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天
著名文艺评论家政论家、我的乡党兼师长陈先义先生,几年来多次与我谈到当下中国汉字污染这一严重社会问题,为此,年逾古稀的陈先生痛心疾首奋笔疾书写下多篇批评文章。同为文字工作者我深受启发与感动,吾愿步先生后尘,不揣浅陋继续对这一现象予以鞭挞!
汉字,是中华文明绵延五千年的精神图腾,是世界文明史上最清澈的河流,是中华民族独有的文化基因密码,中华汉语言文字承载着我们五千年的风骨沧桑与诗意。它既是 “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 的文明奇迹,也是 “一点一画皆风骨,一撇一捺见精神” 的美学典范 —— 形意合一的造字智慧、文以载道的文化底蕴、气韵贯通的精神品格,让汉字成为兼具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独特存在。然而,当敏感忌讳的枷锁禁锢表达自由,当官僚废话的泡沫稀释语言重量,当中英文混杂的乱象割裂文化根脉,汉字的纯洁性与美学性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双重侵蚀。这些乱象绝非无关痛痒的表达习惯,而是对文明传承的釜底抽薪,对民族精神的隐性消解。捍卫中华汉字,既要以利刃般的锐度批判乱象,更要以敬畏之心守护其美与真,让这一文明瑰宝在新时代焕发永恒生命力。
乱象之弊:三重侵蚀下的汉字危机
敏感忌讳:窒息表达的 “文字牢笼”
语言是存在的家,汉字的生命力在于其能直面真实、承载思想。但如今,无原则的敏感忌讳正将汉字异化为充满猜忌与隔阂的 “文字囚笼”:正常的社会议题被随意贴上 “敏感” 标签,客观的批评建议因触及 “禁区” 而被噤声,就连 “民生”“公平” 等中性词汇,也时而沦为需用拼音缩写、谐音替代的 “高危词”。网络语境中,“懂得都懂” 成为心照不宣的隐晦表达,“yyds”“awsl” 等符号泛滥成灾,原本形意兼备的汉字被拆解为碎片化的密码。这种过度忌讳并非守护公序良俗,而是对表达自由的粗暴践踏 —— 当汉字无法完整传递存在的真相,当思想因语言禁锢而蜷缩,人类便会沦为无家可归的精神漂泊者,社会也将因沟通梗阻而丧失进步的动力。
官僚废话:消解价值的 “语言垃圾”
汉字的价值在于 “言有物、行有恒”,而官僚文化滋生的空洞套话,正将汉字沦为缺乏灵魂的 “语言垃圾场”。翻开各类公文报告、会议通稿,“高度重视”“统筹推进”“显著成效” 等表述层叠堆砌,看似态度坚决、逻辑严谨,实则言之无物、回避问题。“加强领导” 的表态背后是责任推诿,“稳步实施” 的表述之下是行动迟缓,这些无意义的语言泡沫,不仅浪费公共沟通资源,更消解了汉字 “文以载道” 的本质功能。更可怕的是,这种官僚话术正渗透到社会肌理:年轻人写报告照搬 “模板套话”,职场沟通依赖 “正确废话”,当人们习惯用空洞表达替代真实思考,汉字的精准性、表现力便会逐渐丧失,思维也将陷入僵化迟钝 —— 这不仅是对汉字的亵渎,更是对人类精神尊严的践踏。
中英混杂:割裂根脉的 “文化殖民”
汉字是文明的血脉,每个字符都沉淀着民族的思维方式与价值取向。“仁” 字暗含二人成偶的伦理哲思,“和” 字凝结和而不同的处世智慧,“孝” 字承载百善为先的伦理根基,这些文化密码绝非外来词汇所能替代。但如今,中英文混杂的盲目滥用正成为一种畸形潮流:“这个 project 需要 team 共同 effort”“今天的 meeting 很 efficient”,此类表达并非出于跨文化沟通的必要,而是对西方文化的盲目追捧与对本土文化的不自信。当 “项目” 被 “project” 替代,“时尚” 被 “fashion” 解构,汉字承载的文化基因便会逐渐流失,民族的文化身份也将变得模糊。这种语言上的 “崇洋媚外”,本质是一种 “精神殖民”—— 放弃自身文明根基,盲目追逐外来符号,最终只会让汉字沦为无根的浮萍,让民族在文化浪潮中迷失方向。
汉字之魂:不可替代的美与真
形意之美:原生智慧的视觉盛宴,。汉字的造字哲学,是先民对世界最本真的感知与表达。象形字 “日” 摹写日出东方,“山” 勾勒峰峦叠嶂,让文字成为可观可感的视觉艺术;指事字 “上”“下” 以极简符号传递抽象概念,尽显先民的逻辑智慧;会意字 “休” 是人倚林木而歇,“信” 是言出必守其诺,将具象动作与抽象道理融为一体;形声字 “桐”“梅” 兼顾形义与音韵,在规范中暗藏灵动。这种 “观物取象、立象尽意” 的智慧,让每个汉字都成为一幅浓缩的画、一首凝练的诗。相比之下,拼音文字仅具表音功能,英文 “project” 无法承载 “项目” 背后的责任担当,“team” 难以传递 “团队” 蕴含的协作精神 —— 汉字的形意之美,是任何文字都无法复刻的独特禀赋。
