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灯下黑》第一卷·第一章
1983年冬 北河煤矿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周继文被窗外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惊醒时,煤油灯还在桌上晃着昏黄的光。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推开木门,寒风裹着煤灰味直往屋里钻。
“周工,出事了。”安全科长孙大山的脸在矿灯下显得格外黝黑,雪花落在他肩章上,瞬间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几号井?”
“三号斜井,透水了。”
周继文心里一沉。三号井的地质报告是他三个月前亲自递上去的——那片采区存在不明水体,建议暂停开采。报告递到矿长李有福手里,只在右上角签了个“阅”字,就再没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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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矿医院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女人压抑的哭声,男人沉重的叹息,还有消毒水和煤尘混杂的刺鼻气味。孙大山挤过人群,在周继文耳边低声说:“井下十二个人,救上来七个,三个轻伤,两个重伤,还有……”
“还有五个。”周继文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李矿长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李有福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周围灰头土脸的矿工家属形成鲜明对比。他径直走向周继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啊,你是技术负责人,事故报告……要实事求是。”
周继文感觉到那只手在肩上的力度。他看见李有福身后站着分管工业的副县长王建军——李有福的连襟。
“地质报告里我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周继文说。
“报告是报告,实际开采是实际开采嘛。”李有福的笑容在嘴角停留了片刻,“有时候为了生产任务,冒一点可控的风险,也是必要的。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周继文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他想起上周的安全生产会议上,自己站起来发言时,会议室里那些躲闪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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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周继文回到家中。妻子陈月华还没睡,坐在缝纫机前改儿子的裤子。十六岁的周明长得快,去年才做的裤子,今年就短了一截。
“听说出事了?”陈月华没抬头,针线在灯下穿梭。
“嗯。”
“死了几个?”
“五个。”
陈月华的手停顿了一下,线头断了。“老孙家的儿子在不在下面?”
“孙大山的弟弟孙大河,没上来。”
房间里只剩下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比平时更急促些。过了很久,陈月华才轻声说:“上个月孙家嫂子还来找我,说想让大河去学开车,问我能不能托你找找关系。我说现在跑运输挣钱,她说不是,就想让孩子离矿井远点。”
周继文倒了杯热水,握在手里,却感觉不到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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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事故调查组进驻煤矿。
组长是省煤炭厅来的高工,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周继文把全套地质资料、安全报告、会议记录摆在他面前。高工一份份翻看,手指在“不建议开采”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中午吃饭时,李有福在食堂小包间里摆了一桌。周继文被硬拉进去作陪。
“咱们矿今年完成了计划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是县里的功臣。”李有福给高工倒酒,“这次事故,确实令人痛心。但煤炭生产,本身就是与大自然作斗争,有些牺牲……”
“李矿长,”高工打断他,“我看了技术资料。如果按照周工程师的报告,这次事故本来可以避免。”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高工说得对。所以我们更要总结经验教训。来,我敬您一杯,感谢上级领导对我们工作的指导。”
周继文没有举杯。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白酒,想起孙大山在医院走廊里通红的眼睛。孙大山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支烟,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老周,”李有福转向他,“你也敬高工一杯。”
周继文端起酒杯,又放下。“我想去看看孙大河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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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住在矿工棚户区最西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白布。周继文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
孙大河的母亲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坐在炕沿上,眼神空洞。孙大山蹲在灶台边,闷头抽烟。
“嫂子。”周继文叫了一声。
老太太抬头看他,眼泪又涌出来:“周工,他们说大河是违章操作……大河那孩子,下井五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啊……”
“事故原因还在调查。”周继文说。他发现自己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孙大山站起身,把周继文拉到屋外。雪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两人肩头。
“周工,我弟不该死。”孙大山的声音嘶哑,“那个采区,是不是本来就有问题?”
