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国门的艰难之旅
——赴阿富汗紧急救援的回忆
作者 程玉常
1984年元旦前夕,铁道兵近二十万官兵,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向军旗敬了最后一个军礼,含泪脱下那身草绿色军装,由军人转变成基建员工。
铁道兵部队转工以后,编入铁路建设大军,投入市场经济的大潮。指令性计划任务相继竣工,路外任务又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以部队时期的师、团为建制的工程局、处参与招标投标,面临“僧多粥少”的局面,“找米下锅”成了当务之急。为了开拓市场,铁道部第十四工程局(原铁道兵四师)脱下军装的铮铮汉子,没有考虑困难不困难,毅然挺进战火硝烟未散的阿富汗,步入走出国门的艰难之旅。
项目工地 突遭不测
每当有人提起那段风雨如晦的日子,我记忆的潮水裹挟着阿富汗的恐怖和苍凉的山风奔涌而来。
新华社北京2004年 6 月 10 日电:10 日凌晨 4 时 30分(左右),中铁十四局在阿富汗负责施工的一处工地遭到一伙恐怖分子袭击,当场造成 10 名中国工人死亡,6 人受伤,其中 1人生命垂危。噩耗绷紧了全体员工和家人的神经。凌晨,集团司领导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处置方案,并成立紧急处理小组,将在最短时间内赶赴阿富汗。小组由董事长兼党委书记韩风险和副总经理张海舟带队,集团公司公安处(书记万忠)、工会(副主席程玉常)、社保部(副部长彭化安)、医院(院长安国民)、海外公司(经理王红卫 )第二、第四工程公司等单位领导和机关部分工作人员参加。同时,集团公司还成立了一个国内工作组,由顾忠久主席带队负责该事件在国内的善后处理。中铁建由时任党委书记的李国瑞带队,也组成一个强有力的班子同时出发。
当时,遇袭项目是中铁十四局集团公司在阿富汗承揽的从世行贷款的公路修复项目,总长 230 公里。是海外分公司于上一年度十月份中标并负责该项目的施工组织。由于阿富汗的工作条件非常艰苦,很多施工设备难以运进去,有些施工设备直到五月份才到场。
第一次走出国门,各项工作都面临严峻的考验和挑战。阿富汗工程项目“6.10 ”遇袭事件,带来一场巨大的冲击波,引起全方位高度关注。敬畏生命,保障职工安全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处理遇袭事件工作组到达阿富汗以后,在立即做好善后工作的同时,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逐渐平息了风波,扭转了局面,使职工安全得到了保障,职工权益得到了维护,安抚了职工家庭。施工积极性明显提高,队伍全面建设得到了加强。给了全国人民和全世界关注者一个圆满的答案。
应急处置工作组成员到达阿富汗的第二天,凌晨三点钟,我国驻阿富汗大使孙玉玺同志召集的会议刚刚结束。工作组领导对运送伤员和遇难员工遗体回国的具体方案做了进一步研究,决定成立对外联络和运送两个组开展工作。对外联络组由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一位副总经理负责,运送组由我负责。随即,我便组织运送组成员对实施过程中的各个细节做了进一步分析。此时,距离我国派出的第一架专机到达阿富汗首都喀布尔机场的时间只有两个多小时了。对死难员工姓名核对、预先装入尸袋的工作刻不容缓。
可以想象,在一个经历了二十多年战乱、恐怖分子猖獗,民族矛盾和国际矛盾激化的国家;在一个临时政府执政,贫穷、干旱、灾难深重的国家;遇到这种情况,让人心里难以名状。但事实告诉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高度警惕,以绝对安全的措施防止事态扩大,避免导致更加难以控制的局面。特别在确定了我们国家自己派两架专机接伤员和运送遗体之后,我们的工作不得不更加严谨、细致,稍有不慎,就可能埋下更大的祸患。当时,“6·10”案件的调查才刚刚开始,如果是塔利班等恐怖袭击分子有更大的阴谋,他们就有可能在我国的专机降落喀布尔机场以后大做“文章”。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在很多细节上做了大量工作。我们分析,问题最有可能出现在军用专机到达后,我们从飞机上卸下棺木,运到阿富汗的国民军医院,装殓遗体以后再登机的某个环节上。为了安全,也为了让死难的工友干干净净“回国”,在工作组到达喀布尔的当天,就对十一名工友的遗体进行了彻底的清洗、检验伤口和拍照,只要从北京购买的棺木随专机一到,即可入殓封棺,运抵机场。
