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不在钟表的刻度上行走,那太机械,也太嘈杂了。它走路的姿态,轻盈而神秘,它是在眼角边,一笔一画,描出那些细密的纹路,它是在老屋的墙壁上,一寸一寸,剥落下斑驳的痕。它是在深夜的灯影里,毫不犹豫地将青丝换成白发。

有时它也会十分温柔,用那少女般的纤纤玉手抚摸春天的大地,于是那片新绿便扬眉吐气了。有时也十分暴躁,狂风大作,残酷地使鲜花下起了花瓣雨,树叶也在哀鸣中凋落。这时它又像一支彩笔,彩墨一泼,便层林尽染了。
它耐心地重复着,一次次凋零,又一次次焕新。

我的书桌上,放着一块压纸石,是块沉沉的、墨绿色的石头,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温润了。我常常在写字的间隙,不自觉地用手指去抚触它。那光洁的,微凉的质感,总让我想起一条已然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没有水,只有被岁月磨圆了的鹅卵石,静静地晒着太阳。这石头的前生,想必是嶙峋而锋利的,是那些名为“日子”的、最耐心的工匠,用风,用水,用无数遍手掌与目光的抚慰,才将它打造成如今这般含而不露的模样。
这何尝不是时光的絮语,它不说一句教训人的重话,只将最坚硬的,最有棱角的,慢慢变得温柔。

前几天,我打开平时制作的一册标本,从那里看到一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惹人爱怜的金黄,像晚霞被定格在了最后一瞬间。记忆的网,捞起来的只是一片空濛的水雾,唯有这片叶子,像一个确凿的、金黄色的证据,证明那段时光的存在。时光絮语着,用一片无言的叶子,向我诉说一整段遗失的秋天。

有一次去青海湖,虽然已是秋季,但湖边的野菊花正艳,厚实的绿衬托着金黄的花,十分耀眼。我禁不住心中的激动,摘了两朵,回来制成标本,今天打开它,依旧新鲜如初。我看了一下时间,竟在十年前。但我仿佛还站在青海湖边。它絮语的内容,竟是“流逝”与“存在”的辩证。

这便让我想起古人的感叹。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滔滔的江水,是时光最宏大,也最无情的显现。然而,我想,时光或许不只是向前奔流的。它有一部分,是会沉淀下来。譬如我们读千年前的古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那其中的情意,越过多少朝代兴亡,依旧新鲜得如同带着露水。这时光,便不是逝去,而是累积,是凝固,成了我们心头一座可以随时探访的、开满鲜花的精神故园。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依旧有未眠的灯火,像一颗颗永不疲倦的繁星,撒在墨蓝的夜空。那光是现代的,迅捷的,代表着另一种与时间赛跑的人生。
而我,却偏爱这书房一角的静谧。在这里,时光的絮语,不再是催人的更鼓,而是化作了低回的琴音。它告诉我,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抓住了多少飞逝的瞬间,而在于你为多少个瞬间,注入了有价值的重量。

我关了灯,让自己完全浸在黑暗里。那絮语声便更加清晰了。它从古老的江水中来,从千年的诗句中来,从母亲的皱纹与自己的白发中来。它不催促,也不威吓,只是平和地、反复地,讲述着关于沉淀,关于温柔,关于在遗忘中寻找永恒的故事。
我静静地听着,仿佛自己也成了这絮语中的一个音节,微小,却安然。


鲁鲁文学
主编/审稿:鲁桂华老师
剪辑/美术:路萌
第一千七百二十四期
《时光的絮语》-鲁桂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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