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灯下黑》第三卷·第十七章
2003年春·北京,五道口
周明从国贸三期写字楼走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北京的春夜还带着寒意,但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包里装着刚签完的合同——一份三百万的咨询项目,客户是一家准备上市的煤矿企业。
手机响了,是母亲从北河打来的。
“明明,吃饭了吗?”
“吃了,妈。您和爸呢?”
“刚吃完。你爸今天又下井了,说是检查什么排水系统。”陈月华的声音里透着担心,“他都六十三了,早该退休了,可刘矿长就是不批,说矿上离不开他。”
周明皱了皱眉。父亲早就过了退休年龄,但因为技术过硬,被矿上返聘,依然担任总工程师。他知道,父亲离不开煤矿,就像鱼离不开水。但每次听说父亲下井,他心里都会一紧。
“妈,您劝劝爸,别太拼了。”
“劝不动。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的脾气。”陈月华叹了口气,“对了,小梅来北京了,你知道吗?”
周明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孙小梅,孙大山的女儿,比他小两岁。他们一起在矿区长大,一起上学,直到高中毕业才分开——他考上了复旦,她去了省城读师范。
“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个月了。在打工,好像是在什么家政公司。”陈月华顿了顿,“明明,你有空的话,去看看她。一个女孩子在北京,不容易。”
挂了电话,周明站在国贸桥下,看着车流如织的长安街。北京的夜晚灯火辉煌,CBD的摩天大楼像一座座水晶宫殿,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在为梦想或生存打拼。这个城市太大,太繁华,也太冷漠。
他想起了孙小梅。小时候,她总是跟在他后面,叫他“明哥”。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像煤矿夜晚的星星。高二那年,她父亲孙大山在井下受了伤,家里困难,她差点辍学。是他偷偷把自己的生活费分了一半给她,才让她读完高中。
后来他去了上海,她留在省城,联系就少了。只听说她毕业后在县城小学当老师,后来嫁了人,又离了婚,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手机通讯录里还有她的号码,是几年前存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周明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喂?”
“小梅,是我,周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呼吸声。过了很久,孙小梅才说:“明哥……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妈告诉我的。她说你在北京。”
“嗯,来了一个月了。”
“在哪儿?我去看你。”
“不用了,我住的地方……不太方便。”
周明听出了她话里的窘迫:“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一起吃个饭。”
又是沉默。然后孙小梅报了一个地址——丰台的一个城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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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比周明想象中还要破败。狭窄的巷道,低矮的平房,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垃圾混合的味道。孙小梅站在一个出租屋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蔬菜。
“明哥。”她笑了,笑容里有些局促。
周明看着她,心里一酸。记忆中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不见了,眼前是一个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中年妇女。她才三十三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
“怎么来北京了?”他问。
“在县城待不下去了。”孙小梅打开门,“工资太低,孩子要上学,妈身体也不好。听说北京挣钱多,就来了。”
屋里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她女儿的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孩子呢?”
“送回老家了,我妈看着。”孙小梅把菜放下,“明哥,你坐。屋里乱,别介意。”
周明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家政公司,做钟点工。”孙小梅倒了杯水给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一天做三家。累是累点,但挣得比在县城多。”
“一个月多少钱?”
“好的时候四五千,不好的时候两三千。”孙小梅坐在床边,“比在老家强。在县城当老师,一个月才八百。”
周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天的餐费都不止八百。这个世界如此割裂,有些人一顿饭吃掉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有些人为了几千块钱背井离乡。
“你爸……还好吗?”
“还是那样。”孙小梅的眼神黯淡下来,“腰伤一直没好好治,现在阴天下雨就疼。还在矿上仓库,说是保管员,其实就是打杂。刘矿长不待见他,因为他总跟周伯伯一起‘挑毛病’。”
周明想起父亲和孙大山。两个老人,一个倔强,一个沉默,在煤矿坚守了四十年,见证了它的辉煌和衰落,也见证了无数生命的逝去。他们是煤矿的活历史,也是煤矿的良心。
但良心在这个时代,值多少钱?
“小梅,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做钟点工。”
“走一步看一步吧。”孙小梅苦笑,“我想攒点钱,去学个月嫂,听说那个挣钱多。等有了钱,把孩子接来北京上学。北京的教育好,不能让孩子像我一样……”
她没有说完,但周明听懂了。不能让孩子像她一样,困在煤矿,困在贫穷,困在看不到希望的循环里。
“我帮你。”周明脱口而出,“我认识一些做培训的朋友,可以帮你联系学校。钱的事,你别担心。”
“不用了,明哥。”孙小梅摇头,“你已经帮过我很多了。我不能再欠你的。”
“不是欠,是……”
“是什么?”孙小梅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小时候一样,“明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们不一样了。你是复旦的高材生,是北京的白领,住高楼,开好车。我是煤矿工人的女儿,是离过婚的女人,是扫厕所的钟点工。我们不是一类人了。”
这话像针一样刺进周明心里。他想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想说“我从来没觉得我们不一样”,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孙小梅说的是事实。时间和命运已经把他们推向了不同的轨道,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小梅……”他艰难地开口。
“明哥,你走吧。”孙小梅站起身,“谢谢你来看我。我挺好的,真的。”
送周明到巷口时,孙小梅忽然说:“明哥,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爸在矿上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帮帮他?”孙小梅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他性子倔,得罪了不少人。我怕……”
“不会的。”周明握住她的手,“我爸在,你爸就不会有事。他们俩,谁也离不开谁。”
这话他说得很肯定,但心里却没底。煤矿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那里不仅有煤,还有血,有泪,有说不清的恩怨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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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朝阳公寓的路上,周明一直在想孙小梅的话。
“我们不是一类人了。”这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是的,他们不是一类人了。他坐在有暖气的写字楼里,谈论着几百万的项目;她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算计着一天的工钱。他关心的是股票和房价,她关心的是孩子的学费和母亲的药费。
但他们是吃着同一个煤矿的饭长大的。他们的父辈一起下井,一起经历危险,一起在生死边缘挣扎。这种联系,比血缘更深刻,比时间更持久。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合伙人张总。
“周明,合同签了?好!明天咱们开个会,讨论一下项目方案。这次客户要求很高,要我们出一份煤矿安全评估报告,作为上市材料的一部分。”
“安全评估?”周明心里一动,“哪家煤矿?”
