大麻爷最经典的桥段,当属在老槐树酒馆的“茴香豆教学”。每当他兜里有了几个铜板——那多半是寨里人可怜他,悄悄塞给他的零钱,混着他在庙宇里捡的废铜烂铁换来的,他便会踱到酒馆,往柜台前的长凳上一坐,高声道:“掌柜的,温一壶黄酒,来一碟茴香豆!”掌柜的早已熟稔,笑着应下。待黄酒和茴香豆端上来,王大麻爷便会慢悠悠地夹起一颗茴香豆,凑到鼻尖闻一闻,然后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说:“诸位可知,这‘茴’字,有四种写法?”
寨里的人大多目不识丁,哪里知道什么四种写法,只跟着哄笑。有那调皮的后生便问:“大麻爷,您给写写,让咱也开开眼!”王大麻爷便当真找来一张草纸,蘸了酒,歪歪扭扭地写起来。可写来写去,也就两种写法,急得他额头冒汗,嘴里还嘟囔着:“怪哉,怪哉,其余两种,怎的就记不起来了?”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他却一本正经地说:“读书人之记,贵在精,不在多!”
别看王大麻爷平日里酸文假醋,疯疯癫癫,关键时候,却一点也不含糊。有一年,寨里的水渠被山洪冲垮,眼看庄稼就要旱死,大家急得团团转。王大麻爷却从文昌宫里走了出来,捋着胡子说:“莫慌,莫慌!古人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依我之见,可在水渠上游筑一道土坝,分流引水。”众人将信将疑,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便照着他的话去做。没想到,竟真的把水引到了田里。从此,寨里人对他的“学问”,又多了几分敬重,也越发觉得,这个守庙人,是古寨的福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大麻爷的长衫越来越旧,他的黄酒瘾却一点也没减。只是,他兜里的铜板越来越少,能去酒馆的次数也越来越稀。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每天穿着那件长衫,在古寨的庙宇间踱来踱去,按时敲响晨钟暮鼓,偶尔捉只虱子嚼一嚼,遇上娃娃们便念上一段“上打咚咚鼓”。
后来,老槐树酒馆的掌柜换了人,新掌柜不认得王大麻爷。有一次,王大麻爷兜里只有一个铜板,却依旧踱到酒馆,说:“掌柜的,温一壶黄酒,来一碟茴香豆。”新掌柜皱着眉说:“大爷,一个铜板,连半壶黄酒都买不到。”王大麻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说:“吾乃古寨第一读书人,岂能骗你?他日吾必加倍奉还!”
正在这时,寨里的几个后生走了进来,一看这情景,忙掏出钱,替王大麻爷付了账。黄酒和茴香豆端上来,王大麻爷却没了往日的兴致,只是默默地喝着酒,吃着茴香豆。众人也不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末了,王大麻爷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多谢诸位,后会有期。”便踱着步子,慢慢消失在夕阳里。
没过多久,古寨的人们便再也没见过王大麻爷的身影。有人说,他在一个清晨,敲完最后一声晨钟,便跟着晨雾走了;有人说,他去了远方,寻找他逝去的妻儿;还有人说,他就葬在文昌宫的后院,与古寨的晨钟暮鼓相伴。
如今,古寨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酒馆也还在,庙宇里的晨钟暮鼓,依旧按时响起——那是寨里人接替了王大麻爷的差事。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像王大麻爷那样,穿着破旧的长衫,捏着虱子说“汝吸吾血吾食汝肉”,也没有人能把“上打咚咚鼓”念得那样有滋有味了。寨里的老人们,还会时常提起他,说:“那王大麻爷,虽是个酸秀才,虽是个守庙人,却是个好人啊!”
而王大麻爷的那件长衫,据说被寨里人珍藏在了文昌宫里。长衫上的补丁,藏着一个男人的爱与痛;庙宇里的钟鼓,回荡着一个守庙人的忠与情。每当有人提起,寨里人便会说:“那是大麻爷的魂,也是咱古寨永远的念想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