周继文沉默着。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像眼泪一样滑下来。
“我知道了。”孙大山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周继文站在雪地里,很久很久。他想起自己从矿业学院毕业那年,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国家缺煤,也缺真正懂技术、有良心的人。”
良心。这个词现在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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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事故认定书下来了。
“工人违章作业,安全意识淡薄”是主要原因,“地质条件复杂”是客观因素。建议处理意见:对相关责任人进行批评教育,加强安全生产培训。
李有福在全体干部会议上宣读文件时,周继文坐在最后一排。他看见前排那些熟悉的后脑勺——生产科长、调度主任、安全副矿长——所有人都坐得笔直,没有人回头。
会后,李有福把周继文留了下来。
“老周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李有福递给他一支烟,“但有些事情,要顾全大局。今年县里的财政,三分之一靠咱们煤矿。如果事故定成责任事故,整个矿的领导层都要受影响,明年的生产指标、工人工资……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那五个工人就白死了?”
“怎么能是白死呢?”李有福正色道,“矿里会给家属最高标准的抚恤金,子女安排工作,老人养老送终。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活下去,你说是不是?”
窗外传来运煤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重。周继文看着办公桌上那面“先进生产单位”的锦旗,鲜红的绒布在日光灯下泛着刺眼的光。
“下周省厅有个技术培训班,点名要你去。”李有福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三个月,算出差,补助按最高标准。”
这是安抚,也是支开。
周继文翻开文件,培训地点在青岛,面朝大海。而北河煤矿的冬天,还要持续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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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夜,周继文去了趟矿上的图书馆。
说是图书馆,其实就是两间平房,里面大多是技术书籍和政治读物。管理员老赵快退休了,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修补一本掉了封面的《煤矿地质学》。
“周工,听说你要去学习了?”老赵抬头看他。
“嗯,三个月。”
“好啊,出去看看好。”老赵用浆糊粘着书脊,动作缓慢而仔细,“咱们这地方,待久了,眼睛就只看得到地底下那点煤了。”
周继文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抽出一本《史记》。书很旧了,纸页泛黄。他随手翻开一页,是《货殖列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老赵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太史公两千年前就看明白了。”
周继文合上书:“老赵,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
老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觉得,人能把自己相信的东西,守住那么一两样,就算没白活。”
窗外传来下夜班工人的脚步声,疲惫而沉重。图书馆的灯泡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
周继文把书放回书架。转身时,他看见墙角堆着一摞废旧报纸,最上面一张是去年的《人民日报》,头版标题写着:“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实事求是。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走出图书馆时,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矿井的井架矗立在夜色中,像巨大的黑色十字架。
远处,孙家的窗户还亮着灯。那一点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微弱而固执。
周继文站在那里,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寻找。这个词让他感到一种钝痛。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真正的黑暗里,人首先要学会辨认的,不是光的方向,而是自己是否正在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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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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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一卷·第二章
三个月后,1984年春
青岛的海风和北河煤矿的煤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风里有咸味,有潮湿的生机,吹在脸上像某种温柔的提醒:世界不仅仅只有地底下的黑暗和巷道里永远散不去的粉尘。
周继文住在培训中心三楼,窗口正对着海。每天早晨六点,海水准时把阳光反射到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像是活的。他在这里重读了大学时的专业课,做了三大本笔记,还学会了用新引进的计算机处理地质数据。
但每个月的十五号,他都会准时收到妻子的信。
陈月华的字工整娟秀,说的都是家常:儿子周明这次月考进了年级前三;矿上给家里装了自来水;孙大山的母亲病了,她去送了二十个鸡蛋;李矿长的女儿李娜从省城回来,穿了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听说要调到县广播站了……
信里从来不提事故,不提那些在事故中死去的人。但周继文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一些东西:陈月华说孙大山被调去管后勤仓库了,远离了安全科的核心工作;说遇难者家属又去矿上闹了一次,这次直接被保卫科请走了;说矿门口的表彰栏换上了新的先进生产者照片,李有福站在最中间,笑得很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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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的最后一周,省煤炭厅组织参观新建的现代化矿井。
井下有自动通风系统,瓦斯监测仪每隔三十米一个,运输皮带在防爆灯下平稳运行。带队的总工自豪地说:“这套设备是从西德引进的,全国只有三套。”
午饭时,周继文坐在角落里,听邻桌两个年轻技术员聊天。
“这套设备够买咱们矿十年产量了吧?”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值不值。你看这安全系数,能救多少条命。”
“命有价吗?”