“山西的,规模挺大。怎么了?”
“没什么。”周明顿了顿,“张总,这个项目我想亲自跟。”
“你不是在跟另一个项目吗?”
“那个快收尾了。这个我想做,我对煤矿……比较熟悉。”
“熟悉?你不是学经济的吗?”
“我爸是煤矿工程师,干了一辈子。”周明说,“我从小在矿区长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那就你负责。但要注意,客户要的是‘符合上市要求的报告’,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周明看着车窗外的北京夜景。霓虹灯闪烁,广告牌耀眼,这个城市永远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像一个巨大的机器,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碾碎,重组,变成它需要的形状。
而他,这个从煤矿走出来的孩子,现在要用自己的知识和技能,为另一个煤矿做安全评估。为了上市,为了融资,为了那些他从未见过但可能因此受益或受害的矿工。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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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周明飞往山西。
煤矿在吕梁山区,规模确实很大,年产五百万吨。接待他的是矿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王,说话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
“周总,欢迎欢迎!早就听说您是大专家,这次可要好好指导指导我们!”
“王矿长客气了。”周明和他握手,“我先看看资料。”
资料很全,也很漂亮。各种报表、数据、证书,显示这个煤矿安全达标,管理规范,效益良好。但周明的职业敏感告诉他,太完美的东西往往不真实。
“我想下井看看。”他说。
王矿长愣了一下:“下井?那地方又脏又危险,您就别去了吧。我们井下的情况,资料里都有。”
“资料是资料,现场是现场。”周明坚持,“做安全评估,不看现场怎么行?”
王矿长看看陪同的副矿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既然周总坚持,那就去看看。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我陪您下去。”
晚上住在矿上的招待所,条件简陋,但干净。周明睡不着,站在窗前看煤矿的夜景。和他记忆中的北河煤矿很像——井架、煤仓、铁路、灯火通明的调度室。只是规模更大,设备更新。
手机响了,是父亲。
“明明,在哪儿呢?”
“山西,一个煤矿,做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煤矿……你小心点。井下不是写字楼,危险。”
“我知道,爸。您也要小心。”
“我没事,习惯了。”周继文顿了顿,“你孙伯伯腰伤又犯了,住院了。你有空的话,给小梅打个电话,她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我见过她了。”
“见过就好。”周继文的声音有些疲惫,“明明,爸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煤矿真的出了大事,爸做了该做的事,但可能……可能后果很严重。你会怪我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沉重。周明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总是很晚回家,身上带着煤尘和汗味。母亲抱怨,父亲只说:“井下有事,走不开。”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那不是一份工作,是一种责任,一种融入血液的使命。
“爸,无论您做什么,我都支持您。”周明说,“但您要保重身体,别太拼命。”
“好,好。”周继文挂了电话。
周明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父亲从没问过这样的问题,除非……除非他真的预感到了什么。
窗外的煤矿,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沉睡的怪兽。而他的父亲,和孙小梅的父亲,正守护在这怪兽的身边,试图驯服它,或者至少,不让它伤害更多的人。
这是一种怎样的坚持?又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周明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他要去井下,去看看这个即将上市的煤矿,到底安不安全,到底值不值得投资。
而这份评估报告,可能会影响很多人的命运——投资者的钱,矿工的命,还有这个煤矿的未来。
这个责任,太沉重了。
但他必须承担。因为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赎罪?
也许吧。为离开煤矿,为过上优越的生活,为和孙小梅变成了“不是一类人”。
在这个寂静的山西之夜,周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内心的裂痕——一边是现代化的北京,一边是记忆中的煤矿;一边是光鲜的成功,一边是沉重的愧疚。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裂痕之间,找到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
【第十七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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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三卷·第十八章
2003年夏·井下的真相
山西煤矿的井下,和周明记忆中的北河煤矿完全不同。
巷道宽敞明亮,铺着水泥路面,防爆灯每隔五米一盏,照得如同白昼。通风系统运转良好,几乎感觉不到煤尘。现代化的综采设备在作业面上轰鸣,液压支架像钢铁森林,支护着顶板。
“周总,看,这就是我们新引进的德国设备。”王矿长自豪地介绍,“全自动化,一个班只要五个人,产量顶以前五十个人。”
周明点点头,心里却在快速评估。设备确实先进,但维护情况如何?他注意到有几台支架的液压杆有渗油现象,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有的不亮。
“瓦斯监测系统呢?”
