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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志龙

夏日的阳光落在热气腾腾的水泥路面上,反射的白光如千万支乱箭织成的经纬网,叫人如困樊笼,无所趋避至于头昏目眩。鳞次栉比的高楼睥睨着脚下的汽车与人流。从乡下赶到城里,我似乎有些手足无措,迷惘恍惚间不知身在何方。其实这座小城我生活过三年,只不过历经辗转腾挪后,又被命运的金箍棒打回了乡下。光阴如同这街上的车流一般,转眼绝尘而去了,我一声叹息。
“同志,87届同学会在这里吗?”实验小学的门口立着一个人,不过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个人有些面熟。果然,他走过来,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忘了,老志,我是陈金刚呀!”我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端详了一下,“哎,还真是你,你这老鬼发福了,不好意思啊。”后来才知道,金刚毕业后,自己创业办了一家销售建材的公司,托房地产的洪福,生意那是风生水起,早不是以前山旮旯的小子了。
晚宴设在县城的大唐酒楼,豪华包间内的大圆桌上摆满了菜蔬。觥筹交错,热火朝天。时不时有人举杯敬酒,有人吆喝逗乐,大家互相祝福,互相吹捧。酒过三巡后,就分成几伙。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有大谈心灵鸡汤的,有人打捞出有些记不清的彼此懵懂而荒唐的糗事,不时惹起一浪高过一浪的大笑。有人悄悄玩起了手机,不知道给谁发着内容不祥的信息。世间是如此繁复,世间又是如此热闹。我谈不上成功,但也不至于落魄。只是习惯了乡村宁静,现实的喧嚣与我无关。尽管坐在角落里,我还是打起了精神,装着认真倾听他们回忆往事,不时颔首,显示自己还是入世入流。

我和李胜其实很互补。我来自水乡,他来自山里。我睡下铺,他睡上铺,同住201寝室里。晚上下自习后,进入青春期的我们常常夜聊,开始聊一些家乡趣事,更多的时候聊班上的女生,逐个给她们打分,个个就像打了鸡血般亢奋不已,寝室里满是荷尔蒙的气味。宿管阿姨无奈,只好请来班主任才消停一会。但丝毫不影响早上起来跑操,口号喊得震天响,震得树上的鸟雀吱愣愣地逃之夭夭。放学了,我提了一个桶子,第一个冲出教室,射向学校厨房去买来全寝室的馒头。教语文的吴老师摇摇头:“上课像拉纤,下课像射箭。”
我的座位跟李胜本来在一块,不知班主任哪儿学的教学方法,让大家自选座位。李胜脸皮厚,抓住机遇,居然跳到跟女同乡同桌。我恨的牙根儿痒痒,但也无奈。因为我天性胆小,只好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瞅着女同学。轻衫下,微微隆起的胸脯总让我心猿意马,以至于毫无定力无法自控。我想,年轻人的两性间莫非也存在物理中的磁极定理么?空余时间,我宁愿到教学楼楼顶上去瞭望滚滚长江东逝水,想象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我在楼顶上走来走去,天下唯我独尊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可是没过多久就被保安发现了,他以为我会有什么过激的行动,训斥我的同时又开导我,凡事想开一些。并且从此后在上楼顶处安装了铁门,钥匙就吊在他的裤腰上。
我空间想象力差,有机化学的那些链式分子结构令我稀里糊涂。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期末统考化学不及格,差一分,可是差一分也算不及格。谁都知道,不及格要补考,补考再不及格可要留级的,直接影响到推迟一年毕业,少挣一年工资,这怎么让我跟捉襟见肘的家里说呢?化学程老师一副老学究模样,就像化学反应式规矩原则,我们仿照《少林寺》叫他“慧伦大师”。我愁的不行,201寝室的同学还算仗义,可能看在我买馒头的善举上,大家帮我分析,再原则的老师对学生应该还是讲人情的,不如买上礼品上门做个检讨表个决心,也许会手下留情的。又是李胜,他自告奋勇陪我一块去。事情正如大家所料,老头子动了恻隐之心,我算是虚惊一场。
那年暑假,为了答谢李胜,我邀请李胜到我家做客。然后,我们骑着自行车环绕小县城的各个乡镇巡游了一圈。我们喝着山间的泉水解渴。在林间的竹子上,我们刻上了“xx到此一游”“xx我爱你”的字样,估计刻痕就像心情一般,早就被岁月的风霜消磨的百孔千疮了。
“李胜呢?”我悄悄地问旁边同学。这些年,我蜗居乡下,与同学们并无交集,就是曾经好友也少有来往。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他们的过往轨迹。“死了。”淡淡的一句,我惊愕,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上。同学告诉我,毕业后,李胜和女同乡结婚。那时时兴打工潮,他辞去教职南下当了律师,原告被告都找他。他意气奋发,踌躇满志。后来,和手下的女秘书好上了。慢慢地,女同乡也知道,可是鞭长莫及。他们有一个女儿,女同乡爱面子不愿离婚。一次,李胜在与女秘书约会时,突发脑溢血死了,葬礼还是女同乡去办的。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在惋惜与伤感中,竟有些鄙夷了。

