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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听见“杀猪烩菜”这四个字,心尖儿上总像被冰碴子划了一下,凉飕飕的,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年关的血腥。可在俺们这老东北的屯子里,这却是顶顶热闹、顶顶隆重的一件大事,是一年到头,用最实诚的方式,对土地、对日子、对人自个儿的一场犒劳。
记忆总是先从冷处漫上来。腊月底,天阴得像个倒扣着的灰铁锅,雪片子不紧不慢地飘着,一层摞一层,把我家那座矮趴趴的猪圈捂了个严严实实,前后左右,净是皑皑的一片白。圈里的猪们,倒像是这严寒世界里最后的、心宽体胖的活物,哼哼唧唧,踱着方步,偶尔还抻个长长的懒腰,那份悠闲,简直有点“任它窗外风雪紧,我自安然做神仙”的派头了。大人们可没这份闲心,他们请来了杀猪匠,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汉子,袖着手,绕着猪圈转悠,眼神像钩子,在那头“天蓬元帅”肥硕的身板上刮来刮去。他们低声咕哝着,话语被寒风切得断断续续:“嗯……瞅这膘,得有个四百出头……”“是时候了,再喂,光长懒膘,不划算喽。”
杀猪匠姓李,我们都叫他李结巴。他话不多,一说起来更是磕磕绊绊,脸上总挂着一种木木的神情。那时候我小,心里总犯嘀咕:他这结巴,是不是因为手里过的生灵太多,心里头堵得慌?还是这北风太烈,把话都给冻住了?谁也说不清。只觉得他沉默着磨刀的时候,那“嚯嚯”的声音,比风声更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院子当中,那口八印的大铁锅早已支了起来。灶膛里,劈好的松木柈子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窜起的火苗子舔着乌黑的锅底。锅里的水,不多时便翻滚起白花花的浪花,热气一股脑地蒸腾上来,撞上冰冷的空气,化作一团团浓厚的白雾,把小院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这雾气是暖的,带着湿漉漉的柴火香,一下子就把那透骨的严寒逼退了几分。冷与热就在这方寸天地里撕扯、交融,空气都显得稠嘟嘟的,吸进肺里,是那种熟悉的、混杂着尘埃、煤烟与期待的——年味儿。
锅台边架起一块门板,算是临时的案台,这便是猪的“冢”了。案台下备着一个阔口的大铝盆,里面斜放着两双特别长的竹筷子,那是用来搅和猪血的。盆底早撒好了葱花、姜末、蒜蓉,还有不知名的香料。大人们说,新鲜猪血腥气重,可一旦灌进洗净的大肠、小肠里,扎紧了口,投进翻滚的汤锅,煮熟后切成厚片,那便是人间至味。我瞧着那空盆,心里却提前漫起一股子想象中的腥甜气。
李结巴动了。他并不显得凶神恶煞,只是动作异常利落,像一阵沉默的风刮进了猪圈。里面的哼唧声陡然变成了尖锐的、拖长了调的嚎叫,充满了惊惶与不解。但那挣扎的动静并没持续太久,很快,一根麻绳便将它四蹄攒紧,拖拽了出来。猪被抬上案板时,嗓子里还在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重的喘息,那双小眼睛里,竟蒙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它或许还在懵懂地幻想着,这番折腾之后,是不是有什么“美差”?《论语》里讲:“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猪不会说话,它那最后的、徒劳的挣动,和那眼角淌下的、瞬间就被冻得冰凉的泪,算不算它无言的“善”与“哀”呢?这问题太沉,小小的我接不住。