“这里,这里。”王矿长带他走到一个监测仪前,“实时监测,数据直接传到地面调度室。超过警戒值自动报警,自动切断电源。”
周明看了看显示屏:瓦斯浓度0.3%,在安全范围内。但他注意到,仪器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示上次校准时间是一年前。
“校准记录我能看看吗?”
王矿长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回头我让人拿给您。咱们先去看排水系统。”
排水系统在巷道最低处,几台大功率水泵正在工作。周明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凉,正常。但他注意到排水沟里有些黑色的沉淀物,不像是煤尘。
“这是什么?”他问。
“哦,可能是淤泥。”王矿长解释,“前段时间下雨,地表水渗下来了。”
周明没再追问,但心里记下了。他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做咨询这些年,他学会了不轻易相信表面现象,数据可以造假,设备可以做样子,但细节不会说谎。
走到巷道尽头,是一个新开拓的工作面。工人们正在打锚杆,钻孔机的声音刺耳。周明走过去,看见岩壁上有些细密的裂缝,像蜘蛛网。
“这里地质条件怎么样?”他问带班的工长。
“还行,就是有点破碎。”工长是个年轻人,说话实在,“打锚杆费劲,老掉渣。”
周明仔细看了看裂缝的方向和密度,心里一沉。这种裂缝模式,他小时候听父亲讲过——是应力集中区的典型特征,说明岩层承受了异常压力,可能有断层活动。
“这个工作面离断层多远?”
工长和王矿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远,大概两百米。”王矿长接话,“不过我们做了支护设计,很安全。”
周明没说话。他走到钻孔机前,抓了一把钻出来的岩粉。岩粉潮湿,颜色发黑,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煤味,也不是岩石味,而是一种……硫磺味?
他想起父亲说过,断层活动会产生摩擦热,使岩层中的硫化物分解,产生硫磺味。如果断层带含水,还可能形成地下热水。
“这里打过多深?”他问。
“三十米。”工长说。
“打到水了吗?”
“没有,干的。”
但岩粉是湿的。周明心里有了判断:前方可能有含水层,但因为压力平衡,水还没有涌出。一旦掘进打破平衡,就是透水事故。
升井后,周明直接去了技术科。他要看这个区域的地质勘探报告。
技术科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很客气,但眼神躲闪:“周总,勘探报告……在档案室,得找。您先坐,喝杯茶。”
茶端来了,很烫。周明等了半个小时,报告还没拿来。他起身去找王矿长。
“王矿长,我需要看F2断层的地质报告。如果没有,我需要做补充勘探。”
王矿长的脸色变了:“周总,没必要吧?我们开采三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那些报告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的技术……”
“现在的技术也不能改变地质条件。”周明打断他,“王矿长,我是来做安全评估的。如果基础地质资料不全,我的报告没法写。”
两人对视着,办公室里气氛紧张。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办公桌上的奖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周总,”王矿长最终妥协,“这样吧,报告我让人找。但补充勘探……时间来不及。我们上市申报材料月底就要交。”
“时间是你们的问题,安全是我的责任。”周明寸步不让,“如果没有可靠的地质数据,我只能给出‘风险不明,建议暂缓开采’的结论。”
这话很重。王矿长的脸涨红了:“周总,您这是……您知道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上市可能失败,意味着几亿的投资打水漂,意味着全矿几千职工没饭吃!”
又是这一套。周明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北河煤矿,想起了那些用“大局”压人的领导们。几十年过去了,话术都没变。
“王矿长,”他平静地说,“如果因为地质不明强行开采,出了事故,死了人,那才是真的几千职工没饭吃。您说呢?”
王矿长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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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明在招待所整理资料。手机响了,是张总。
“周明,项目进展怎么样?客户那边催了。”
“还在评估。有个问题,地质资料不全,需要补充勘探。”
“勘探?”张总的声音有些不悦,“周明,咱们是做咨询的,不是做地质的。客户要的是符合上市要求的报告,不是科研论文。”
“但安全评估必须基于可靠数据。”
“数据?数据是人写的!”张总提高了声音,“周明,我理解你的专业精神,但咱们也要考虑实际情况。这个煤矿已经开采三年了,要是有问题早出事了。你现在非要搞勘探,客户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故意刁难,想多收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张总打断他,“公司接这个项目,收了钱,就要把事办成。你现在这样搞,是在砸公司的招牌,也是在砸你自己的饭碗!”
电话挂了。周明握着手机,心里一片冰凉。他明白张总的意思——这个行业里,很多安全评估报告都是“量身定制”的,客户要什么结论,咨询公司就给什么结论。所谓专业,不过是一层遮羞布。
但他做不到。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他从小看着父亲怎么工作,知道一个不负责任的技术人员,手上可能沾着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孙小梅。
“明哥,没打扰你吧?”
“没有。怎么了?”
“我……我想问问,你知道北京哪家医院看腰伤好吗?我爸的腰越来越严重了,在县城医院看了几次,都没什么效果。”
周明心里一紧:“孙伯伯现在怎么样?”
