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灯下黑》第四卷·第二十一章
2009年春·余烬
孙大山的遗体在事故后第七天找到了。
是在下游二十公里的河滩上,被冲上了一片砂石地。发现他的农民说,老人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像在保护什么东西。警察从他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浸湿的笔记本,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周继文翻看那个笔记本时,手一直在抖。里面记录了从1985年到2008年,北河煤矿每一次安全隐患,每一次违规操作,每一次被忽视的警告。最后一页,日期是2008年8月3日,事故前一天,孙大山用歪歪扭扭的字写道:
“新井F3断层渗水加剧,水温升高。报告三次,无人理。明日大雨,危。”
下面是五个惊叹号,用力得划破了纸页。
这个笔记本成了事故调查的关键证据。国家安监总局的调查组进驻北河煤矿,一待就是三个月。最后的调查报告厚达五百页,结论触目惊心:北河煤矿存在系统性安全漏洞,管理混乱,违规操作屡禁不止,重大隐患长期被忽视。
刘志强被免职,移送司法机关。其他相关责任人,包括生产、安全、技术各部门的负责人,也都受到处分。省里决定,北河煤矿全面停产整顿,期限未定。
消息传来时,矿区一片死寂。工人们蹲在矿门口抽烟,眼神空洞。他们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煤矿停了,工资没了,一家老小等着吃饭。
周继文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这些人跟了他几十年,有些人是他看着长大的,有些人的父亲和他一起下过井。现在,因为一场事故,因为一些人的错误,所有人都要承担后果。
但他知道,整顿是必要的。如果不整顿,还会有下一个孙大山,还会有更多人死在井下。
门被推开,周明走进来。他从北京回来后就没走,一直在帮忙处理善后。
“爸,省里来了通知,要组建新的领导班子。他们想请您出任矿长。”
周继文摇摇头:“我六十四了,该退休了。”
“但煤矿需要您。”周明说,“现在这个情况,只有您能稳住局面。工人们信任您。”
“信任?”周继文苦笑,“我有什么资格被信任?孙大山死了,在我眼皮底下死了。我明明知道危险,却没阻止……”
“您尽力了。”周明握住父亲的手,“所有人都知道您尽力了。”
周继文看着儿子。这个曾经不理解他的孩子,现在成了他最坚实的依靠。事故发生后,周明一直陪在他身边,处理各种琐事,安抚工人家属,和调查组沟通。他长大了,成熟了,也理解了父亲一辈子的坚持。
“明明,你知道煤矿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周继文忽然问。
“是什么?”
“不是透水,不是瓦斯,不是冒顶。”周继文望向窗外,“是遗忘。事故发生了,调查了,处理了,然后就被遗忘了。过几年,一切照旧,该冒险还冒险,该违规还违规。死的人白死了,流的血白流了。”
周明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中国煤矿的事故史,就是一部循环往复的遗忘史。每一次重大事故后,都会有一阵整顿,一阵严查,然后渐渐松懈,直到下一次事故。
“爸,我想留下来。”周明忽然说。
“留在北河?”
“嗯。我在北京的公司已经辞职了。我想帮您,把煤矿整顿好,重新开工。”
周继文愣住了:“你……你不是一直不喜欢煤矿吗?你说它落后,该淘汰。”
“我以前不懂。”周明低下头,“我以为煤矿的问题就是技术问题,设备问题。现在我知道了,是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是……良心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不是离开就能解决的。”
他看着父亲,眼神坚定:“爸,您教了我一件事: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既然我赶上了,就该去做。”
周继文的眼圈红了。他拍拍儿子的肩,什么也说不出来。四十年的坚持,四十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不是荣誉,不是地位,而是传承。
---
孙小梅决定把父亲葬在煤矿后面的山上。
那里能俯瞰整个矿区,能看到井架,能看到运煤的铁路,能看到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矿工,家属,领导,还有媒体的记者。
孙小梅穿着一身黑,抱着父亲的遗像,没有哭。从找到父亲遗体到现在,她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周继文担心她憋坏了,但她只是摇头:“周伯伯,我不能哭。一哭,就撑不住了。”
仪式很简单。没有长篇大论的悼词,只有周继文说了几句话:
“孙大山同志,是我的工友,我的兄弟。我们一起在煤矿干了四十年。他话不多,但做的事比谁都多。他记的笔记,救了六个人的命,也让我们看清了煤矿的问题。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煤矿工人。但正是这样的普通人,撑起了中国的煤矿事业,点亮了千家万户的灯。”
“今天,我们把他葬在这里,让他看着煤矿。我们要让他看到,煤矿会变好,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死去。这是我们对他的承诺,也是我们对自己的承诺。”
工人们自发地走上前,每人抓一把土,撒在棺木上。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远方的雷声,像地下的矿震,像一代人沉重的叹息。
葬礼结束后,孙小梅找到周继文。
“周伯伯,我想回煤矿工作。”
周继文愣住了:“小梅,你……”
“我爸在这干了一辈子,我也该回来。”孙小梅很平静,“我在北京学了会计,可以帮矿上理理账。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可是你女儿……”
“接回来了。在县城上学,我妈看着。”孙小梅看着远处的煤矿,“周伯伯,我爸常说,煤矿就像他的第二个家。现在家出事了,我不能不管。”
周继文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想起了她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肯向命运低头。
“好。”他说,“你来,帮我管安全档案。把那些事故记录,那些隐患报告,都整理出来。我们要建一个煤矿安全博物馆,让所有人都记住,这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发生。”
孙小梅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释然的泪——她找到了继续父亲之路的方式。
---
整顿工作开始了,比想象中更难。
首先是钱。煤矿停产,没有收入,但职工的工资要发,设备要维修,安全隐患要整改。周继文跑了省里跑市里,到处求人,终于要到了一笔专项资金,但远远不够。
其次是人心。工人们等不起,有人开始闹事,有人准备外出打工。周明建议,把职工组织起来,开展安全培训,同时搞点副业——比如利用煤矿的闲置场地,建一个小型养殖场,种点蔬菜,至少能解决吃饭问题。
“煤矿工人除了挖煤,还会干什么?”有人质疑。
“什么都可以学。”周明说,“我爸常说,煤矿工人是最能吃苦的人。只要能吃苦,就没有学不会的。”
他亲自去省城请了农业专家,买了种子和饲料。第一批蔬菜种下去时,工人们蹲在地头,小心翼翼地浇水施肥,像照顾婴儿。他们挖了一辈子煤,第一次种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土地是公平的。只要付出,就有收获。一个月后,第一批小白菜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煤矿灰黑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工人们蹲在地头,小心翼翼地摘菜,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周工,这菜真嫩!”一个老工人把菜叶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比市场上买的好吃!”