两人都沉默了,低头扒饭。
下午的座谈会上,周继文举手发言。他讲了北河煤矿的地质特点,讲了三号井事故的技术细节,讲了传统矿井向现代化转型的难点。讲到一半时,他看见主持会议的副厅长看了看手表。
“周工讲得很好,很实在。”副厅长在他结束后说,“但我们也要看到,改革发展需要过程,需要时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对不对?”
全场响起礼貌的掌声。
散会后,副厅长特意走到周继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啊,你是个有想法的人。但有些话,要在合适的场合说。省里马上要开安全生产表彰大会,你们李矿长是先进代表,你这个时候讲事故……影响不好。”
周继文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真话就像矿井下的瓦斯,浓度合适是动力,浓度太高就是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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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河的前一天,周继文去海边走了很久。
沙滩上有捡贝壳的孩子,有牵手散步的情侣,有坐在礁石上发呆的老人。海水一遍遍冲刷沙滩,抹平所有脚印。他忽然想起孙大河——那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下井前有没有见过海?
回招待所的路上,他在邮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周明,儿子的声音已经开始变粗了:“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火车。”
“妈说让你带点海货回来,她要做给孙伯伯家送去。”
周继文心里一动:“你妈常去孙家?”
“嗯,每周都去。孙奶奶病得起不来了,妈帮着洗衣服做饭。”
电话那头传来陈月华接过话筒的声音:“别听孩子瞎说,我就是顺路去看看。你路上小心,听说最近火车上小偷多。”
“月华,”周继文握紧话筒,“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什么辛苦的,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倒是你……回来以后,少说话,多做事。李矿长上个月提了副县长,兼着矿党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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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第二天傍晚驶入北河站。
站台上,周继文意外地看到了李有福——现在该叫李副县长了。他身边站着办公室主任和司机,三个人在暮色中站成一排,像是某种正式的迎接。
“老周,辛苦了!”李有福上前握手,力道很足,“这三个月学得怎么样?省厅领导专门打电话表扬你,说你学得扎实,见解深刻。”
“领导过奖了。”周继文说。
“走,上车,给你接风。”
车是县里新配的上海牌轿车,黑色的车身在昏黄的路灯下反着光。周继文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国营饭店、百货大楼、新华书店、电影院……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不同了。
接风宴设在县委招待所的小餐厅。除了矿上的几个领导,还有县计委主任、工业局长。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煤矿的扩建计划上。
“省里已经批了,”李有福红光满面,“咱们矿要扩大产能,新建一对竖井,年产量翻一番。老周啊,这个技术总负责的重担,还得你来挑。”
全桌人的目光都投向周继文。
“李县长,三号井的事故调查虽然结了,但地质隐患还在。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遗留问题,再谈扩建……”
“遗留问题要解决,发展也不能停嘛。”计委主任接过话头,“周工,你是技术专家,但也要有政治眼光。北河是贫困县,煤矿是命脉。产量上不去,全县教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这个责任谁负?”
周继文看着满桌的菜肴:红烧鲤鱼、葱烧海参、清炖老鸡……这些菜的价格,够一个矿工家庭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可以负责技术工作,”他缓缓说,“但有个条件:新井的地质勘探必须做足,安全投入不能打折。如果做不到,我请求调离技术岗位。”
饭桌上一片寂静。
李有福笑了起来,笑声很洪亮:“好!我就欣赏老周这种负责任的态度!来,大家举杯,为咱们煤矿的未来,干一个!”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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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回到家,陈月华还没睡。
她把热了三次的饭菜重新端上桌:一盘炒土豆丝,一碗白菜炖豆腐,两个馒头。周继文看着这些朴素的饭菜,忽然觉得比晚上的宴席可口得多。
“见到李县长了?”陈月华坐下,看着他吃。
“嗯。”
“他说什么了?”
“让我负责新井的技术工作。”
陈月华的手停在抹布上:“你答应了?”
“有条件地答应了。”
灯光下,妻子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她才四十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周继文想起培训中心那些工程师的家属,她们在周末来探亲时,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时髦的卷发。
“月华,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说这些干什么。”陈月华转过头去,声音有点哑,“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周明从里屋出来,拿着作业本:“爸,这道物理题我不会。”
周继文接过本子,是一道力学题:计算斜面上物体的滑动摩擦力。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受力分析图。儿子站在旁边,身上有少年人特有的肥皂味。
“你看,重力分解成两个分力,这个是沿斜面向下的……”
讲解到一半,周继文忽然停住了。这个斜面模型,和三号井的巷道坡度如此相似。如果当时计算得更精确一些,如果监测得更及时一些……
“爸?”