“走路都困难,疼得晚上睡不着。”孙小梅的声音带着哭腔,“矿上说是老伤,只能养着,不给报销医药费。我妈把攒的钱都拿出来了,还是不够。”
“需要多少钱?”
“医生说,要手术的话,得五万。我们……我们拿不出。”
五万。对周明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月的收入。但对孙小梅家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小梅,你别急。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先带孙伯伯来北京,我联系医院。”
“明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周明说,“孙伯伯和我爸是过命的交情,就是一家人。你等我消息,我安排好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周明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煤矿依然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这个煤矿要上市,要融资几个亿,而为他父亲受伤的工友,却连五万块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这是怎样的讽刺?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煤矿工人的命,不值钱。”
以前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在资本眼里,矿工是成本,是劳动力,是报表上的数字。他们的伤痛,他们的死亡,都可以用钱计算,都可以在账目里摊销。
但那些痛是真的,那些失去亲人的眼泪是真的,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生命是真的。
周明打开电脑,开始写评估报告的初稿。他决定实话实说——地质资料不全,存在未知风险,建议补充勘探后再评估。这意味着报告可能通不过,意味着公司可能失去这个客户,意味着他可能得罪张总。
但他必须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专业操守,更是为了……赎罪。
为他离开煤矿,为他过上优越的生活,为他曾经觉得煤矿的一切都“落后”、“该淘汰”。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永远不该淘汰。比如良心,比如责任,比如对生命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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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明把报告初稿交给了王矿长。
王矿长看完,脸都青了:“周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风险不明’?‘建议暂缓’?你这样写,我们上市怎么办?”
“王矿长,我说得很清楚。没有可靠的地质数据,我不能给出安全的结论。”
“那你要什么样的数据?”
“F2断层的详细勘探报告,包括断层活动性、含水情况、应力分布。如果没有,就现在做。”
王矿长盯着他,眼神像刀子:“周总,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有人说我们煤矿有问题,是不是?”
“没有。我是根据我看到的情况做的判断。”
“你看到什么了?不就是几条裂缝吗?煤矿哪没有裂缝?”王矿长激动起来,“周总,你是大城市来的专家,不懂我们煤矿的实际情况。我们几千号人要吃饭,要养家,上市成功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你现在这么一搞,是把大家的饭碗都砸了!”
又是这个逻辑——用多数人的利益,绑架个体的良知。周明想起了北河煤矿,想起了父亲和刘志强的争吵,想起了那些在事故中死去的人。
“王矿长,”他缓缓地说,“如果为了大家的饭碗,就要有人去冒生命危险,那这个饭碗,不要也罢。”
“你……”王矿长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冲进来,脸色煞白:“矿长,不好了!井下……井下透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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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水点就在周明昨天查看的那个工作面。
据逃出来的工人说,掘进机打穿了岩壁,高压水流瞬间喷出,像瀑布一样。水是热的,烫伤了好几个人。巷道很快被淹,设备全部报废。幸运的是,当班工人逃得快,没有人员死亡。
周明跟着救援队下井时,巷道已经淹了大半。水面还在上涨,浑浊的热水散发着硫磺味。救援队长说,估计是打到了地下热水层,水压很大,堵不住。
“这个工作面……离断层有多远?”周明问。
“就在断层带上。”一个老技术员说,“我们早就说过这里有风险,但领导非要采,说下面煤质好……”
王矿长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明看着他,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深深的悲哀。又一个煤矿,又一起事故,又是因为忽视风险,又是因为……
“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在最显眼的位置,但所有人都选择看不见。因为看见了,就要面对,就要付出代价。而人性总是倾向于逃避代价,直到代价自己找上门来。
救援持续了三天,最终放弃了那个工作面。经济损失初步估算超过两千万,上市计划无限期推迟。王矿长被停职检查,等待他的可能是更严重的处分。
离开山西前,周明去了一趟医院,看望受伤的工人。一个年轻人,才二十五岁,双腿被热水烫伤,可能要截肢。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在病房外哭。
“为什么要下井啊……”她喃喃道,“说好了干完今年就不干了,回老家做点小生意……”
周明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不是他的错,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如果他的报告早点出来,如果他的坚持更坚决一点,也许这场事故可以避免。
但历史没有如果。
手机响了,是张总。这次语气完全不同:“周明啊,多亏了你!客户现在后怕得要死,说要不是你坚持,他们还要继续掘进,到时候死的就不是设备,是人了!公司决定给你发奖金,这个项目你立了大功!”
周明挂了电话。奖金?立功?他觉得恶心。他用一场事故证明了自己的正确,用别人的伤痛换来了自己的荣誉。这算什么功?
回北京的飞机上,周明一直看着窗外。云海在脚下翻滚,像白色的海洋。他想起了煤矿地下的黑暗,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劳作的人,想起了父亲和孙大山,两个在煤矿坚守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们为什么坚持?因为责任?因为良心?还是因为……别无选择?