接着是“敲猪”。这活儿现在的孩子怕是没见过——在猪蹄上方割个小口,用一根磨得溜光的铁签子贴着皮往里捅,捅出长长的气道,然后杀猪匠便鼓着腮帮子,对准口子用力吹气。那已经没了生息的躯体,便像一只口袋被渐渐吹胀,变得滚圆,皮毛也因紧绷而显得光滑。为啥要费这劲?“死猪不怕开水烫”,胀鼓鼓的,才好褪毛。这充满劳作智慧的步骤里,有种对“物”的极致利用,生命的痕迹,就在这吹胀与烫褪之间,彻底淡去了。
开膛破肚,热气腾腾的内脏被一件件取出、分类。大人们的吆喝声顿时高涨起来,指挥着,忙碌着。猪血灌了肠,大块的五花肉卸下来,最好的里脊和肘子留着过年,那肥瘦相间、带着厚厚皮脂的部分,便是今日烩菜的主角。酸菜是秋日里就渍好的,从大缸里捞出来,帮子雪白,叶子微黄,攥干水分,切得极细。干蘑菇、宽粉条子早就泡发妥当。还有那副“灯笼挂”(下水),收拾得干干净净。
天色向晚,院子里点起了明晃晃的灯泡,光线昏黄,却把每一张冒着热气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屋里炕烧得滚烫,大碗的酒,大盆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男人们嗓门豁亮,推杯换盏,讲着今年的收成,唠着十里八乡的闲嗑。我们小孩子挤在炕梢,眼巴巴地等着。终于,一大海碗热气直冒的杀猪烩菜递了过来。顾不得烫,夹起一筷子——酸菜的酸爽劲儿率先冲开味蕾,接着是五花肉炖到半化、肥而不腻的醇厚,粉条吸饱了汤汁,滑溜溜、颤巍巍,蘑菇带着山野的香气,血肠扎实绵密,咬下去,有一股独特的、温暖的腥香……我们吃得满头大汗,用沾满油渍的小手胡乱抹一把嘴,那滋味,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心里,觉得整个寒冬都被这一碗烩菜给打败了。那份满足,真个是“回味无穷”。
许多年后的一个流年初冬,元旦假期,在吉林市一位文友家中,我又吃到了杀猪烩菜。场景全然不同了。没有风雪呼啸的院落,没有挣扎与嚎叫,没有那种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民间仪式。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电磁炉上坐着一只精致的铜锅,酸菜、白肉、血肠、粉条、冻豆腐,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幅静物画。
朋友们陆续到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也带着满脸的笑意。多是些舞文弄墨的人,见面不谈庄稼牲口,而是某某发表了新作,某某开了公众号,哪里的雪景适合拍照,哪位名家的句子别有深意。锅子“咕嘟咕嘟”地沸了,香气弥漫开来,依旧是酸菜引领的、醇厚而复杂的暖香。大家围坐下来,酒杯斟满。
“来,为了咱们这‘文人雅集’,先走一个!”有人举杯,众人应和。酒杯碰撞的脆响,代替了记忆中粗瓷大碗沉闷的相碰声。话题在文学与现实间跳跃,时而激昂,时而感伤。孩子们在另一间屋里看动画片,偶尔传出的嬉笑声,为这夜晚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我夹起一片半透明的白肉,蘸了蒜泥酱油送入口中。肉还是那么香,酸菜还是那么爽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柴火那股子有点儿呛人却无比踏实的烟气?少了褪猪毛时那股弥漫不散的特殊气味?还是少了那种与一场真实的“死亡”和“新生”紧密相连的、沉甸甸的实在感?
席间,一位擅写旧体诗的朋友即兴吟道:“酸菜炖肉暖寒冬,文友围炉意正浓。杯中岁月诗千首,烩菜香浓情更融。”大家齐声叫好。的确,此刻的杀猪烩菜,成了友情的催化剂,成了灵感的助燃物。它从一场生存的庆典,悄然蜕变为一次心灵的雅集。我们谈论着,欢笑着,在美食与美酒中,寻觅着文字的共鸣与情感的慰藉。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温暖,另一种值得珍惜的“年味儿”呢?