周继文也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煤矿边上还有农田,工人们下班后会在自家地里忙活。后来煤矿扩建,农田都被占了,工人们就只剩下了煤矿。
现在,土地又回来了。虽然只是一小块,但那是希望,是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更让周继文欣慰的是职工安全培训。他亲自讲课,从最基本的《煤矿安全规程》讲起,结合自己的经历,讲每一次事故的教训。工人们听得很认真,有些人还做笔记。
“以前总觉得规程是束缚,是麻烦。”一个年轻工人说,“现在知道了,那都是血的教训。不按规程来,就是玩命。”
“也不光是玩自己的命。”周继文补充,“是玩工友的命,玩家人的命。在煤矿,一个人的违章,可能害死一个班的人。”
工人们沉默了。他们想起了孙大山,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曾经遥远的死亡,现在变得如此具体,如此切近。
培训结束后,工人们自发组织了一个“安全监督小组”,每天下井前互相检查装备,工作中互相提醒。没有奖金,没有荣誉,纯粹是自愿。他们说:“不能让孙师傅白死。”
周继文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一场灾难,夺走了一条生命,但也唤醒了一些东西——责任心,互助精神,对生命的敬畏。
这也许就是孙大山用命换来的。不是金钱,不是赔偿,而是一个更安全、更有尊严的煤矿。
---
整顿进行到第六个月时,省里来了验收组。
组长是周明在山西认识的那个王矿长——现在已经被免职了,但省里觉得他懂煤矿,请他来当专家。两人见面时,都有些尴尬。
“周总,没想到在这里见面。”王矿长苦笑。
“我现在不是周总了,是北河煤矿的职工。”周明说,“王工,欢迎来指导。”
验收很严格。从地面到井下,从设备到管理,从档案到培训,每一项都要查。王矿长带着专家组,在煤矿待了整整一周。
最后一天,验收反馈会上,王矿长的评价出乎所有人意料:
“我干煤矿三十年了,去过上百个煤矿。北河煤矿,是我见过整顿最彻底,变化最大的煤矿。不是设备有多先进,不是管理有多完善,是人心变了。这里的工人,真正把安全放在了心里。”
他拿出一份资料:“这是职工安全培训的考核成绩,平均分92。这是安全隐患自查自纠的记录,三个月发现了127个问题,全部整改。这是职工自发组织的安全活动记录……”
一项项数据,一个个案例,证明着北河煤矿的蜕变。
“但是,”王矿长话锋一转,“煤矿的根本问题,不是整顿能解决的。北河煤矿资源枯竭,地质条件复杂,安全隐患多。继续开采,投入大,风险高。我的建议是……关停。”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关停?”周继文站起来,“那职工怎么办?两千多人,靠什么生活?”
“可以转型。”王矿长说,“现在全国都在搞供给侧改革,淘汰落后产能。北河煤矿已经开采了六十年,资源剩得不多了。与其勉强维持,不如趁早转型,发展其他产业。”
“其他产业?这里除了煤,还有什么?”
“旅游。”王矿长拿出一份规划图,“煤矿工业旅游,现在很火。把老矿井改造成博物馆,让游客体验井下生活。还可以搞煤矿文化创意园,卖煤矿纪念品……”
周继文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规划图,心里一片冰凉。旅游?创意园?那些东西能养活两千多职工吗?能延续煤矿六十年的历史吗?
“王工,煤矿不是景点。”他一字一句地说,“煤矿是能源,是工业,是几代矿工的家。你说关就关,那些老工人怎么办?那些除了挖煤什么都不会的人怎么办?”
“周工,我理解您的感情。”王矿长叹了口气,“但现实很残酷。北河煤矿就算整顿好了,重新开工,也竞争不过那些大矿。产量低,成本高,安全风险大。继续开,就是往无底洞里扔钱。”
“那也不能关!”一个老工人冲进会议室,眼睛通红,“我爷爷在这挖煤,我爸在这挖煤,我在这挖了三十年!关了煤矿,我们干什么去?喝西北风吗?”
“就是!”其他工人也跟着喊起来,“不能关!我们要干活!要吃饭!”
场面一度失控。周继文摆摆手,让大家安静。
“王工,你说的有道理。”他平静地说,“但我问你一个问题:煤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给人活路?”
王矿长愣住了。
“如果是赚钱,那北河煤矿早该关了。”周继文继续说,“但如果是给人活路,那它就不能关。因为这两千多人,还有他们的家庭,都指着煤矿吃饭。”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矿区:“我在这干了四十年,见过太多死亡,太多伤痛。但我也见过希望,见过工人们在黑暗中互相扶持,见过他们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煤矿不只是一个挖煤的地方,它是一个社区,一个家园,一个几代人用生命和汗水建设起来的地方。”
转过身,他看着验收组的专家:“你们可以关掉煤矿,但关不掉这些人的记忆,关不掉他们的感情,关不掉他们活下去的勇气和智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六十四岁的老人,他背已经有点驼,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的建议是,”周继文最终说,“不完全关停。保留一部分安全条件好的采区,限量开采。同时发展其他产业,比如刚才说的旅游,还有我们已经在搞的农业。给煤矿一个过渡期,给工人们一个学习新技能的时间。”
“这样……可能吗?”王矿长问。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继文笑了,“煤矿工人,最不怕的就是困难。”
验收组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北河煤矿不全面关停,而是“限产转型”。保留一个采区,限量开采,确保安全。同时发展旅游、农业等副业,帮助职工转型。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也是一个充满挑战的方案。但周继文相信,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
方案公布那天,周明陪父亲去了孙大山的墓地。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墓碑前摆着一束野花,是孙小梅昨天放的。周继文蹲下身,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大山,煤矿保住了。”他轻声说,“虽然只能开一部分,但保住了。工人们有活干了,有饭吃了。你放心吧。”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回应。
周明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个佝偻的背影。他终于完全理解了父亲——理解他为什么坚守,为什么固执,为什么把煤矿看得比命还重。
因为煤矿不是一个企业,是一个生命。有呼吸,有心跳,有记忆,有感情。它活着,工人们就活着;它死了,工人们的心也就死了。
而现在,这个生命在经历了一场大病后,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虽然艰难,虽然不确定,但还在呼吸,还在跳动。
这就是希望。
下山时,周明问父亲:“爸,您后悔吗?一辈子待在煤矿。”
周继文停下脚步,看着山下的矿区。夕阳西下,煤矿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井架像巨大的十字架,指向天空。运煤的铁路像黑色的血管,延伸向远方。
“不后悔。”他说,“煤矿给了我一切——工作,家庭,朋友,还有你。虽然苦,虽然危险,但值得。”
“因为……”
“因为总得有人在地下点亮灯火。”周继文拍拍儿子的肩,“现在,轮到你了。”
周明点点头。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不是简单地改造一个煤矿,而是守护一种精神,传承一种责任,在变革的时代里,找到煤矿新的出路。
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因为如果连他们都放弃了,那些在地下点亮灯火的人,就真的被遗忘了。
而遗忘,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黑暗。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煤矿的灯火亮起来。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像星星落在地上,像希望种在人间。
在这片曾经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新的生命正在萌芽。
【第二十一章终】
---
《灯下黑》第四卷·第二十二章
2012年秋·转型之路
北河煤矿工业旅游园区开业那天,周继文起了个大早。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不是矿上的工作服,是他四十年前刚参加工作时发的,一直舍不得扔。陈月华帮他抚平衣领,轻声说:“穿这个去剪彩,合适吗?”