也许都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坚持良心成了一种奢侈,一种笨拙,一种“不合时宜”。但它也是最珍贵的东西,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飞机开始下降,北京城的轮廓在舷窗外显现。高楼大厦,立交桥,车流……这是一个现代化的都市,一个充满机会也充满冷漠的地方。
周明知道,他属于这里,但又不完全属于这里。他的根在煤矿,在那个黑暗与光明交织的地方,在那个生与死搏斗的地方。
而他要做的,也许不是逃离那个根,而是带着那个根,在这个繁华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既能生存,又能保持良知的位置。
这很难,但他必须尝试。
因为如果他放弃了,那些还在煤矿里的人,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第十八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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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三卷·第十九章
2008年夏·北河的雨
雨从七月底开始下,一直下到八月初,没有停的意思。
北河煤矿地势低洼,井口附近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调度室里,刘志强盯着监控屏幕,脸色铁青。屏幕上,几个工作面的水位监测数据都在缓慢上涨。
“排水泵都开了吗?”
“都开了,最大功率。”生产科长擦着汗,“但雨太大,地表水渗得厉害。而且……而且老采空区可能有积水倒灌。”
“可能?”刘志强猛地转身,“我要确切的数据!确切!”
技术科的人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周继文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雨幕。这场雨让他想起1985年,那年也是夏汛,三号井透水,死了五个人。
“周工,”刘志强走到他面前,语气客气了很多,“您看,现在这个情况……”
“停。”周继文只说了一个字。
“停?全部停产?”
“全部。特别是新井,那里离河道近,地势最低。如果雨水倒灌,就是灭顶之灾。”
刘志强犹豫了。全部停产,一天损失上百万。而且省里正在搞“迎奥运保生产”的竞赛,这时候停产,先进别想了,处分可能等着。
但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看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水位数据,他最终咬了咬牙:“好,停!通知所有井下人员,立即升井!”
警报声响彻矿区。工人们从各个井口涌出来,浑身湿透,骂骂咧咧。有人抱怨耽误挣钱,有人庆幸躲过一劫。周继文站在调度室窗前,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次,他的判断是对的。
孙大山穿着雨衣走进来,脸色凝重:“周工,我刚才去看了河道,水位离警戒线只有半米了。如果雨再下一天,可能决堤。”
“决堤?”刘志强的声音都变了,“河道离新井只有五百米!如果决堤……”
后果不堪设想。新井在地下二百米,如果地表水灌进去,就是一场地下洪水,井下所有人都会被淹死。
“组织抢险队,加固河堤。”周继文说,“我去新井,把最后的设备撤出来。”
“周工,您别去了,让年轻人去。”刘志强劝道。
“新井的地形我最熟。”周继文已经穿上雨衣,“大山,你带人去河堤。记住,人命第一,设备第二。”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四十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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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井下的情况比预想的还糟。
巷道里已经有积水,最深处到大腿。排水泵在拼命工作,但水位还在缓慢上涨。周继文带着五个年轻人,趟着水往深处走。他们要关闭最后的设备,切断电源,防止水淹后短路引发火灾。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周继文停下了。左边的巷道通往主工作面,右边的通往一个废弃的探测巷。他记得,那条探测巷的尽头,离F3断层最近。
“你们去左边,关设备。我去右边看看。”
“周工,右边已经废弃了,没必要去。”一个年轻人说。
“我去看看断层的情况。”周继文坚持,“如果断层受雨水影响活动,会威胁整个矿井。”
年轻人还想劝,但周继文已经转身走进了右边的巷道。矿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出岩壁上密布的水珠。这里的渗水比主巷道严重得多,墙壁像在出汗。
走到巷道尽头,周继文愣住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的想象——岩壁上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小裂缝,是足有巴掌宽的裂缝,正往外涌水。水是浑浊的,带着泥沙,流量很大。
他把手伸进裂缝,能感觉到水流的冲击力。水温……不对,不是雨水的那种凉,是温的,甚至有点烫。
断层活动!而且是热水!
周继文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持续降雨增加了地层压力,诱发了断层活动。断层带的裂隙被打通,地下热水正在上涌。如果压力继续增大,可能引发大规模涌水,甚至……地下塌陷。
必须立即报告。他转身往回走,但积水已经涨到了腰部,水流很急,几乎站不稳。矿灯的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诡异的光。
突然,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远处打雷,但更沉闷,更接近。紧接着,巷道剧烈摇晃起来,岩壁上的煤渣簌簌落下。
地震?不,是矿震!断层活动引发的局部地震!
周继文扶住岩壁,稳住身体。摇晃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渐渐平息。但更可怕的声音传来了——像野兽的低吼,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水!大规模涌水!
他拼命往回跑,但水已经涨到了胸口,阻力巨大。身后,那低吼声变成了轰鸣,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矿灯照向前方,只见一道水墙正从巷道深处涌来,浑浊,狂暴,吞噬着一切。
完了。周继文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有停下,依然拼命向前游。水墙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水流的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要把他拖进深渊。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是那个年轻人,他折回来了!
“周工!快!”
两人拼尽全力向前游,身后的水墙紧追不舍。终于游到了岔路口,其他几个年轻人正在那里焦急等待。他们一起把周继文拉上了一个高处平台——那是以前建的应急避难所。
刚爬上去,水墙就淹过了平台底部。浑浊的热水在脚下翻滚,像开了锅。避难所成了孤岛,四周都是汪洋。
“通讯……通讯断了!”一个年轻人绝望地喊道。
周继文喘着气,看着四周。水还在上涨,但速度慢了一些。避难所离井口有五百米,现在全被水淹了。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别慌。”他平静地说,“这里有食物和水,能撑几天。地面发现我们失联,一定会来救。”
但他心里知道,情况可能更糟。如果这场矿震引发了更大范围的塌陷,如果井口被堵,如果……
没有如果。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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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的情况,比井下更糟。
矿震发生时,刘志强正在河堤上。他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颤抖,然后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传来。紧接着,有人跑来报告:“新井……新井涌水了!通讯中断,井下的人联系不上了!”