文化之魂:文明传承的基因密码
汉字从来不是孤立的符号,而是承载历史、哲学、伦理的文化载体。从《诗经》的 “关关雎鸠” 到《楚辞》的 “路漫漫其修远兮”,从唐诗的 “大漠孤烟直” 到宋词的 “杨柳岸晓风残月”,汉字以其精准的表意、丰富的韵律,记录着文明的更迭,传递着民族的情感。“礼” 字从 “示” 从 “豊”,暗含先民祭祀天地的敬畏之心,演化出中华民族的礼仪之道;“国” 字从 “囗” 从 “玉”,寓意 “疆域之内,宝玉为珍”,凝结着对家园的珍视与守护。这些字符背后的文化密码,历经三千年传承,早已融入民族的血脉 —— 守护汉字,便是守护文明的基因,守护民族的集体记忆。
精神之韵:民族品格的具象表达
汉字的书写与运用,始终与中国人的精神追求紧密相连。王羲之《兰亭集序》的飘洒流畅,彰显魏晋名士的洒脱风骨;颜真卿《祭侄文稿》的雄浑悲壮,凝结忠臣义士的家国情怀;毛泽东《沁园春・雪》的大气磅礴,展现革命者的豪迈胸襟。汉字的笔画之间,藏着刚柔相济的哲学,藏着虚实相生的智慧,藏着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韧” 字从 “韦” 从 “刃”,寓意以柔克刚的坚韧;“勇” 字从 “甬” 从 “力”,彰显挺身而出的担当 —— 这些字符不仅是语言符号,更是民族精神的具象化表达,是中国人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撑。
守护之道:以行动捍卫汉字尊严
捍卫汉字的美与真,并非固守僵化传统,而是要在传承中坚守本质,在创新中保持本真。面对敏感忌讳的禁锢,我们应划清 “合理规范” 与 “无端禁忌” 的边界:抵制恶意攻击、煽动仇恨的不良表达,更要保障公民正常的表达自由,让汉字回归 “揭示真相、传递思想” 的本质,拒绝拼音缩写、谐音替代的泛滥,让每个字符都能自由舒展其形态、传递其本义。
面对官僚废话的侵蚀,我们应倡导 “言之有物、简洁务实” 的表达原则:推动公文写作去形式化,摒弃 “模板套话”“空洞表态”,让汉字回归 “准确、鲜明、生动” 的要求;在日常沟通中,自觉远离 “正确的废话”,用精准的表达传递真实的思想,让汉字重拾其重量与力量。
面对中英文混杂的滥用,我们应树立文化自信,规范语言使用:在跨文化交流中合理借鉴外来语言,而非盲目滥用;在教育中强化汉字的认知与书写,让年轻一代感受汉字的形意之美、文化之魂;在媒体传播、商业宣传中,自觉使用规范汉字,拒绝 “中西混搭” 的畸形表达,让汉字在坚守主体性的同时,吸收外来养分而不迷失自我。
汉字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其纯洁性关乎文明的传承,其美学性关乎民族的精神底色。敏感忌讳的语言牢笼,钳制了思想自由的表达。一个民族的文字,连承载真实真诚的功能都被阉割,还谈何文化自信?当我们任由敏感忌讳窒息表达,任由官僚废话稀释价值,任由中英混杂割裂根脉,失去的不仅是一种语言,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家园。捍卫中华汉字的美与真,需要每个母语使用者的觉醒与行动 —— 以敬畏之心对待每个字符,以理性之力批判语言乱象,让汉字重拾其形意之美、文化之魂、精神之韵,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成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精神纽带。
2024.6.6完稿,2025.12.31修改
(曹天,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法学博士,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有突出贡献专家)
作者简介:
曹天出生于1968年,河南省兰考县人,1989年毕业于河南大学法律系,法学博士,当过律师、记者等。2005年,被中国作协评为当代百位最具影响力的作家;获《人民文学》年度奖和中华诗词大赛金奖;2012年入选《剑桥世界名人录》;2022年拒领俄罗斯国际原创文学奖;获2025年度世界华语诗歌大奖。出版《天下英雄》《人间情书》《拍案》《一个诗人的祖国》《大地交响》《天地一行客》《落草为寇》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