“合适。”周继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才是我。”
镜中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依然有神。六十七岁了,按说早该在家养老,但他闲不住。矿上返聘他当顾问,他不领工资,只要了一间办公室,每天还是准时上下班。
周明开车来接他。儿子现在正式接任矿长,三年来,把“限产转型”搞得有声有色。原来的一个采区限量开采,年产量只有过去的十分之一,但安全投入增加了一倍。旅游园区建在老矿区,把废弃的巷道改造成体验区,游客可以穿着矿工服,坐罐笼下井,体验矿工的生活。
“爸,今天省里市里来了很多领导,媒体也来了。”周明一边开车一边说,“您要不要准备个发言稿?”
“不用。”周继文看着窗外的景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车经过新井口,那里已经封井,立了一块纪念碑,刻着2008年事故中遇难者的名字。孙大山的名字在第一个,刻得最深。每次经过,周继文都会在心里说一句:大山,我来看你了。
旅游园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红地毯,鲜花,气球,还有穿着矿工服迎宾的年轻人——都是矿工子弟,经过培训当了导游。看见周继文下车,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周工!”“周爷爷!”
称呼不一,但都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这三年来,周继文成了矿区的精神象征。他每天在园区里转悠,给游客讲煤矿的历史,讲矿工的故事,也讲那些事故的教训。有些游客不耐烦听,但他坚持讲。
“来煤矿旅游,不能只看热闹,要看门道。”他总是说,“煤矿的门道,就是安全,就是生命。”
剪彩仪式开始前,周明陪着父亲在园区里走了一圈。巷道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上面是周继文亲笔写的字:
“这里没有风景,只有历史;没有娱乐,只有教训。如果你听懂了矿工的故事,你就听懂了中国的工业化。”
“爸,这话是不是太重了?”周明曾问。
“不重。”周继文说,“煤矿就是中国工业化的缩影。有辉煌,有牺牲,有进步,有代价。这些都应该被记住。”
走进巷道体验区,灯光昏暗,模拟井下环境。墙壁上挂着老照片:五十年代的工人在人力拉煤,七十年代的炮采工作面,八十年代的综采设备……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说明,写着时间、地点、人物。
最深处是一个小展厅,陈列着煤矿安全装备的演变:从最早的柳条帽到现在的智能安全帽,从油灯到矿灯,从简单的自救器到现在的多功能定位仪。
展厅中央,有一个特殊的展柜——里面是孙大山的笔记本,摊开着,展示着最后一页。旁边有文字说明:
“这是一个普通矿工的记录,也是一个时代的见证。他用生命提醒我们:安全不是口号,是行动;教训不是过去,是未来。”
周继文站在展柜前,久久不语。周明知道,父亲又在想孙大山了。
“爸,孙伯伯会看到的。”他轻声说。
“嗯。”周继文点点头,“他会看到。”
剪彩仪式上,领导讲话,媒体拍照,一切按部就班。轮到周继文发言时,他走到话筒前,没有讲稿。
“我叫周继文,在北河煤矿干了四十四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今天这个旅游园区开业,我很高兴,但也很沉重。高兴的是,煤矿有了新出路;沉重的是,这条路是用血换来的。”
台下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
“很多人问我,煤矿旅游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你看的不是风景,是历史,是教训,是活生生的人。”他指着身后的巷道,“这里面,死过八十四个人。从1958年建矿到现在,平均每年死1.4个人。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一个家庭,一段破碎的人生。”
有记者举手想问,但周继文摆摆手,示意让他说完。
“今天我们把煤矿变成旅游景点,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我们怎么才能不让更多人死。”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有个老伙计,叫孙大山。2008年事故中,为了报信,被洪水冲走了。他留下的笔记本,成了事故调查的关键证据。今天,那个笔记本就在展厅里。我希望每一个来参观的人,都能看看它,想想它。”
“煤矿是什么?煤矿是能源,是光明,是温暖。但煤矿也是黑暗,是危险,是死亡。我们要做的,不是在光明中忘记黑暗,而是在黑暗中点亮光明。”
“这个旅游园区,就是一盏灯。它照亮的,不仅是过去的教训,更是未来的路。”
发言结束,掌声如雷。很多老工人边鼓掌边抹眼泪。他们听懂了,这个六十七岁的老人,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煤矿最深刻的真相。
剪彩后,周继文没有参加宴会。他一个人走到矿区的山坡上,那里有一片新栽的松树——是工人们自发种的,纪念那些死去的矿工。每棵树下都有一块小牌子,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他找到孙大山的那棵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秋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像老伙计在说话。
“大山,今天园区开业了。”周继文蹲下身,抚摸着树干,“来了很多人,领导,记者,游客。我给他们讲了你的故事,讲了你的笔记本。他们都听得很认真。”
风吹过,松枝轻轻摇曳。
“煤矿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产量少了,但安全了。工人们不光挖煤,还种地,搞旅游,学新技能。小梅现在管财务,干得很好。你外孙女上初中了,成绩不错,说要考大学,学法律,以后帮工人维权。”
他停顿了一下:“我也老了,干不动了。但明明接了我的班,他会把煤矿带好的。你放心。”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旅游园区的灯火亮起来,游客们进进出出,笑语欢声。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一个煤矿不再只是挖煤的时代。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对死者的记忆,比如对生命的敬畏,比如在黑暗中点亮光明的勇气。
周继文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孙大山的树,转身下山。脚步有些蹒跚,但很稳。
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了。剩下的路,要交给年轻人了。
而他,会在山上看着,看着煤矿在新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更稳,更光明。
---
旅游园区的成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第一个月就接待游客三万人次,收入超过过去一个季度的煤炭销售。媒体争相报道,“北河模式”成了资源枯竭型煤矿转型的典范。省里组织其他煤矿来学习,国家发改委还来了调研组。
周明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管理园区,还要处理煤矿的日常生产,协调职工转型培训,接待各路考察团。但他最在乎的,是父亲的身体。
周继文明显老了。走路慢了,听力差了,有时候说着话会走神。医生说是正常的衰老,但周明知道,父亲是太累了。四十四年的井下工作,透支了太多的健康。
他劝父亲多休息,但周继文不听。每天还是准时到办公室,看文件,下矿区,给游客讲解。他说:“闲着更难受。”
一天下午,周明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孙小梅敲门进来。她现在担任财务总监,把账目管得井井有条。
“周矿长,这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旅游收入又创新高,但农业项目还在亏损。要不要调整一下?”