参加遗体清理和运送组的部分成员从左至右:黄明琦 彭化安 程玉常 安国民
敬畏生命 维护尊严
到达阿富汗的当天,集团公司董事长韩风险等领导陪同中铁建李国瑞书记去德军医院看望了五位受伤的员工,并代表中铁建领导对他们表示亲切的慰问,详细询问了每个人的伤情和治疗情况,叮嘱他们要增强信心,安心配合治疗,单位会采取更加有力、有效的措施,争取最好的治疗效果。
十四局集团公司董事长韩风险、副总经理张海舟、工会副主席程玉常、四公司董事长商有才一起陪同中铁建党委书记李国瑞到德国驻军医院看望伤员。
痛定思痛 咬定青山不放松
沉痛的教训,让大家痛定思痛 ,决心大力推进职工之家建设。在统一认识的基础上,采取果断措施,强力启动建家工作。
阿富汗经过二十多年的战乱,满目疮痍,地理环境和气候也与国内差别很大,由二公司负责施工的南方贾拉拉巴德项目所在地高温持续时间长,酷暑时期持续在四十多度。特别是 “6·10 ”事件以后,队伍思想不稳,情绪低落。针对当时当地的情况,集团公司党委决定加强领导力量,成立了两个临时党委,昆都士项目部由张海舟副总经理任书记,商有才、万忠、王红卫、魏心宽等为成员;贾拉拉巴德项目部由我任书记,刘生应、索广双、程相华等为成员。两个临时党委处理停工阶段的稳定和调整工作,大力加强施工队伍的思想政治工作,深入做好职工的思想稳定工作。临时党委成员及时和大家一起统一思想认识,引导大家从国内国际影响,看干好这项工程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从实现集团公司的战略构想看干好这项工程的长远意义;从干不好的经济损失和不良影响,看干好项目的势在必行。使职工的认识普遍得到明显提高。并且从改善职工生活、工作环境等基本条件,认识建家工作的现实意义和深远意义。在统一认识的基础上,把这项工作纳入了重要的议事日程,列为“四大管理”之一,研究制订了《职工之家建设标准》和《职工之家建设检查评比办法》。明确规定了建家的项目、内容、标准以及检查评比方法和奖励措施,作为组织管理这项工作的依据。事实证明,这些措施起到了推动这项工作开展的“纲领”性作用。各单位领导在统一认识后,成立了相应的组织,调整了管理人员,制定了更具体的实施办法。
当时,由于多方面的原因,多数单位的建家起点低,有的单位“硬件”较差,不少设施不健全,专题会议之后,各单位主要领导亲自安排、部署,优化劳动力组合,优先提供资金支持,不惜以较大代价弥补硬件“不硬”的问题。
首先是在安全设施上不惜人力、财力。参建的两个公司项目领导认真吸取 “6·10” 事故的教训。硬件配置强力推进,购买架设了 4.1 公里滚刺铁丝网,挖掘了 2.2 公里四米宽,三米深的防护壕沟,建设了 15 处哨楼、哨所,建造了 两 处门前屏障工事。二公司项目部建造了四座十多米高的哨楼,还在离开营区和拌合站五百米以外的山头上建立了哨所,在采石场、粒料拌合站旁边建立了哨所。四公司的防护工程周密严谨,除了设立九个哨所外,在职工住区的后墙外堆起小山一样的土堆保护屏障,对油罐等危险部位加强了重点防护。两个项目共雇佣保安一百余人,投入大量资金。从指挥部和所属单位的实际行动证实了他们的决心,为了职工的安全,不惜一切代价。与此同时,通过与两家业主的艰苦谈判,争取了部分的防卫经费。
其次是在加强文化线建设方面加大投入,五个居住点都架设了天线,让职工能够看上中文电视。同时强化了规章制度的健全和执行的力度,对违反制度者给予严厉批评。
险情就是命令,再赴阿富汗
2004 年 12 月 28 日夜,国家情报部门获得情报,中铁十四局集团有限公司在阿富汗施工工地有被袭击的危险。险情就是命令,副总经理张海舟通知我们一行五人29日凌晨再赴阿富汗。
一石激起千层浪,担心和痛苦涌上心头,让我难以入眠。那些让我终生难忘的场景在我脑海里再次轮番出现。