“没事,”周继文继续讲解,“这里的关键是摩擦系数。系数不同,结果完全不同。”
就像人。周继文想。在不同的处境里,人性的摩擦系数也会变化。有些人在压力下更坚定,有些人会打滑。而他自己,属于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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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日,周继文提着从青岛带回来的海带和虾皮去了孙家。
孙大山正在院里劈柴,斧头扬起落下,木屑飞溅。看见周继文,他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擦汗。
“周工回来了。”
“来看看大娘。”
屋里比三个月前更显破败。孙大河的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周继文,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陈月华按住了。
“嫂子,别动,躺着就好。”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深陷的眼窝流下来:“周工……大河他……死得冤啊……”
周继文握住她枯瘦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是苍白的,承诺是空洞的。他只能握着那只手,感受着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这具躯体里流逝。
孙大山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周工,外面说句话。”
两人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四月的槐树刚抽新芽,嫩绿的颜色在灰扑扑的棚户区里格外扎眼。
“新井要开了?”孙大山点了一支烟。
“你听说了?”
“矿上谁不知道。李县长要在退休前再干件大事,好往上走一步。”
周继文看着远处煤矿的井架:“大山,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孙大山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春风里迅速散开。“周工,我不是你。你是读书人,是工程师,心里有道理、有规矩。我是个粗人,只知道一件事:已经淹死过人的水坑,就不能再往里跳。”
“但如果这个坑非跳不可呢?”
“那就先把水抽干,把坑填平,再立块牌子,写上这里淹死过人。”孙大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地方是用命换来的教训。”
风忽然大起来,槐树的嫩叶哗哗作响。周继文抬头看树,发现最高的一根枝桠上,有个鸟巢。两只喜鹊飞进飞出,衔着树枝和草叶,忙着扩建它们的家。
生命总要继续,哪怕在最贫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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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继文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皮箱。
箱子里装着他大学时代的笔记、图纸、获奖证书。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袋,装着三号井的全部地质资料——包括那些被事故报告“忽略”的数据。
他一份份重新翻阅,用红笔标注出每一个疑点。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纸上,那些数字和图表像是有了生命,在寂静的深夜里诉说被掩盖的真相。
凌晨两点,他画完了最后一张剖面图。
图纸上,三号井的巷道像一条贪婪的舌头,伸向地质报告中明确标注的危险水体。而在图纸的右下角,他习惯性地签上名字和日期:周继文,1984年4月15日。
1984年4月15日。距离事故发生,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足以让一场悲剧变成档案里的几页纸,足以让五个名字变成抚恤金发放表上的数字,足以让该负责的人升官,让该沉默的人学会更沉默。
周继文放下笔,走到窗前。
煤矿的方向灯火通明,夜班工人正在下井。那些晃动的矿灯,在黑暗中是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固执。它们照亮的范围有限,只能看清脚下方寸之地。但正是这一点点光,支撑着人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继续向前走。
他忽然明白了“灯下黑”的真正含义:
不是灯照不到黑暗,而是举灯的人,常常看不见自己脚下的阴影。
而他要做的,也许不是寻找一盏更亮的灯,而是学会在黑暗中,依然能辨认方向的能力——哪怕这能力,注定让他看到更多不愿看到的真相。
月光下,周继文拿起那张新画的剖面图,对折,再对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纸很薄,但放在胸口,却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第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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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一卷·第三章
1984年夏至·新井奠基
奠基仪式选在农历六月初六,黄历上说这天“宜动土、开市、纳财”。
现场铺了红地毯,搭了主席台,横幅上写着“北河煤矿新竖井工程奠基典礼”。县里五套班子的领导都来了,李有福作为分管副县长兼矿党委书记,站在正中间,手里拿着系着红绸的铁锹。
周继文作为技术总负责人,也被安排在主席台上,但靠边。他穿着那套蓝色的确良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矿工们穿着工作服,家属们抱着孩子,还有附近村子来看热闹的农民。周继文在人群中看到了孙大山——他站在最后排,靠着那棵老槐树,面无表情。
“……新井建成后,年产将达到六十万吨!”李有福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得很远,“这是我县工业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是改革开放的丰硕成果!”