周明看了看报表:“农业不能停。那是给老工人准备的,他们除了种地,学不会别的。亏点钱没关系,只要他们有事做,有收入。”
孙小梅点点头:“我明白。我爸要是还在,肯定也会这么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年,他们从青梅竹马变成了同事,关系微妙而默契。周明知道孙小梅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照顾母亲。他尽量照顾她,但她总是保持距离,不想欠人情。
“小梅,”周明忽然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在园区里建一个煤矿工人纪念馆,不只是纪念死者,也记录活着的人。记录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改变。你来负责,怎么样?”
孙小梅愣住了:“我?我不懂纪念馆……”
“你懂煤矿,懂工人,懂你父亲那一代人。”周明看着她,“而且,你可以采访那些老工人,把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这是给后人留下的财富。”
孙小梅的眼睛亮了。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和父亲一样的老矿工。他们一辈子默默无闻,像地下的煤一样,燃烧自己,温暖别人。他们值得被记住。
“好,我做。”她答应了。
---
纪念馆的筹建开始了。
孙小梅做的第一件事,是采访周继文。她带着录音笔和笔记本,来到周继文的办公室。
“周伯伯,我想听听您的故事。从您第一次下井开始。”
周继文笑了:“那可长了,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那就慢慢讲。”孙小梅打开录音笔,“从您为什么选择煤矿开始。”
为什么选择煤矿?周继文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是1968年,他十八岁,高中毕业。本来可以留城工作,但他看了电影《创业》,被石油工人的精神感动,毅然报名去了煤矿。父亲说:“煤矿苦,危险。”他说:“年轻人不怕苦。”
第一次下井,他吓坏了。巷道又黑又窄,顶板滴着水,脚下是泥泞。老工人拍拍他的肩:“小子,怕了?怕了就上去,没人笑话你。”
但他没上去。他咬着牙,跟着老工人学打眼,学放炮,学支护。三个月后,他习惯了井下的黑暗,习惯了煤尘的味道,习惯了那种与危险共舞的生活。
“那时候傻,不知道怕。”周继文说,“就觉得为国家挖煤,光荣。”
孙小梅记录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父亲那一代人,真的把煤矿当成了事业,当成了信仰。他们不计报酬,不顾危险,就像战士上战场。
“第一次经历事故是什么时候?”她问。
周继文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1973年,运输巷道冒顶。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师傅,一个是我师兄。我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埋。”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师傅被救出来时,还有一口气。他抓着我的手说:‘小周,煤矿……不能光挖煤,要……要懂技术,要……要安全。’”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采访进行了三个小时,周继文讲了他四十多年的经历:技术革新,事故救援,体制改革,股份制改革,最后的转型。每一个阶段,都有牺牲,都有教训,都有进步。
“周伯伯,您后悔吗?”孙小梅最后问。
“不后悔。”周继文很肯定,“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更早地重视安全,更坚决地反对冒险,更勇敢地说出真相。”
他看着孙小梅:“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话不多,但做的事都是对的。你要记住他,也要记住所有像他一样的人。”
孙小梅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终于理解了父亲——那个沉默寡言,总是皱着眉头,但心里装着所有人的父亲。
采访结束后,她开始采访其他老工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人下井四十年没出过事故,有人经历过三次死里逃生,有人在事故中失去了亲人但依然留在煤矿……
这些故事被记录下来,整理成文字,配上照片,将成为纪念馆的核心展品。
与此同时,纪念馆的选址确定了——就在旅游园区入口处,原来矿工澡堂的位置。工人们自发来帮忙,清理场地,搬运材料。他们说:“这是我们自己的纪念馆,要自己建。”
周明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希望。煤矿在转型,但精神在传承。那些曾经被忽视、被遗忘的矿工,正在成为故事的主角,成为历史的见证。
这也许就是煤矿最好的未来——不是简单的关闭或延续,而是在变革中重生,在记忆中永生。
---
纪念馆奠基那天,来了很多人。
老工人,年轻工人,家属,孩子,还有游客。周继文被请来铲第一锹土,但他把铁锹递给了孙小梅。
“你来。”他说,“你父亲应该由你来纪念。”
孙小梅接过铁锹,手有些抖。她看着脚下的土地,想起父亲在这里洗过澡,在这里换过衣服,在这里和工友们说笑。这里充满了父亲的痕迹,父亲的气息。
“爸,”她在心里说,“您看到了吗?煤矿在变好,工人在变好。您没白死。”
铁锹铲下,泥土翻起。奠基仪式开始了。
周明站在父亲身边,轻声说:“爸,等纪念馆建好了,您就是第一任馆长。”
“我?”周继文摇摇头,“我老了,干不动了。”
“不用您干活,就坐着,给游客讲讲故事。”周明说,“您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展品。”
周继文看着儿子,又看看正在忙碌的孙小梅,看看那些热情洋溢的工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他见证了煤矿最黑暗的时刻,也见证了煤矿重生的曙光。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但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他可能看不到煤矿完全转型成功的那一天,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因为有人在努力,有人在传承,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灯。
而那些灯,会一代代传下去,照亮煤矿的路,也照亮中国的工业化之路。
夕阳西下,奠基仪式结束。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说说笑笑。煤矿的灯火亮起来,旅游园区的霓虹灯闪烁,一片祥和。
周继文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吹起他蓝色的工装。他像一个守望者,守望着这片他奉献了一生的土地。
远处,运煤的火车鸣着汽笛,缓缓驶出站台。那是今天最后一趟车,载着限产的煤,也载着煤矿的希望,驶向远方。
他知道,煤矿的故事还在继续。有黑暗,也有光明;有牺牲,也有新生;有结束,也有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着,记着,守护着。
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
直到最后一个人忘记。
但他相信,有些灯永远不会熄灭,有些人永远不会忘记。
因为那是用生命点燃的光。
【第二十二章终】
---
《灯下黑》第四卷·第二十三章
2018年冬·最后一张图纸
周继文确诊肺癌那天,北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医生拿着CT片子,指给他看右肺上叶的阴影:“已经晚期了,不能手术。建议化疗,但……您年纪大了,可能承受不住。”
周继文很平静:“还有多久?”