酒至半酣,笔被人拿来,有人趁着兴头在纸上涂抹着句子。我看着那些飞扬的字迹,思绪却飘回了那个风雪弥漫的小院。我忽然明白,那碗童年烩菜里令人魂牵梦萦的“味道”,或许不仅仅是食材本身。它是寒冷中灶火灼人的温度,是生命流逝时那份惊心动魄的沉默与喧哗,是劳作后毫无保留的、近乎粗野的欢乐,是人与自然、与牲畜之间那种直接、甚至残酷的共生关系所熬煮出的,最本原的浓汤。而眼前这锅烩菜,滋味依然醇美,它熬煮的,则是人世漂泊中偶然停靠的温情,是精神世界里一份惺惺相惜的懂得,是我们在远离土地与风雪之后,用回忆与想象为自己烹调的一碗“乡愁”。
铜锅依旧沸腾着,白气袅袅,模糊了一张张微醺的、谈笑风生的脸。屋外,吉林城的霓虹在冬夜里安静地闪烁。这一夜,杀猪烩菜的香气,从遥远的农村小院飘来,穿透岁月风雪,最终萦绕在了我们这些离开了村庄的、所谓“文人”的笔尖与心间。它告诉我们,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些滋味,沉在心底,既能暖身,亦能铸魂。这或许便是生活最耐人寻味的烩煮之道吧。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

清晨,三亚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切出一片明亮的三角。我睁开眼,习惯性地抓起手机,指尖滑过屏幕,爱人发来一段学校操场雪花纷飞的一段视频(十来秒)——吉林下雪了。
点开视频的瞬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寒气穿越四千公里河山,直抵我的眉心。画面里,熟悉的操场空无一人,几辆汽车正被细密的雪花织成白色的车衣覆盖着。雪不大,却下得认真,一片片斜斜地飘落,像时间的碎屑,也像记忆的粉末。视频没有声音,我却分明听见了雪花触地的轻叹,那是只有北方人才懂的寂静之声。
我坐起身,推开窗。三亚的空气温润如绸,带着海盐和花香的味道。但我的目光穿过了眼前这片永恒的绿意,飘向了那个此刻正被白雪覆盖的北方小城——北国江城
吉林冬月的清晨该是怎样一番光景?松花江该还流着吧,江心那一脉未冻的碧水,在雪天里该是青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玉石。两岸的柳枝该已挂上了雾凇,每一根枝条都被冰晶包裹,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风一吹,簌簌地落下冰晶的粉末,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晨跑者的睫毛上。
我想起小的时候,下雪的天,父亲总是第一个起床,推开院门,看着满世界的白,深吸一口气说:“这场雪下得好,地里的虫子冻死了,明年的庄稼就好。”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铁锅里煮着小米粥,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顺着窗棂流下来,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我和姐妹迫不及待地穿上棉衣,戴着手套冲出门去,在新鲜的雪地上踩下第一串脚印,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是童年最悦耳的背景音乐。
我们堆雪人。先滚一个大雪球做身子,再滚一个小雪球做头。姐姐总嫌我滚的雪球不够圆,非要自己重新滚过。母亲从厨房拿来胡萝卜做鼻子,两颗黑色的纽扣做眼睛,小妹把红围巾解下来,系在雪人的脖子上。那个雪人就那样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我们,望着炊烟,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直到春天来临,它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下一小堆脏污的雪水,和那两根已经发黑的胡萝卜。
北山公园(原名:九龙山)的雪又是另一番景象。石阶被雪覆盖后,走上去要格外小心,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山上的寺庙在雪中显得格外寂静,红色的墙壁,青色的瓦当,都镶上了一道白边。九龙璧在雪中静默着,那些盘踞的龙仿佛随时会从腾柱上跃起,搅动漫天的飞雪。荷塘已经结了冰,雪落在冰面上,又被风吹起,旋转着,像一场无声的舞蹈。残荷的枯梗从雪中探出头来,倔强地保持着最后的姿态,让人想起它们盛夏时亭亭玉立的样子。