掌声雷动。周继文机械地跟着鼓掌,目光却落在工地边缘那片野坟地。当地人说那里埋的是清末矿难死去的矿工,无碑无冢,荒草萋萋。新井的通风口,正好规划在那片坟地的上方。
仪式结束后是参观环节。周继文带着领导们看地质剖面图,讲解施工方案。走到第三块展板时,他停住了。
展板上,新井巷道与老矿区的水文地质关系图中,有一个用虚线标注的区域——正是三号井事故点。
“这里是什么?”新任县委书记问。
“老采空区,有积水隐患。”周继文说,“我们已经设计了专门的防水闸墙,安全距离留了五十米。”
“够不够?”书记转头问李有福。
“够了够了,周工是省里有名的技术专家,他说的肯定没问题。”李有福笑着拍拍周继文的肩,“老周办事,我放心。”
周继文感觉到那只手在肩上的温度。很热,热得让人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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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技术科,周继文召集所有技术人员开会。
屋里坐了十二个人,最年轻的刚从矿业学校毕业,脸上还带着稚气;最老的王工明年退休,戴着厚厚的眼镜看图纸。
“新井的技术方案大家都看过了,”周继文开门见山,“今天我想说点方案之外的事。”
他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一条线。
“这是巷道掘进方向。按照设计,三个月后会穿过F3断层。这个断层的地质资料不全,八十年前的老矿在这里发生过大规模透水。”
年轻技术员小张举手:“周工,勘探报告不是说断层稳定吗?”
“报告是根据三个钻孔的数据推断的。”周继文在断层位置画了个问号,“但断层带宽度可能达到二十米,三个钻孔就像用三根针去测一个湖的深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起图纸的一角。
“您的意思是……”王工推了推眼镜。
“我的意思是,在通过断层带之前,必须补做物探,至少增加五个钻孔。”周继文转身面向所有人,“否则,我不能在开工令上签字。”
“可是工期……”生产科派来列席的副科长插话,“省里要求明年五一前见煤,耽误一天都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重要,还是矿工的命重要?”
话一出口,周继文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
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低下头,看图纸,看笔记本,看自己的手。只有风扇还在转,像个不知疲倦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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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王工留了下来。
“周工,”老人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您今天说的话,是对的。但有时候,对的话,要在对的时间说。”
“王工,您在这矿上三十年了,经历过多少次事故?”
王工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声都显得刺耳。“六次大的,小的不计其数。最严重的是六二年,一次死了二十三人。那时候我还是技术员,也像你今天这样,在会上说真话。”
“后来呢?”
“后来我被下放到井下当了三年采煤工。”王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周工,我敬佩您的良心。但良心这东西……要有命,才能留着。”
老人离开后,周继文独自坐在会议室里。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技术是冰冷的,但用技术的人要有温度。”
温度。他摸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装着那张折起来的剖面图。四个多月了,纸边已经磨损,但每一个数字都还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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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周明带回一个消息。
“爸,我们学校组织去新井工地参观,写作文。”
“什么时候?”
“下周三。”
周继文放下筷子:“你不能去。”
“为什么?全班都去,老师说这是接受工人阶级教育。”
陈月华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要不……就说孩子感冒了?”
“不,我要去。”周明十七岁了,声音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固执,“我都跟同学约好了。再说,您不就在矿上工作吗?有什么危险的。”
周继文看着儿子。周明的眉眼像他,但下巴的轮廓像母亲,柔和一些。这个年纪的男孩,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死亡是遥远而抽象的概念。
“你知道三号井事故吗?”周继文问。
“知道啊,死了五个工人。我们政治老师还讲过,说这是忽视安全生产的教训。”
“如果我说,那场事故本来可以避免呢?”