“如果积极治疗,一年左右。如果不治疗……半年。”
从医院出来,周明想扶父亲,但周继文摆摆手:“我自己能走。”他走得很慢,但很稳。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很快融化成水珠。
“爸,咱们去北京,去上海,找最好的医生……”
“不去。”周继文打断儿子,“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北河。”
“可是……”
“明明,我七十三了,够了。”周继文看着漫天飞雪,“煤矿干了一辈子,该干的事都干了,该见的人都见了。现在该休息了。”
周明鼻子一酸,说不出话。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但就是接受不了。母亲去年走了,脑溢血,没来得及送医院。现在父亲又……他成了孤儿。
回到矿区,周继文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摞图纸——是他这些年画的,关于煤矿未来发展的设想。有些已经实现了,比如旅游园区;有些还在规划中,比如利用废弃巷道做地下农场,种植蘑菇和草药。
“这些给你。”他把图纸交给儿子,“我可能看不到了,但你帮我实现。”
周明接过图纸,每一张都画得很仔细,有平面图,有剖面图,有数据,有说明。父亲的字依然工整,但能看出手的颤抖。
“爸,您别这么说……”
“人都会死,早晚的事。”周继文笑了,“我这一辈子,没白活。看着煤矿从落后到先进,从危险到安全,从单一挖煤到多元发展。值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煤矿,舍不得工人们,舍不得……你孙伯伯。”
孙大山去世十年了,但周继文总觉得他还在。有时候在巷道里走着,会听见他的声音;有时候在办公室坐着,会觉得他就站在身后。四十年朝夕相处的兄弟,早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爸,我陪您去医院。咱们治疗,哪怕多活一天……”
“多活一天,也是痛苦。”周继文转过身,“明明,爸有个请求。”
“您说。”
“别给我化疗,别插管子,别让我死在医院里。”周继文的眼睛很亮,“让我死在煤矿,死在我工作的地方。行吗?”
周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抱住父亲,这个瘦小但坚硬的老人,这个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信念的父亲。
“爸……我答应您。”
---
周继文生病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矿区。
老工人们轮流来看他,拎着鸡蛋,提着水果,说着宽心的话。但每个人出门时都红着眼圈。他们知道,周工的时间不多了。
孙小梅来得最勤。她每天下班都来,给周继文做饭,打扫卫生,陪他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旁边,织毛衣——给她女儿织,也给周继文织。
“小梅,别忙了。”周继文说,“你工作忙,还要照顾孩子。”
“不忙。”孙小梅低着头,“周伯伯,您就像我爸一样。我照顾您,应该的。”
周继文看着她,想起了孙大山。这对父女,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善良。如果大山还在,看到女儿现在这样,该多欣慰。
“小梅,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周继文忽然说。
“您问。”
“你和明明……是不是……”
孙小梅的手停住了。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周伯伯,我和明哥……不可能了。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
“可是……”
“我知道您的心意。”孙小梅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有些事,过去了就回不去了。我现在挺好的,有工作,有女儿,有您这样的长辈。够了。”
周继文叹口气。他知道孙小梅说得对。周明在北京有事业,有圈子,虽然现在回北河了,但终究不是一路人。而孙小梅,经历了那么多,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后面的小女孩了。
命运就是这样,把一些人推开,把一些人拉近,但最终,每个人都只能走自己的路。
“小梅,答应我一件事。”周继文说。
“您说。”
“等我走了,帮我看着明明。他性子急,有时候做事冲动。你多提醒他,多帮帮他。”
“我会的。”孙小梅握住他的手,“周伯伯,您别老说走不走的。您会好起来的。”
周继文笑了,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越来越厉害,痰里带血丝,胸口疼得睡不着。但他不说,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
病情恶化得很快。
春节前,周继文已经下不了床了。周明把办公室搬回家,一边工作一边照顾父亲。旅游园区的事交给孙小梅,煤矿生产的事交给副矿长。他只想多陪陪父亲。
除夕夜,矿区格外安静。工人们都放假回家了,只有巡逻的保安还在走动。周明做了几个菜,端到父亲床前。
“爸,过年了。”
周继文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精神不错。他看着窗外的烟花,听着远处的鞭炮声,脸上带着笑。
“明明,还记得你小时候过年吗?”
“记得。您总是值班,我和妈在家等您。您回来时,口袋里装着糖,说是井下‘煤精’变的。”
“那是哄你的。”周继文笑了,“其实是矿上发的年货,我舍不得吃,给你留着。”
父子俩说着往事,说着那些平凡但温暖的瞬间。周继文讲周明第一次下井,吓得哇哇大哭;讲周明考上复旦,他高兴得喝了三杯酒;讲周明从北京回来,说要改变煤矿……
“爸,我做得还不够。”周明低下头,“煤矿转型才刚开始,很多事还没做好。”
“已经很好了。”周继文拍拍儿子的手,“煤矿就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深,长得慢。你不能指望它一夜之间开花结果。慢慢来,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他顿了顿:“我这一代人,把煤矿从手工挖煤变成了机械采煤,从无视安全变成了重视安全。你这一代人,要把煤矿从资源开采变成多元发展。下一代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肯定会更好。”
周明点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煤矿的变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而他,只是其中的一环。
“爸,您还有什么心愿吗?”
周继文想了想:“我想……再去井下一次。”
“井下?不行,您现在的身体……”
“最后一次。”周继文看着他,“我想看看现在的煤矿,和我记忆中的有什么不一样。”
周明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最终答应了。他联系了医生,准备了氧气瓶和急救药,安排了一个最安全的时段。
正月初五,井下没有生产,只有检修工人。周明推着轮椅,把父亲带到井口。孙小梅也来了,还有几个老工人。
罐笼下降时,周继文闭上眼睛,感受着熟悉的失重感。四十多年了,他上下过无数次井,但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巷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机的嗡嗡声。灯光很亮,照得岩壁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周明推着父亲慢慢走,介绍着各种设备:智能瓦斯监测系统,自动排水装置,远程控制台……
“现在下井,比以前安全多了。”一个老工人说,“周工,这都是您的功劳。”
“是大家的功劳。”周继文轻声说。
走到一个工作面,他让儿子停下。这里是他当年参与设计的第一条现代化巷道,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旅游体验区。墙上挂着老照片,有他年轻时的样子,有孙大山的样子,还有很多已经不在的人。
“他们都走了。”周继文喃喃道,“就剩我了。”
“爸……”
“没事。”周继文摆摆手,“人都会走。重要的是,走之前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他让周明推他到巷道尽头,那里有一面墙,上面刻着所有在北河煤矿工作过的人的名字——从1958年建矿到现在,一共八千七百四十三人。活着的用黑字,死去的用红字。
周继文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很靠前的位置。旁边是孙大山的名字,红色的,很醒目。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痕,像在抚摸老朋友的脸。
“大山,我来看你了。”他轻声说,“很快,我就来陪你了。”
孙小梅在旁边抽泣。周明握紧父亲的手,说不出话。
在井下待了一个小时,周继文说:“上去吧。我累了。”
升井时,阳光正好。周继文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真好。”他说,“煤矿真好。”
---