刘志强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抓住身边的人:“周工呢?周工在哪儿?”
“在……在新井,还没上来。”
完了。刘志强脑子里一片空白。周继文,孙大山,还有五个年轻人,六个人困在井下。如果新井被淹,他们凶多吉少。
更可怕的是,矿震可能引发了连锁反应。他想起周继文曾经警告过的话:F3断层是个定时炸弹,一旦活动,可能波及整个矿区。
“通知所有矿井,立即停产撤人!”他对身边人吼道,“快!”
但命令还没来得及执行,又一个消息传来了:老矿区三号井——那个1985年出过事故的井——也涌水了!而且水量更大,已经淹到了井口!
三号井?刘志强不敢相信。那个井已经废弃多年,怎么还会涌水?
但现实不容他怀疑。远处的三号井口,浑浊的水正像喷泉一样涌出,淹没了井口建筑,向四周蔓延。工人们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孙大山从河堤上跑下来,浑身泥水:“刘矿长,不好了!河堤……河堤开裂了!”
三重打击。刘志强站在雨中,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而绝望。这就是报应吗?他为了效益,为了政绩,忽视了那么多警告,现在,一切都来了。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北河煤矿,这个有六十年历史的老矿,正在经历建矿以来最严重的危机。而这场危机的根源,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埋下——在那些为了产量忽视安全的决策里,在那些为了进度压缩勘探的算计里,在那些为了利益牺牲良知的沉默里。
灯下黑。最黑暗的地方,往往就在灯光正下方。而他们这些人,举着灯走了几十年,却从来没看清自己脚下的深渊。
现在,深渊张开了嘴,要把一切都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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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周明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
“周明,快回来!矿上出大事了!”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爸……你爸困在井下了!”
周明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爸爸困在井下了。
他冲出会议室,冲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去机场!最快的航班!”
路上,他给孙小梅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但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
“小梅,小梅你说话!孙伯伯呢?”
“我爸……我爸在河堤上,被水冲走了……”孙小梅终于哭出声,“找不到了……明哥,我爸找不到了……”
周明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孙伯伯。两个老人,两个像他父亲一样的人,同时遇险。
“小梅,你别急,我马上回去。你等我,一定等我。”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北京街景。这个城市依然繁华,依然忙碌,没人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一个煤矿,正有一场生死救援在进行,正有几个家庭在破碎。
手机又响了,是张总。
“周明,听说你家那边煤矿出事了?严重吗?”
“很严重。我爸困在井下了。”
“啊?那……那你先处理家事。公司这边你放心,项目我给你留着。”张总顿了顿,“对了,如果你需要帮助,比如救援专家什么的,我可以帮你联系。我认识国家安监局的人。”
周明心里一动:“张总,谢谢。如果真的需要,我联系您。”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忽然想起山西的那个煤矿,想起那场透水事故,想起那些受伤的工人。现在,同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父亲身上。
这是报应吗?因为他做了那么多煤矿项目,帮那么多煤矿上市,却从没真正为矿工做过什么?
不,不是报应。是累积,是必然。煤矿的问题积攒了几十年,就像一个不断充气的气球,终有一天会爆炸。而他的父亲,孙小梅的父亲,还有那些矿工,就是爆炸的受害者。
飞机起飞时,周明看着逐渐变小的北京城,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要回去,不仅是为了救父亲,更是为了……改变。
改变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父亲,为了孙伯伯,为了那些还在煤矿工作的人。
因为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就是帮凶。
雨中的北河煤矿,正在等待救援,也在等待……审判。
对过去的审判,对良知的审判,对每一个相关者的审判。
而这场审判,没有法官,没有法庭,只有时间和人心。
【第十九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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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三卷·第二十章
2008年8月·七天七夜
救援指挥部设在煤矿办公楼的大会议室。墙上挂满了图纸,桌上堆着对讲机、电话、笔记本电脑。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焦虑。
刘志强坐在主位,但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他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衬衫领口敞开着。过去三天,他几乎没合眼。新井被困六人,三号井涌水量还在增加,河堤虽然保住了,但孙大山失踪,生死不明。
更可怕的是,这场灾难正在引起连锁反应。附近的几个小煤矿也出现了涌水,已经有一人死亡,三人失踪。县里、市里、省里的领导都来了,国家安监总局也派了专家组。媒体记者把矿区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进出的人。
“现在的情况是,”救援总指挥、省安监局局长指着图纸,“新井被淹了五百米巷道,水位还在上涨。被困人员在应急避难所,暂时安全,但氧气和食物有限。三号井的涌水堵不住,已经淹没了老采空区,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塌陷。”
“救援方案呢?”市委书记问。
“两个方案。一是从地面打钻,直接打到避难所,送氧气和食物,建立通讯。二是从相邻的巷道掘进,绕过淹水区,打通救援通道。”
“哪个快?”