周明愣住了。陈月华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他十七岁了,该知道一些事情了。”周继文转向儿子,“有时候,教训不是用来记住的,而是用来被遗忘的。因为记住教训需要代价,而遗忘只需要时间。”
那晚,周继文和儿子的谈话不欢而散。周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深夜还亮着灯。周继文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啜泣。
他不知道儿子在哭什么。是为那些死去的陌生人,还是为父亲话语里透露出的某种残酷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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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继文去了县图书馆。
他查到了八十年前的那次矿难——光绪三十一年,北河煤矿的前身“富源煤窑”发生透水,死亡矿工四十七人。当时的县志只记了一行字:“夏五月,煤窑渗水,毙工数十,窑遂废。”
数十。两个轻飘飘的字,盖住了四十七条生命。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看周继文一直在翻旧县志,好奇地问:“同志,您研究这个干什么?”
“我是煤矿的技术员,想了解地质历史。”
“哦。”姑娘恍然大悟,“我们这儿地质资料很少,但县档案馆可能有一些。不过……”
“不过什么?”
“那些档案不对外公开,要介绍信。”
周继文道了谢,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烈。他眯起眼睛,看见马路对面国营饭店门口停着那辆黑色上海牌轿车——李有福的车。
车窗摇下一半,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李有福正在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两人都笑着,气氛融洽。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周继文在省里的培训会上见过,是一家矿建公司的经理。
车开走了,尾气在热浪中扭曲升腾。
周继文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本小说。里面有一句话:“阳光下没有新鲜事,只有被重复的旧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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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技术论证会,变成了周继文一个人的坚持。
所有参会领导都同意按原方案施工,理由很充分:工期紧、任务重、勘探需要时间和资金。只有周继文握着那份补充勘探建议书,像握着一块烫手的铁。
“如果出了事故,谁负责?”他最后问。
李有福收起笑容:“周继文同志,你要相信组织,相信集体决策。个人的意见可以保留,但工作必须推进。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周继文咀嚼着这个词。什么原则?是安全生产的原则,还是服从领导的原则?
散会后,他被单独留了下来。
“老周啊,”李有福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我知道你有顾虑。这样,你看行不行:施工照常进行,但断层带那里,我们加强监测,每天向你汇报。一旦有异常,马上停。”
“李县长,透水事故往往没有预兆。等监测到异常,可能已经晚了。”
“那你说怎么办?停工三个月做勘探?省里的指标完不成,全县的财政怎么办?工人的工资怎么办?老周,你不能只盯着技术问题,要看大局。”
大局。又是一个熟悉的词。周继文想起王工的话:“有时候,对的话,要在对的时间说。”也许,现在就不是对的时间。
他端起茶杯,茶水很烫,烫得指尖发红。
“我保留意见。”他说。
“可以保留。”李有福笑了,“但开工令,你得签。你是技术总负责人,你不签,没人敢动工。”
周继文看着桌上的开工令。薄薄一张纸,上面有编号,有日期,有项目名称。最下面一行是技术负责人签字栏,空着,等他。
他拿起笔。笔很轻,但握在手里,重如千钧。
窗外,新井工地上已经立起了井架。钢铁的骨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座巨大的、未完工的纪念碑。
笔尖落在纸上,签下了名字。
周继文。三个字,他写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好!”李有福拿起开工令,仔细看了看,“老周,你放心,我亲自抓安全,一定不会出事。”
周继文没有说话。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有福正在打电话,声音洪亮:“……对,签了,可以开工了。设备明天就进场,对,要快……”
走廊很长,灯还没全亮,一段明一段暗。周继文走在自己的影子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的游戏:踩别人的影子,以为这样就能控制那个人。
现在他明白了,人最难控制的,其实是自己的影子。因为影子永远跟在身后,在光最亮的地方,拖得最长。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影子追上自己之前,找到那盏能照见真相的灯——哪怕那盏灯,首先要照亮的,是自己签下的这个名字所意味的一切。
【第三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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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一卷·第四章
1984年秋·断层带前夜
新井的巷道掘进速度比预期快。
每天早晨六点,爆破声准时响起,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像巨人的心跳。周继文在办公室就能感觉到桌面的轻微颤抖,茶杯里的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技术科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进度图,红色箭头一天天向前延伸。今天,箭头即将触碰到那条用黄色标出的虚线——F3断层带。
“周工,这是今天的岩芯样本。”小张抱着一个木箱进来,里面整齐排列着圆柱状的岩石标本,每一段都贴着标签。
周继文戴上手套,拿起最近的一段。灰黑色的砂岩,断面有细密的水蚀痕迹,像老人的皱纹。
“含水量怎么样?”