从那天起,周继文的病情急转直下。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就看着窗外的煤矿。不说话,只是看着。有时候会笑,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周明寸步不离地守着。孙小梅每天来,带着她女儿。小姑娘才十四岁,但很懂事,给周爷爷读书,讲学校的事。
“周爷爷,我们历史课学了工业革命,老师还提到煤矿呢。”小姑娘说,“我说我姥爷就是煤矿工人,老师让我写篇作文。”
“写什么?”周继文问,声音很微弱。
“写煤矿工人的故事。我写了姥爷,写了他怎么救人的事。”
“好……好……”周继文笑了,“让你妈……把作文拿来……我看看……”
孙小梅把作文拿来,周继文让周明念给他听。作文写得很朴实,但感情真挚。写到孙大山最后那次报信,写到洪水,写到那个笔记本……
周继文听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不是悲伤,是欣慰。孙大山的故事,有人记得;煤矿工人的精神,有人传承。
“好孩子……”他喃喃道,“煤矿……有希望……”
正月十五,元宵节。周继文突然精神好了很多,要吃元宵。周明赶紧去买,煮好了端给他。
“明明,”周继文吃了一个元宵,慢慢说,“爸要走了。”
“爸,您别这么说……”
“听我说完。”周继文很平静,“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妈。她跟了我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
“妈不怪您。”
“我知道她不怪我。”周继文看着儿子,“但我怪自己。明明,记住,对家人好一点。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家人重要。”
周明用力点头。
“还有,”周继文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留给你的。不是钱,是一些……心得。关于煤矿,关于人生,关于……怎么在黑暗中点亮灯。”
周明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爸……”
“别哭。”周继文笑了,“人都会死。我死了,煤矿还在,你还在,希望还在。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周明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温度在一点点流逝。
窗外,煤矿的灯火亮起来。旅游园区的霓虹灯闪烁,像节日的彩带。远处传来锣鼓声,是工人们在闹元宵。
周继文在锣鼓声中,慢慢停止了呼吸。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
很安静,很安详。
周明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很久很久。直到孙小梅进来,拍拍他的肩。
“明哥,让周伯伯……安心走吧。”
周明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着父亲安详的脸,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煤矿工人,是地下的太阳。虽然在地下,但心里有光。”
父亲就是这样的太阳。在地下工作了四十四年,点亮了无数盏灯,温暖了无数个家。现在,太阳落山了,但光还在。
那些他点亮过的灯,会继续亮着。
那些他温暖过的人,会继续活着。
那些他守护过的煤矿,会继续前进。
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永生。
---
周继文的葬礼,来了三千多人。
不只是矿工和家属,还有省市的领导,媒体的记者,旅游的游客,甚至还有从外地赶来的、曾经在北河煤矿工作过的人。他们把矿区挤得水泄不通。
按照周继文的遗愿,葬礼很简单。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一副棺材,一身蓝色工装。骨灰撒在煤矿后面的山上,和孙大山葬在一起。
“让他们做个伴。”周明对孙小梅说,“在地下,他们还能一起下井。”
墓碑上刻着周继文自己写的一句话:
“这里长眠着一个煤矿工人。他在地下点亮灯火,在地上播种希望。”
葬礼结束后,周明打开父亲留下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明明:
煤矿是什么?是黑暗中的光,是绝境中的路,是平凡中的伟大。
守护煤矿,不是守护一个企业,是守护一种精神,一种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精神。
爸走了,但灯还亮着。
你要做的,不是让灯更亮,而是让更多的人学会点亮自己的灯。
如此,黑暗永不能胜光明。
父字”
周明把信贴在胸口,泪如雨下。他终于完全理解了父亲——那个固执的、倔强的、把一生献给煤矿的老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不是煤炭,不是产量,不是效益。
是光。是在最深的黑暗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光。
而现在,这盏灯传到了他的手里。
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举得更高,照得更远,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相信:
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有光。
即使是最平凡的人,也能成为太阳。
这就是煤矿的故事。
这就是中国的故事。
这就是“灯下黑”的终极答案——
最亮的光,永远来自最深的黑暗。
而举灯的人,照亮了别人,也照亮了自己。
【第二十三章终】
---
《灯下黑》第四卷·第二十四章(终章)
2022年冬·灯火人间
北河煤矿彻底关停的那天,是2022年12月31日。
最后一年煤从井下运出来时,天刚蒙蒙亮。没有仪式,没有掌声,只有十几个老工人站在井口,默默看着。他们中最年轻的也六十岁了,最老的七十五,都是退休返聘回来,做最后收尾工作的。
周明站在人群里,五十二岁的他头发已经花白。他看着罐笼缓缓升起,看着那最后一车煤被运上地面,心里五味杂陈。
结束了。六十四年的北河煤矿,在今天正式结束开采历史。
但煤矿没有死。旅游园区还在,纪念馆还在,农业基地还在,工人们还在。只是不再挖煤了,换了一种活法。
孙小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明哥,纪念馆新到了一批老照片,你看看。”
周明接过相册,一页页翻看。从1958年建矿的第一张照片,到2022年最后一年煤的照片,整整六十四年,浓缩在一本相册里。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故事,都有生命。
“这张,”孙小梅指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你爸和我爸刚参加工作时的合影。你看,多年轻。”
照片上,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肥大的工装,戴着柳条帽,笑得灿烂。背后是简陋的井架,天空很蓝。
“他们要是看到今天的煤矿,会怎么想?”周明问。
“会高兴吧。”孙小梅说,“煤矿没死,只是换了种活法。工人们还在,精神还在,希望还在。”
是啊,希望还在。周明合上相册,看向远方。旅游园区的灯光已经亮起来,游客中心门口排起了队——今天是元旦假期,很多人来体验煤矿文化。农业基地的大棚里,工人们正在收割最后一茬蔬菜,准备供应春节市场。更远处,新建的职业技术学校正在上课,工人们的子女在学习新技能,准备迎接全新的未来。
煤矿死了,但生命在延续。
“小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周明忽然说。
“什么事?”
“我想把煤矿的档案,全部数字化,建一个数据库。不只是北河煤矿,还包括周边所有关停的小煤矿。把所有的资料——地质数据、事故记录、人事档案、技术图纸——全部保存下来。”
孙小梅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这些资料太珍贵了,是几代矿工的心血,也是中国煤矿工业的活历史。”
“你来负责,怎么样?”周明看着她,“你懂档案,懂煤矿,也懂……那些人。”
他说的“那些人”,是那些已经去世的老矿工,包括他们的父亲。
孙小梅点点头:“好,我做。”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晨曦中的煤矿。太阳从东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井架上,洒在煤堆上,洒在每一个早起忙碌的人身上。
这个曾经被死亡笼罩的地方,如今充满了生机。
---
煤矿档案数字化工程,比想象中浩大。
北河煤矿六十四年的档案,堆满了三个仓库。有纸质文件,有照片,有图纸,有录音带,甚至还有几盘老式录像带。很多文件已经发黄、破损、字迹模糊。
孙小梅组建了一个团队,有老工人,有年轻的技术员,还有从大学请来的历史系学生。他们每天泡在仓库里,整理、扫描、修复、录入。
最珍贵的是那些老工人的口述历史录音带。从1980年代开始,周继文就意识到煤矿历史正在被遗忘,他自费买了录音机,采访老工人,记录他们的故事。这些磁带保存了近四十年,有些已经消磁,需要专业修复。
孙小梅修复的第一盘磁带,是父亲孙大山的采访录音。时间是1987年,父亲四十五岁,声音还很洪亮。
录音里,周继文问:“大山,你为什么一直留在煤矿?”