难忘阿富汗破烂的城市,首都喀布尔街道两旁耸立的岗楼,清晰可见的枪口,墙上高架的滚刺铁丝网,就连大使馆门口也设置着防护屏障。入夜巡逻的装甲车队在街巷呼啸而过,空中的直升机和高音喇叭里让人惊悚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不知有多少个深夜难以入睡,白天昏昏沉沉。
难忘当地持枪的老百姓,在公路上因为交通事故开枪打死对方;难忘施工现场飞起爆炸的地雷;难忘我们取试件的面包车后面的一片子弹孔。更加难忘,组织清洗遇难员工遗体的时候,我心灵受到的严重创伤。他们有的关节被打断,小腿或脚掌断裂而悬挂着;有的头皮被子弹削去一块。伤口最多的一具遗体有七处枪伤。我们同行的彭化安副部长、安国民院长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遗体,一边擦拭着泪水,我们被强忍的痛苦折磨着,以致带来多少个失眠的夜晚。我搬到二公司项目部的十多天,连夜噩梦不断,不得不找来一名职工与我做伴。
29日上午我们准时在北京接洽有关情况,内部沟通。在上级领导一再要求注意安全的叮嘱后,我们去了北京一家知名的安保防护器材公司,购买了适合自己的防弹背心和头盔。
险象环生的行程
我们的计划是连夜飞往乌鲁木齐,赶上每周一班飞往喀布尔的航班。当与阿亚里那航空公司联系时,被告知乘客已满。便当即与我国驻阿富汗大使馆联系,阿航空公司随即答应,调整已定乘客,允许我们五人乘坐。我们从北京起飞约三十分钟后,播音通知,乌鲁木齐因降雪不能降落,飞机将在敦煌机场降落,等候消息。好在 四十分钟后复飞了。夜间 12 时许,在乌鲁木齐的大雪间隙中降落。此时,离飞往阿富汗的航班起飞只有几个小时了。登机以后,我们五人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机舱里大多数是阿富汗人,播音是外语,我只能根据他们的表情判断事态。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思维模糊了。当被一阵吵闹声惊醒,才知道阿富汗首都喀布尔机场不能降落,要飞往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
飞机进入塔吉克斯坦还没有降落,就看到一架客机歪倒在跑道一边。放眼望去,市区大部分是平房,只有那座伊斯梅尔·萨马尼纪念碑(地标性建筑),在市中心鹤立鸡群。我们被带到一座三层楼的国际宾馆,拥挤的乘客几乎把我们拥上二楼,又拥上三楼,在马上被抢完的位置挤进一个房间。四人的房间有一个油汀供取暖使用,每人床上只有一条毯子。开始我们以为不会太冷,入夜,冻得实在不能坚持,把鞋帽穿戴上,箱包里能御寒的衣服都穿上也没能入睡,却守来了 2005 年新年的钟声。中午每人一份稀稀拉拉的炒西红柿和着糙米,在异国他乡度过了一个焦急等待的元旦。直到元月2日中午,得到的消息是可以起飞了,只能飞到阿富汗北部的一个重镇,改乘大巴车,翻越一座四千多米高的雪山,大约十一小时的路程到达喀布尔。消息一出,乘客们“炸了锅”,结果是继续等待降落喀布尔。
2005 年的1月4 日上午,我们在详细了解情报的具体情况后,拜会了新上任的刘健大使。通过大使馆向阿富汗政府发出照会。请当地政府负责捉拿了嫌疑人,消除了隐患。
险情虽未既成事实,又给我们敲了一次警钟。借此机会,我们又对指挥部和所属单位进行了慰问和全面检查,分别召开了两个公司项目部管理层人员会议,并下发《中铁十四局集团阿富汗工程指挥部处置突发事件工作方案》,使职工安全保障工作进一步走向规范化、制度化。
再次赴阿,行程虽然充满惊险和艰辛,我们没有畏惧不前,没有埋怨叫苦,体现了军人作风,并最终达到了预期目的,为企业平稳健康发展尽了自己的努力。这让我们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作者简介:程玉常,男,山东省巨野县人。1951 年 12 月出生,1972年 12 月入伍。历任排长、指导员、营教导员。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1984 年随部队转工,历任副处长、处长,处级单位行政主管兼党委书记。在集团公司工会副主席岗位退休。喜欢文学,在纸刊和网络上发表多篇作品。有自由诗、格律诗、记叙文等。被英雄铁道兵丛书《不朽的军魂》中的四册选用;现任该丛书编委,同时兼任铁道兵战友网战友交流中心主任。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