“比昨天高0.3个百分点。”小张递上检测报告,“还在正常范围内,但……趋势不太对。”
周继文走到窗前。从这里能看到井口,罐笼上上下下,像忙碌的蚁穴。工人们换班时,黑压压的人群从井口涌出,又有一批人涌入。他们的脸在百米之外看不清表情,但动作中透着熟悉的疲惫。
“通知井下,掘进面暂停。我要下去看看。”
“可是生产科那边……”
“就说是我说的。一切责任我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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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井的罐笼下降得很慢,钢丝绳摩擦着滑轮,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周继文头戴矿灯,手里拿着瓦斯检测仪。同行的还有安全员老赵——孙大山调走后,新来的安全员,三十出头,话很少。
巷道里潮湿闷热,通风机的轰鸣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数倍。越往里走,岩壁渗水越明显,顶板不时滴下水珠,在矿灯照射下像断线的珍珠。
掘进面到了。打眼工正在收拾工具,爆破员在检查雷管。队长老马看见周继文,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被煤尘染黑的脸。
“周工,您怎么来了?”
“看看断层带。”周继文蹲下身,用手触摸刚爆破下来的岩石。断面湿润,手指能感觉到细微的水气。
他举起矿灯,照向掘进面正前方的岩壁。灯光下,岩石的纹理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像被巨手揉搓过的面团。这是断层活动的典型特征。
“今天打了几个探水孔?”
“三个,都是干的。”老马递过记录本。
周继文翻看数据:孔深十五米,无水。但岩粉潮湿,温度比正常低两度。
“再打三个,加深到二十米。”
“周工,这耽误进度啊……”老马搓着手,“李县长昨天还来电话,要求这个月必须突破断层带。”
“进度重要还是命重要?”周继文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他。几十盏矿灯的光束交织,在黑暗中切割出一个个晃动的光柱。每个人的脸都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像戴了面具。
老马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听周工的。打孔。”
钻机重新轰鸣起来。周继文站在一旁,看着钻杆一寸寸深入岩层。岩粉喷涌而出,落在积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第一个加深孔打到十八米。
钻机突然发出异响——转速变快,阻力减小。
“见空了!”操作工喊。
周继文的心一沉。他快步上前,接过钻杆。手上传来的震动告诉他:前面不是坚实的岩层,而是空洞。
“停钻!所有人后退!”
话音未落,钻孔里突然喷出一股水流——先是细流,随即压力增大,变成喷射状。水是浑浊的,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透水了!快撤!”
警报声响彻巷道。工人们训练有素地沿避灾路线撤离。周继文最后一个离开,回头看了一眼:水流已经淹没了钻机底座,正迅速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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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指挥部乱成一团。
李有福接到消息赶来时,周继文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怎么回事?严重吗?”
“提前探到了水体,没有人员伤亡。”周继文擦着头发,“但断层带的地质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我建议全面停工,重新勘探。”
“停工?”李有福的脸色变了,“老周,你知道停工一天损失多少吗?五万!这还是直接损失,间接损失……”
“李县长,今天如果没打那个加深孔,继续掘进三米,就是大规模透水事故。到时候死的不是五个,可能是五十个。”
两人对视着。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许久,李有福叹了口气:“停工多久?”
“至少一个月。要做物探,打验证孔,重新评估风险。”
“一个月……省里的进度检查团下个月十五号就来。”李有福来回踱步,“这样,你先做勘探,但表面上,工程不停。掘进队调到其他工作面,这里用维修保养的名义拖时间。”
“这是弄虚作假。”
“这是顾全大局!”李有福猛地转身,“周继文同志,我理解你的专业精神。但你要明白,煤矿不仅仅是煤矿,它是全县的经济命脉!如果检查团看到我们停工,明年的技改资金、设备指标全部泡汤!到时候用什么来改善安全条件?”