孙大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周工,你知道我老家在哪儿吗?甘肃,定西,全国最穷的地方之一。我十六岁逃荒出来,走到北河,饿晕在矿门口。是老矿长救了我,给我饭吃,让我下井。煤矿给了我活路,我不能忘恩。”
“可是煤矿危险……”
“哪儿不危险?”孙大山笑了,“种地不危险?遇上旱灾,颗粒无收,饿死的人比煤矿事故死的人多。当兵不危险?打仗要死人的。煤矿是危险,但煤矿养活了我和我的家人,让我孩子有书念,让我老娘有饭吃。这就够了。”
录音到这里,有一段杂音。然后孙大山继续说:“周工,我知道你总担心安全,总想改变。我支持你。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煤矿就像一棵老树,长得慢,但根扎得深。你得慢慢来,一点一点改。”
孙小梅听着父亲的录音,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父亲的心声,理解了他的选择,他的坚持,他的沉默。
他不是不懂危险,不是不怕死。他只是感恩,只是认命,只是把煤矿当成了家。
而周伯伯,理解了这种情感,所以一直陪着父亲,保护父亲,直到最后。
磁带继续播放,是周继文的声音:“大山,你说得对。煤矿要改,但不能急。咱们一起,慢慢来。”
“好,一起。”
两个男人的声音,在四十年前的录音里,坚定而温暖。
孙小梅把这段录音转录成文字,配上父亲的照片,放进了数据库。同时放进去的,还有父亲的笔记本照片,最后一页那触目惊心的警告。
历史不能被遗忘,教训必须被记住。
---
数据库建设到一半时,周明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北京一家影视公司打来的,想以北河煤矿为背景,拍一部电视剧,讲煤矿工人的故事。
“我们看了媒体报道,很受感动。”制片人说,“特别是周继文和孙大山的故事,还有煤矿转型的经历,很有代表性。我们想把它搬上荧幕。”
周明犹豫了。拍电视剧?把父亲和孙伯伯的故事,把煤矿的伤痛和重生,变成娱乐产品?
“我需要考虑。”他说。
挂了电话,他去找孙小梅商量。孙小梅正在扫描一批老照片,听了周明的话,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拍电视剧……是好事,也是坏事。”她说,“好事是,能让更多人知道煤矿工人的故事。坏事是,可能会被改编得面目全非。”
“那你的意见是?”
“拍,但有条件。”孙小梅很坚决,“剧本要我们审核,演员要我们认可,关键情节不能篡改。特别是事故部分,必须真实。”
周明想了想:“好,我去谈。”
谈判进行了一个月。最终达成的协议是:煤矿方面提供资料支持,并派出顾问团参与剧本创作和拍摄。影视公司承诺尊重历史,关键人物和事件不做重大改编。
剧本创作开始了。编剧团队驻扎在北河,每天采访老工人,查阅档案,体验生活。他们被煤矿的故事深深震撼。
“我以前只知道煤矿危险,不知道煤矿这么……复杂。”一个年轻编剧说,“有血泪,有情义,有坚守,有变革。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业题材,是一个关于中国、关于时代、关于人的故事。”
周明担任总顾问。他每天和编剧们开会,讨论剧本,纠正细节。有时候会争论,比如某个情节是否真实,某个人物是否合理。但他坚持一点:必须真实。
“真实可能不完美,但真实有力量。”他说,“煤矿工人不需要被美化,他们本来就足够伟大。”
孙小梅负责提供历史资料。她打开数据库,给编剧们看那些老照片,听那些老录音,读那些发黄的记录。编剧们常常边看边哭,边听边震撼。
“这些资料太珍贵了。”导演说,“是中国工业史的活化石。”
“不只是工业史,”孙小梅说,“是人的历史,是生命的历史。”
---
电视剧开拍那天,在北河煤矿实景拍摄。
第一场戏,是1958年建矿的场景。临时演员穿着当年的衣服,用简单的工具挖土,搭建井架。老工人们被请来做顾问,指点细节。
“不对,那时候的柳条帽不是这样的。”一个老工人说,“要更破,更脏。我们下井,帽子都是黑的。”
道具组赶紧改。
“铁锹的握法也不对。”另一个老工人示范,“要这样,省力。挖煤是力气活,姿势不对,一天下来腰就废了。”
演员们认真学,老工人们耐心教。历史在镜头前重现,记忆在光影中复活。
拍周继文和孙大山第一次下井的戏时,周明和孙小梅都在现场。演周继文的演员很年轻,但气质沉稳;演孙大山的演员憨厚朴实,很像孙大山本人。
“action!”
镜头里,两个少年第一次走进黑暗的巷道,害怕,但强装镇定。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cut!很好!”
周明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恍如隔世。那不就是父亲吗?那不就是孙伯伯吗?他们从历史中走出来,从记忆中走出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孙小梅已经泣不成声。她握着父亲的照片,看着屏幕上的“父亲”,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幻的。
也许都是真实的。记忆是真实的,情感是真实的,精神是真实的。
电视剧拍摄了六个月,从春到秋。矿区成了巨大的片场,工人们成了群众演员,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有时候演着演着,会真的哭,真的笑,因为那不只是戏,那是他们的人生。
最后一幕戏,是周继文去世前的场景。演员躺在床上,周明坐在床边——这场戏,周明亲自演自己。
“爸,煤矿转型成功了。”他握着“父亲”的手,说着真实的台词,“旅游园区每年接待五十万人,农业基地供应全县的蔬菜,职业技术学校培养了三千多学生。工人们都有事做,都有饭吃。您放心。”
“父亲”笑了,很安详:“好……好……灯还亮着……”
“嗯,灯还亮着。永远亮着。”
“cut!杀青!”