最难忘的是揽月亭。登到最高处,整个江城尽收眼底。雪中的城市褪去了平日的喧嚣,所有的棱角都被柔化了,所有的色彩都被统一成白色及其深浅不一的变奏。松花江像一条灰色的缎带,蜿蜒穿过这片白色。远处的房屋升起炊烟,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升到一定高度才慢慢散开,融进铅灰色的天空里。那种静谧,那种辽远,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打破这完美的画面。
我是个候鸟,离开吉林已经两月有余了。在三亚看过无数次海上日出,在亚龙湾的沙滩上散步,在鹿回头的山顶俯瞰整个海湾,但我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属于雪的。属于那种清冽的空气吸进肺里的感觉,属于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属于雪花落在脸颊上瞬间的凉意和随即而来的温暖。
雪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它从天空飘落,覆盖一切,然后在某个春日悄悄融化,渗入土地,滋养新的生命。每一场雪都是独特的,就像每一个冬天都是不可复制的。今冬的初雪已经落下,它覆盖了北山的石阶,覆盖了松花江岸的垂柳,覆盖了新林小院的屋顶。它也在我的记忆里落下,覆盖那些渐行渐远的童年时光,覆盖妻子忙碌的身影。
我翻看着微信群里的照片和诗句。雪柳诗社的诗友们用文字捕捉着这场初雪——郭丽的北山组诗,石艳的微诗,张宏的赋和诗,还有炎林笔下那些与雪嬉戏的喜鹊。这些文字像一片片雪花,在我心里慢慢堆积,堆积成一个文字的雪人,一个不会融化的记忆。
窗外的三亚依然阳光明媚。狐尾椰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游泳池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这里没有四季的分别,永远停留在夏天。有时候我会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里——是这个温暖如春的南方海岛,还是那个四季分明的北国江城?
但雪知道。雪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落下,该覆盖什么,该滋养什么。它从不在意人们是否在场观看,是否懂得欣赏。它只是安静地来,安静地覆盖一切,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安静地离开,把世界交还给春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鞑靼慢跑团群友发来的消息:“家里下雪了,你那边暖和,记得多喝水。”配图是院子里那个熟悉的雪人,这次是群友们堆的,比我们小时候堆的要大一些,歪戴着帽子,憨态可掬。
我回复:“看到了,真好看。你们注意保暖。”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远处的大海平静如镜,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向深海。我想象着此刻的吉林,雪还在下吗?还是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吗?那些挂在树梢的雪会不会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像时光的眼泪,渗入黑土地里?
今冬的初雪已经落下。它覆盖了故乡,也覆盖了游子的心。而我知道,当这场雪融化的时候,春天就会来。屋前的小溪会开始解冻,北山的桃花会开,田野里的种子会发芽。那时候,我就会回去了,看看雪水滋养过的土地,看看那些在雪被下睡了一个冬天的生命,如何在这个春天,绽放出全新的模样。
但此刻,雪还在下。在四千公里外,在我的故乡,也在我的心里,静静地,不停地下着。一片,又一片,覆盖了来路,也照亮了归途。而那些消融在掌心的雪花,是不是正在黑土地的深处,悄悄酝酿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重逢的秘密?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

老爷岭踏雪寻痕(游记)