“打钻快,但精度要求高。巷道掘进慢,但更可靠。”
刘志强抬起头:“我建议双管齐下。地面打钻同时进行,巷道掘进也同时进行。时间就是生命。”
“同意。”总指挥点头,“刘矿长,你现在负责协调地面打钻。周明,”他看向坐在角落的周明,“你熟悉地质情况,负责巷道掘进的技术指导。”
周明点点头。他昨天赶回北河,直接来了指挥部。母亲在家哭得昏过去几次,但他不能陪她,因为他知道,父亲在井下等他去救。
更让他揪心的是孙小梅。她昨天从北京赶回来,听说父亲被水冲走,当场晕倒。现在在医院输液,但坚持要来现场等消息。
“周明,”总指挥拍拍他的肩,“你是搞煤矿咨询的,懂技术,也懂救援。你父亲在下面,我们一定会救他出来。”
周明想说谢谢,但说不出话。他只能点头,用力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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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打钻在当天下午开始。
巨大的钻机架设在新井口附近,钻头对准地下二百米处的避难所。但钻了五十米后,遇到了问题——岩层比预想的破碎,钻孔不断塌方。
“下面是断层带,岩层不稳定。”工程师报告,“继续打钻,可能引发更大塌方,危及避难所的安全。”
“那怎么办?”
“换地方,避开断层带。但这样精度就难保证了。”
周明看着钻探图,脑子里快速计算。避难所的位置,他小时候听父亲讲过。那是父亲坚持要建的,说“万一出事,有个保命的地方”。当时很多人都笑他杞人忧天,现在,这个“杞人忧天”的地方,成了六个人最后的希望。
“不能换地方。”周明说,“换地方就偏了。偏十米,钻头就错过了。”
“那你说怎么办?”
周明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的煤矿。雨已经小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在煤矿,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只有百分之百的准备。”
“用导向钻。”他说,“先打一个小口径导向孔,确定位置,再扩孔。虽然慢,但准。”
“导向钻?那要多久?”
“三天。”
“三天?下面的人能等三天吗?”
周明不知道。避难所的氧气够用五天,食物够用七天。今天已经是第四天。如果打钻要三天,那就是第七天。刚好卡在极限上。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就这么干。”总指挥拍了板,“导向钻,确保精度。同时,巷道掘进加快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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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掘进的难度更大。
新井的主巷道全部被淹,只能从相邻的二号井绕过去。但两个井之间有一百米的岩柱,按照设计不能打通,因为要留作防水煤柱。
“打通煤柱,可能引发更大的涌水。”老技术员反对,“这是违反规程的。”
“但这是救人的唯一通道。”周明指着图纸,“二号井到这里,距离避难所只有八十米。打通这八十米,就能把人救出来。”
“那涌水怎么办?”
“先打探水孔,如果有水,就预注浆堵水。”周明说,“我在山西的煤矿见过这种做法,成功过。”
“那是山西,这是北河!地质条件不一样!”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周明看着这些争吵的人,忽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固执,那么不近人情。因为在煤矿,每一次决策都关乎生死,每一次妥协都可能付出代价。
而现在,他要做的决策,关乎父亲的生死。
“我签字。”他站起来,“打通煤柱的方案,我签字。出了事,我负责。”
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从北京回来的年轻人,这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咨询师,此刻脸上有一种和他父亲一模样的倔强。
“周明,这不是儿戏……”刘志强想劝。
“我知道不是儿戏。”周明打断他,“我爸在下面。还有五个年轻人,他们也有父母,有妻儿。如果我们因为害怕担责任就不敢做,那我们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话很重,但没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方案通过了。掘进队连夜开工,周明亲自下井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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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周继文和五个年轻人已经度过了四天。
避难所不大,十平米左右,有压缩饼干、瓶装水、急救包,还有一本《煤矿安全规程》——是周继文坚持要放的,说“闲着也是闲着,学学规程”。
但没人有心情学习。最初的恐慌过去后,是漫长的等待和逐渐滋生的绝望。氧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困难。温度很高——涌上来的地下水是热的,避难所像个蒸笼。
最年轻的小王开始崩溃,哭着想家,想妈妈。周继文坐到他身边,给他讲煤矿的故事。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到过危险。”他说,“那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咱们这儿也有震感。我当时在井下,巷道晃得厉害,顶板咔咔响。我以为我要死了。”
“后来呢?”小王问。
“后来没事。震完了,巷道没塌。”周继文拍拍他的肩,“所以别怕,地震不见得会塌方。咱们这避难所,是按照抗八级地震设计的,结实着呢。”
“可是……可是万一救援来不了呢?”
“会来的。”周继文很肯定,“我儿子会来。他懂技术,知道该怎么救我们。”
说这话时,他心里也没底。但他必须这么说,给这些年轻人希望。希望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有了光,人就能撑下去。
第五天,氧气更少了。所有人都感到头晕,恶心。小王开始出现幻觉,说明见妈妈在叫他。
周继文让大家少说话,保存体力。他坐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回想自己的一生。六十三岁,在煤矿干了四十年,经历了多少次事故,救过多少人,也见过多少人死。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生死,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妻子,她跟了自己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舍不得儿子,他那么有出息,却总是不理解自己。舍不得煤矿,这个他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地方。
还有孙大山。那个倔强的老伙计,现在在哪儿?他还活着吗?