全场掌声。周明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他仿佛真的在和父亲对话,真的在向父亲汇报。
孙小梅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明哥,周伯伯会看到的。”
“嗯。”周明点点头,“他会看到的。”
---
电视剧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播出,剧名就叫《灯下黑》。
第一集播出那晚,北河煤矿的广场上架起了大屏幕,工人们和家属都来了,还有从外地赶回来的矿工子弟。大家带着小板凳,捧着瓜子,像以前看露天电影。
片头曲响起,是苍凉而雄浑的男声:
“地下的黑暗,地上的光
矿工的血汗,煤火的烫
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
点亮了万家灯,温暖了千里霜……”
画面从1958年的荒山开始,到2022年的旅游园区结束。六十四年,两万三千多个日夜,几代人的生死悲欢,浓缩在四十集电视剧里。
工人们看着屏幕,时而笑,时而哭。看到熟悉的面孔,会指指点点:“那是我爸!”“那是我师傅!”看到事故场面,会沉默,会抹眼泪。看到转型成功,会鼓掌,会欢呼。
这不是娱乐,这是回忆,是纪念,是祭奠。
周明和孙小梅坐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他们看到了父亲,看到了孙伯伯,看到了所有逝去的人。也看到了自己,看到了煤矿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电视剧播到最后一集,是周继文去世的场景。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当周明(剧中角色)说出“灯还亮着”时,很多老工人放声大哭。
他们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了那些艰难的日子,想起了那些不放弃的坚持。
电视剧结束了,片尾字幕滚动。最后一行字是: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为中国煤矿事业奉献青春和生命的矿工及家属。
黑暗不会永远,光明终将到来。
——北河煤矿全体职工敬上”
掌声响起,经久不息。工人们站起来,对着屏幕鞠躬。不是对电视剧,是对自己,对前辈,对那段不会被遗忘的历史。
---
电视剧播出后,引起了巨大反响。
媒体评论说:“《灯下黑》不仅是一部工业题材剧,更是一部关于中国变革、关于人性光辉、关于生命尊严的史诗。”
学术界开始关注煤矿文化研究。几所大学在北河设立了研究基地,研究煤矿历史、矿工文化、工业遗产保护。
更多的游客来到北河,不只是为了旅游,更是为了朝圣——朝圣那段历史,朝圣那些平凡而伟大的人。
周明和孙小梅更忙了。他们要接待学者,要接受采访,要管理越来越大的旅游园区和农业基地。但他们最在乎的,还是那个数据库。
现在,数据库已经收录了北河煤矿所有的历史资料,以及周边十二个小煤矿的部分资料。总容量超过500TB,包括文字、图片、音频、视频。这是中国煤矿工业最完整的数字档案之一。
“我们要把这个数据库开放,”周明在一次会议上说,“让所有人都能访问,都能了解煤矿的历史。不只是学者,不只是游客,还有矿工的子孙后代。他们要记住,他们的根在哪里,他们的先辈做了什么。”
“数据库的名字想好了吗?”有人问。
周明和孙小梅对视一眼。
“叫‘灯火人间’。”孙小梅说,“煤矿工人在地下点亮灯火,温暖了人间。现在,我们要让人间的灯火,照亮煤矿的历史。”
“好名字。”所有人都赞同。
---
2023年元旦,“灯火人间”数据库正式上线。
开通仪式在北河煤矿纪念馆举行。来了很多人:老工人,年轻工人,家属,学者,媒体,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矿工后代。
周明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他们中有些人,他已经认识了五十年;有些人,今天是第一次见。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煤矿人。
“今天,我们开通这个数据库,不是为了怀念过去,是为了照亮未来。”周明说,“煤矿的历史,不应该被埋在地下,不应该被遗忘在角落。它应该被看见,被记住,被传承。”
他点击鼠标,大屏幕上出现数据库的首页。最上方是一行字:
“地下的光,人间的灯——中国煤矿历史数字档案”
下面是几个板块:历史沿革、人物故事、技术变迁、事故教训、文化传承……
“这里有八千七百四十三名矿工的档案,有六十四年的生产记录,有三十七次重大事故的调查报告,有无数个平凡而伟大的故事。”周明说,“每一个矿工,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每一个关心煤矿的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里记录了一种精神——在黑暗中点亮光明的精神,在绝境中寻找出路的精神,在平凡中创造伟大的精神。这种精神,不只属于煤矿,属于所有在艰难中奋斗的中国人。”
掌声响起。老工人们泪流满面。他们的一生,他们的付出,他们的牺牲,终于被看见,被记住,被尊重。
孙小梅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U盘。
“这里面,是我父亲孙大山最后那个笔记本的扫描件,以及他1987年接受采访的录音。”她说,“现在,我把它正式捐赠给数据库。希望后来的人,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记录,记住他的警告:安全不是口号,是生命。”
U盘插入电脑,数据上传。屏幕上,出现了孙大山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些触目惊心的字迹,那些用生命写下的警告。
所有人都沉默了。空气里弥漫着肃穆和敬意。
“我父亲是个普通工人,一辈子没当过官,没发过财。”孙小梅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认真工作,坚守岗位,记录真相,直到最后。他代表了中国千千万万普通工人,他们默默无闻,但撑起了这个国家的工业化。”
她看向台下的工人们:“今天,我想对所有煤矿工人说:你们辛苦了。你们的付出,不会被遗忘。你们的精神,会永远传承。”
掌声再次响起,更加热烈,更加持久。工人们站起来,鼓掌,流泪,互相拥抱。这一刻,他们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严和价值。
---
仪式结束后,周明和孙小梅走到矿区后面的山上。
那里有两座并排的墓碑:周继文和孙大山。墓碑前放着鲜花,是今天来参加仪式的人放的。
“爸,孙伯伯,数据库开通了。”周明说,“你们的故事,你们的警告,你们的精神,都被记录下来了。后人会看到,会记住。”
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孙小梅蹲下身,擦拭墓碑:“爸,周伯伯,你们可以安息了。煤矿没死,只是换了种活法。工人们都好好的,有工作,有希望。灯还亮着,永远亮着。”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墓碑上,洒在松林里,洒在山下的煤矿上。旅游园区的灯火已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更远处,县城的万家灯火也亮起来,温暖而安宁。
周明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平静。
父亲走了,煤矿关了,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新的时代开始了。灯还在亮着,人在还在活着,希望还在生长。
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永生。
“小梅,”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陪我,帮我把父亲的事业继续下去。”
孙小梅笑了:“这也是我爸的事业。我们都在完成父辈的遗愿。”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山下的灯火。从煤矿的灯,到县城的灯,到更远地方的灯,一盏盏,一片片,连成光的海洋。
那是人间的灯火,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而他们知道,每一盏灯的背后,都可能有一段地下的故事,一群黑暗中的行者,一些不为人知的牺牲和坚守。
但正是这些地下的人,点亮了地上的灯。
正是这些黑暗中的行者,走出了光明的路。
正是这些平凡的牺牲和坚守,铸就了伟大的时代。
这就是“灯下黑”的真谛——
最深的黑暗,孕育最亮的光。
最平凡的坚持,成就最伟大的事业。
最无声的牺牲,照亮最有希望的人间。
天完全黑了,但灯火更亮了。像银河落在地上,像希望种在人间。
周明和孙小梅下山,走进那片灯火。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但脚步坚定。
前方,还有很多路要走,很多灯要点亮。
但他们不害怕,不孤单。
因为灯已经点亮,路已经照亮。
因为黑暗永远不会战胜光明。
因为人间,永远有灯。
【全文终】
---
后记
《灯下黑》至此完结。
这部小说试图通过一个煤矿六十四年的变迁,两代矿工的命运,展现中国工业化进程中的辉煌与阵痛,进步与代价,黑暗与光明。
煤矿是中国的缩影。它的故事,就是中国的故事:从一穷二白到世界工厂,从粗放发展到高质量发展,从牺牲环境到绿色发展,从忽视安全到生命至上。这个过程充满血泪,充满牺牲,但也充满希望,充满力量。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为中国工业化付出青春、汗水乃至生命的劳动者。
你们是地下的光,是人间的灯。
历史会记住你们。
时代会感谢你们。
未来会因你们而光明。
——作者 敬上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