人和自然的交流,是个磨也磨不掉的理儿。人从它那儿讨生活,填饱肚肠;它呢,又悄没声儿地往人心里塞点儿什么,是美,是悟,说不清,却沉甸甸的。这念想一起,便耐不住冬日的寂寥,礼拜天,索性跟着一群闲不住的伴儿,奔蛟河境内那莽苍苍的老爷岭去了。不为别的,就为看雪,赏那天地间最干净的一场酣睡。
老爷岭有三条道儿,红叶谷门脸儿,乱石沟的野路,再就是将军祭台那条。我们挑了最后一条。不为别的,心里头觉着,那片土地下,或许埋着些不一样的回响。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诗里的寒山石径,早让厚厚的、暄腾腾的白雪给抹平了,只剩下前人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窝,像大地沉默的呼吸孔。白云生处,戍守着什么呢?正想着,就遇着一位打柴禾的老乡,戴着顶破毡帽,胡茬上挂着冰晶。问起“凤翔将军祭台”,他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眼神望向高处,话匣子便开了闸。
“那可是个有骨头的故事。”他嘬了口旱烟,仿佛要借那点儿暖意,焐热一段冻僵的历史。
光绪年间,戍边的吉林八旗兵里,流传着一支小调,调子苍凉:“边关秋月圆有朗,戍边人儿思故乡,故乡有个红叶谷,谷中小路弯又长。”领兵的杨凤翔将军听了,心里头滚烫,发誓打退了老毛子(沙俄),定要去红叶谷,看看那能醉死人的红叶。可仗打完了,将军却没回来。光绪二十六年,一场恶战,将军把血洒在了疆场上。人没了,还要受朝廷的腌臜气(读作ā za满族语,意思窝囊)。戍边的弟兄们心里堵得慌,来年,便在红叶谷,给将军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公祭,算是替他了却看红叶的心愿。打那以后,红叶谷的红,就不单是叶子的红了。
顺着老乡的指点,我们寻到了祭台。底座方正,像将军未垮的肩背。花岗岩的塑像立在那儿,三米六的个头,披着雪,比平日里更显沉默肃穆。那六十一级台阶,一级级数上去,便是将军六十一个寒暑的人生。雪落在石阶上,无声无息,仿佛时光也在这里驻足、凝望。站在这儿,冷风刮着脸,心里却翻腾着热意。登山望远,看的是山河形胜,寻的,不也是这山河里浸透的骨气与回响么?风景有了故事,才真正活过来,能在人心里扎下根。
路越发难走了。雪没过了膝盖,每拔一步,都得费老劲。林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我们“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和着偶尔树枝不堪重负、“噗”一声滑落的雪团。爬到九百米光景,喘着粗气歇脚,一抬眼,却被眼前的景象钉住了。透过挂满“雪骨朵儿”——那绒嘟嘟、沉甸甸的雪团,恰看见对面山脊线下,漏出一缕暖金色的光,正正地照在一片挂满冰晶的树梢上。冰晶让光一打,霎时间炸开千万点碎金,明明灭灭,像是树在轻轻地、矜持地呼吸。刚才还叽叽喳喳说笑的几个人,一下子全哑了声,只顾着睁大了眼,把这瞬间的恩赐囫囵吞进眼里去。
山脊那边的云雾,被这光一引,也活泛起来,慢腾腾地变幻着形状。一会儿,像头老牛,闷着头在无垠的雪原上拉着无形的犁;一会儿,又成了几挂马车,那云气的走势,真真儿是“不待扬鞭自奋蹄”的模样;倏忽间,又似几位衣袂飘飘的仙女,影影绰绰,要赴一场瑶池的盛会……这寂静的山巅,倒比那人烟稠密的市集,更显得热闹而空灵了。
不知是哪个有闲情逸致的,在一截倒木的厚雪上,竟堆塑了一只“北极熊”。白雪是它蓬松的皮毛,捡块糙树皮支棱起眉眼,寻个树疙瘩权作鼻子,再按上一片宽大的枯叶当嘴巴,憨憨地踞在那儿,守着这片山林。那样子,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晃晃脑袋,抖落一身雪花似的。旁边的树枝们,也似被这童趣感染,互相挨挨挤挤,过肩搭背,让厚厚的白雪蹲在臂弯里,成了一条条洁白的哈达,又像谁家娶亲搭起的素净的彩虹门。穿着鲜亮羽绒服的群友们,笑着,闹着,从这门下鱼贯而过,忙着拍照,打着雪仗,录着抖动的影像。这片冰雪的童话,馈赠给每个人的惊喜,怕都是不一样的滋味。
这里是针叶林和阔叶林混居的地界。云杉和冷杉,像一尊尊青黑色的宝塔,庄严地矗立着。雪落在它们身上,便紧紧地裹着,搂着,任山风怎么拉扯,也不肯离开那墨绿的枝梢,一副执拗可人的样子。而那些槭树、椴树,虽脱尽了绿裳,赤条条挺着钢铁般的枝干,却更显出一股子临风傲雪的筋骨,在蓝得透亮的天底下,划出遒劲的线。雪给它们都穿了新衣,却又各自穿出了不同的脾性。