周继文想起很多年前,孙大山说过的话:“周工,咱们这些人,就像煤矿里的老鼠,在地下打洞,见不得光。但没了我们,地上的人就没了光明。”
是啊,他们是地下的人,是黑暗中的行者。但他们点亮了地上的灯,温暖了千家万户。
这也许就是煤矿工人的宿命——用黑暗换取光明,用生命换取温暖。
他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煤矿,还会选择这份在地下与危险搏斗的工作。
因为总有人要去做。总有人要去点亮那些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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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导向钻在第六天凌晨打到了预定深度。
钻孔摄像头放下去,传回了图像——避难所的顶部!位置精准,误差不到一米!
指挥部里一片欢呼。但周继文立刻下令:“送氧气!送食物!送通讯设备!”
细长的管道顺着钻孔送下去。首先是氧气瓶,然后是营养液、巧克力、水。最后是一部防水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周明的手在抖。
“爸?爸您能听见吗?”
“明明……我听见了。”周继文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我们都活着。”
周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六天了,他终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爸,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事,就是有点缺氧。其他人都好。”周继文顿了顿,“大山呢?找到大山了吗?”
周明沉默了。孙大山已经失踪六天,生还希望渺茫。
“还在找。”他最终说。
周继文明白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明明,你听着。如果……如果我上不去了,有几件事要交代。”
“爸,您别这么说!我们马上就打通巷道了,明天就能救你们出来!”
“听我说完。”周继文的声音很平静,“第一,我书房抽屉里有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我这些年积累的资料。如果煤矿还想开下去,那些资料有用。如果不想开了,就烧了吧。”
“第二,照顾好你妈。她跟了我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我欠她的,你还。”
“第三……”周继文停顿了很久,“第三,如果见到小梅,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她爸是为了煤矿才……”
他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小王,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爸,您别说了。”周明擦掉眼泪,“您一定能上来。我保证。”
电话挂断了。周明看着钻孔的实时图像,父亲和五个年轻人挤在狭小的避难所里,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求生的光,是希望的光,是人类在最黑暗处依然不放弃的光。
他转身走出指挥部,走到雨中。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东方,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第七天。最后的期限。
巷道掘进还剩下最后十米。但这十米是最难的——前方就是涌水区,打穿这十米,可能面对的是高压热水。
但必须打。因为避难所的氧气,只够用到今天。
周明回到井下,亲自操作钻机。钻头一寸寸深入,岩粉喷涌而出。打到五米时,钻机突然震动——见水了!
但不是热水,是冷水,清澈的冷水。探测显示,前方是一个小溶洞,积存的是雨水,不是断层热水。
天无绝人之路!
钻机继续前进,最后五米,四米,三米……当钻头打穿最后一层岩石时,明亮的光束从对面射来——是救援队员的矿灯!
“通了!通了!”欢呼声在巷道里回荡。
周明第一个爬过钻孔,跳到对面的巷道。几步之外,就是避难所的门。他冲过去,用力敲门。
“爸!爸!我们来了!”
门开了。周继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他身后,五个年轻人互相搀扶着,眼睛里满是泪水。
“明明,”周继文笑了,“我说过,你会来。”
父子拥抱在一起。四十年的隔阂,四十年的不理解,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们是一样的,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心里装着同样的责任。
“爸,咱们上去。”周明哽咽着说。
“等等。”周继文转身,看着五个年轻人,“你们先上。我最后一个。”
“周工……”
“听我的。”周继文很坚定,“我是总工程师,我要确认所有人都安全。”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宿命——永远最后一个离开危险,永远把生的希望先给别人。
因为他是煤矿工人,是地下行者,是点亮地上灯火的人。
升井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但温暖。周继文站在井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的,自由的空气。
他活了六十三岁,在井下待了四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阳光如此珍贵,生命如此美好。
但当他看见等在井口的孙小梅时,心又沉了下去。孙小梅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期待他身后会出现父亲的身影。
但孙大山没有出来。他被洪水冲走了,至今没有找到。
周继文走过去,抱住孙小梅,老泪纵横:“对不起……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爸……”
孙小梅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儿,这个坚强的女人,终于崩溃了。
周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决心——他要改变这一切。改变煤矿的危险,改变矿工的命运,改变这种用生命换煤的循环。
也许很难,也许不可能。但他必须尝试。
因为如果他放弃了,父亲这四十年的坚持,孙大山这条命,还有那些死去的矿工,就都白费了。
阳光洒在煤矿上,洒在救援队员疲惫的脸上,洒在劫后余生的人们身上。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个旧的结束。
北河煤矿的灾难,震惊了全国。但它会不会改变什么?不知道。
只知道,有些人会记住。有些人会行动。有些人会继续在地下点亮灯火,哪怕自己永远在黑暗里。
这就是煤矿,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灯下黑”的真相——
最亮的光,往往来自最深的黑暗。
而举灯的人,常常看不见自己。
但他们依然举着灯,一代,又一代。
【第二十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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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黑如墨”在此达到高潮。一场矿难揭开三代人的秘密,也开启了最后的救赎之路。第四卷“余烬微光”将跨越2008-2022年,展现周明如何继承父亲遗志,在资本与良知的夹缝中寻找出路,而孙小梅将用另一种方式完成父亲的夙愿。当所有的灯都熄灭时,那些微光,能否照亮前路?108章的宏大叙事,即将走向终极答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