周继文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有福说的有部分道理。在这个系统里,一切都有代价。安全需要投入,投入需要资金,资金需要业绩,业绩需要……有时候,需要一点变通。
“勘探必须做实。”
“可以,我给你批经费,最好的设备,最好的人。”李有福拍拍他的肩,“但对外,工程必须‘正常进行’。这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周继文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这个词了。它像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原则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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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周继文没有回家。
他留在办公室,重新分析断层带的所有数据。桌上摊着地质图、物探报告、水文记录,还有从县档案馆借来的民国时期的地质调查报告——托了关系才拿到复印件,纸页泛黄发脆。
民国二十三年,富源煤窑第二次透水事故。报告上写着:“断层带存在隐伏溶洞,与地下暗河连通……”报告建议:“该区域不宜开采,应留设足够防水煤柱。”
建议的煤柱宽度是八十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而新井设计方案中,这个宽度是三十米。
周继文抓起电话,拨通了省煤炭设计院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他的大学同学,现在已经是设计院的总工。
“老陈,北河新井的F3断层,你们当初为什么把煤柱定在三十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继文,这个……当时县里要求尽量提高回采率。而且根据有限的勘探资料,三十米应该够了。”
“应该?”周继文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知不知道,民国时期的报告建议是八十米!”
“民国报告……不一定准确嘛。那时候技术落后……”
“技术落后,但命是一样的!”周继文挂断了电话。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煤矿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倒置的星空。周继文走到窗前,看见井口方向还有人在忙碌——李有福要求做的“表面工程”,夜班工人正在搬运材料,制造仍在施工的假象。
欺骗检查团,欺骗上级,最终欺骗的是谁?
是那些下井的工人。是他们的妻子、孩子、父母。是每一个相信“正常施工”的人。
周继文回到桌前,抽出一张信纸。他决定给省煤炭厅写一封信,实名反映情况。但笔提起三次,又放下三次。
信寄出去会怎样?可能被转到县里处理,最后回到李有福桌上。可能石沉大海。可能……让他失去技术总负责人的位置,换一个更“听话”的人来。
而那时,谁还能为巷道里的工人说话?
他想起孙大山的话:“已经淹死过人的水坑,就不能再往里跳。”但现在的情况是:所有人都知道前面有水坑,却假装看不见,还要求工人们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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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周继文开门,愣住了。门外站着孙大山,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听说你没回家,给你带了点吃的。”
饭盒里是热乎的饺子和一壶茶。周继文这才感觉到饿,狼吞虎咽吃起来。孙大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不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仓库夜班的人看见你灯还亮着。”孙大山点了一支烟,“听说今天井下见水了?”
周继文点点头,把情况简单说了。
孙大山静静听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等周继文说完,他才开口:“周工,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最没用。”
“什么意思?”
“我弟弟死后,我去找过李有福。”孙大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问他,为什么明知道有危险还要采。他说,煤矿就是这样,总要有牺牲。我说,为什么牺牲的是我弟弟不是你?他说,因为他是领导,领导的命更值钱。”
周继文停下筷子。
“那天之后我就明白了,”孙大山弹掉烟灰,“在这个地方,道理是讲给下面人听的。上面的人,只讲利益。”
“所以你调去仓库,不争了?”
“争不过,就不争了。但我记着。”孙大山看着周继文,“周工,你也记着。记着今天这个晚上,记着你心里的挣扎。等有一天……也许有一天,这些记忆会有用。”
说完,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饺子是韭菜鸡蛋的,我娘包的。她说,谢谢你这些年照顾。”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周继文坐在原地,饭盒里的饺子还剩一半,已经凉了。他想起孙大河的母亲,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她包这些饺子时,心里在想什么?是感谢,还是怨恨?或者两者都有?
人真是复杂的动物。能一边感激,一边怨恨;能一边服从,一边反抗;能一边活着,一边准备着死亡。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新的谎言、新的妥协、新的挣扎也要开始了。
周继文收起桌上的信纸,没有撕掉,而是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现在还不到寄出的时候。但他会留着,像孙大山说的那样:记着。
记着这个夜晚,记着断层带的水,记着那些假装在施工的夜班工人,记着韭菜鸡蛋饺子的味道,记着自己签下的名字和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
灯还亮着,但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更广阔的黑暗在灯光之外,在视线之外,在良知所能触及的边界之外。
而他要做的,也许不是点亮更多的灯,而是在有限的灯光下,看清自己脚下每一步的路——哪怕那路,正通向更深、更不可测的黑暗。
【第四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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