手脚并用地继续爬,终于到了一处叫“大杠”的地方。海拔已过一千二,视野豁然洞开。东面的主峰,西面的次峰,还有一众连绵的群山,由东向西,次第排开,浩浩荡荡,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下那隐约的一抹灰蓝——想必便是松花湖了。此刻,我站在这“大杠”顶上,从左、中、右三个方向,贪婪地眺望那传说中的松花湖。山峦如涛,伏在脚下,心头蓦地涌起杜工部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天地壮阔,人如微尘。微闭了眼,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着远方女儿的名字,为她祷祝平安。刚祷完,一股山风毫无征兆地袭来,脚底一滑,竟结结实实跌坐在雪窝里。一愣神,随即自己倒笑了:莫不是这山里的仙人,听得了我的祈愿,特意来扶我一把,示意“祝福已收到”?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在这过膝深的野雪坡上,更是难上加难。想起《智取威虎山》里,侦察英雄们脚蹬雪橇,身披斗篷,在林海雪原里飞驰穿梭,何等潇洒。轮到自个儿,却只剩狼狈。一会儿是个“大屁蹲儿”,顺着陡坡“哧溜”滑下一大截,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会儿侧身翻倒,雪灌进脖颈,冰得直激灵;手里的登山杖,也常常不听使唤,东倒西歪。就这么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脚下触到了硬实平整的木质栈道——景区的路,总算到了。
走在覆雪的栈道上,心神甫定,一阵潺潺的水声,却又清清泠泠地飘入耳中。这寒冬腊月,竟有未冻的流水?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山泉,从覆着冰凌的石崖间挣脱出来,银亮亮地跃下,在下方砸出一片氤氲的水汽,珠玉四溅。那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活泼而神秘。同行的本地人讲,这便是庆岭瀑布了,早年是满族人祭天的地方。萨满文化里,这奔流不息的泉水,是联通上天的阶梯。萨满能从这水声里,聆听神的启示,再带回给人间。这古老的传递,竟借着这不冻的泉水,依稀延续至今。
离瀑布不远,栅栏围着一处大坑。山民说,那是旧时的“狍子窖”。猎人们追赶,或是狍子自己觅食迷糊了,便会跌进去。“要不咋都叫‘傻狍子’呢!”他们笑道。可笑声里,又带出另一层意思:老辈的猎人,讲究“猎而不绝”,有些时候,是“获而不伤”的。这简单的陷阱背后,藏着的是对山林、对生灵一种古老的、带有节制的敬畏。这智慧与习俗,和他们生存的这片原始空间,原是血脉相连的。
日头不知不觉就偏西了。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给雪地涂上一层淡淡的金粉。这一日的徜徉,在冰雪的画卷里行走,累是累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可心里头,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得劲”感填得满满当当。
美好的辰光,总溜得最快。当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渐渐在山林间洇染开来时,除了我们几个落后者的脚步声和喘息,四野已归于一片沉沉的寂静。这累并快乐着的一天,就要在老爷岭的怀抱里翻过去了。
然而,心里却隐隐地存着个念想。今日所见,那将军的祭台,那萨满的瀑布,那猎人的狍子窖,都像是这片山林不经意间吐露的呓语。它们诉说着过去,那这莽莽的老爷岭,这无尽的林海雪原之下,还藏着多少未被听闻的故事?那春日的杜鹃,夏日的浓绿,秋日的五花山,又该是怎样一番截然不同的脾性?我今日踏雪而来的足迹,明朝会被新的雪覆盖,了无痕迹。可那些故事,那些融入风、渗进石、化入年轮的记忆,它们也会被覆盖吗?还是只在这漫长的冬季里打个盹儿,等着某一个机缘,再被另一双偶然踏访的脚,轻轻叩醒?
夜幕完全落下来了。我们打开头灯,一星微弱的光,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照着脚下短短的一截路。老爷岭在我们身后,隐入了更深的黑甜乡。它睡着,雪盖着,梦着属于它自己的、悠长的梦。而我,带走的是一身寒气,满心温润,和一个关于其他季节的、淡淡的悬念。
作者雪地里野餐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






作者雪地里野餐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