同学有找关系的留城,有的改行当了干部。我的心里充满了悲伤、绝望,我仅有的优势是商品粮身份。我尝试通过上课转移郁闷和怀才不遇。小时听说书“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启发了我。上课前5分钟,我会讲郑渊洁的童话《皮皮鲁和鲁西西》,许诺学生们只要认真听讲,下节课再接着讲故事。孩子们兴趣很高,眼神里写着期待。我带他们唱歌,风靡一时的刘欢《弯弯的月亮》,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曲《好人一生平安》,还有《追梦》,这些流行歌曲我都会教。外面放牛娃娃们被吸引了,都趴在窗户脚下耹听。下课带他们玩“编花篮”游戏,就是孩子们脚勾着脚围成一圈,唱着歌谣“编,编,编花篮,花篮里面有小孩,小孩的名字叫花篮。花篮哭,花篮笑”,谁先倒下淘汰谁。孩子们的纯洁天真感染着、熏陶着,慢慢地,我封存了愤世嫉俗,开始酝酿着一种全新的生存方式,另一个自己在生长着、发酵着芳香。
就是不喜欢上早读,年轻人总想睡不足。老校长不厌其烦地敲打着门窗,无奈中只得在睡眼惺忪中走进教室,学生有的惊愕,有的窃笑不已,原来头发乱蓬蓬的,混乱中又走错了教室。
也不喜欢用钢板刻印试卷。就是把一张蜡纸垫在钢板上,用支铁笔在上面用力刻着,就像农夫在田里犁田一般,小心控制着手中的铁犁,免得字行歪歪扭扭。白色的蜡屑纷纷扬扬,蜡纸沙沙作响。然后,搂着一摞白纸,走进设在楼梯间的油印室。打开油印机,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半开半合的木框架,上面嵌了一层纱网,打开夹子,夹上刻好的蜡纸,再让滚筒蘸上黑黑的油墨。推动滚筒在往上滚动。当然力道很重要,滚重了,墨色太浓,滚轻了,字迹又看不清楚。印好一张,掀开一张。开始不大熟练,弄得你手上脸上全是黑的,就像黑包公,同事们见了都哈哈大笑。但这些似乎并不影响我想当个好老师的热忱。
一天放学后,丰收他爹到学校来请我去他家。我有点惴惴不安,该不是找我算账来了。年轻气盛之下,我还是决定单刀赴会。原来,丰收上课不认真听讲,我在他头上磕了几个响栗,弄出几个大包来。又顺手赏了他几个耳刮子,以至于脸上留下了五爪印。丰收他爹开始以为是跟别的小孩打架,追问之下才知是我的“杰作”。他爹脾气可是出了名的点得着火,我胡思乱想着,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进得门来,丰收他爹笑呵呵地喊:“他娘,先生来了,快上菜。”见我一脸疑惑不解,他解释说,感谢我看重他儿子,我帮他管教,又说他家几代人没读到书,希望丰收这一代能出个秀才。顿了顿,把丰收叫到跟前,说往后丰收读书不用功,打重一些,打一顿接我吃一餐饭。惭愧之间,我这才松了口气。
孩子们见我单身一人,他们私下里商量,想帮我找个女朋友。有学生说,继文有个姐姐长得很漂亮,问继文愿不愿做我的小舅子。继文贪玩,怕我管他写作业,有些犹豫,但经不住同伴们的劝说,答应跟他父母说一下。他父母听说后,带着姐姐偷偷到学校来看我,打听到我是铁饭碗,模样儿还算周正,便托人说媒。
我以年纪尚轻拒绝了此事,因为“半边户”会陷我于乡村的囹圄之中。我并不甘心就当一辈子孩子王,还想着突出重围,去兼济天下。我想起了勤扒苦做的父亲。尽管他帮不上我什么忙,但我应该出息一点,让他扬眉吐气。其实父母还是很高兴,他们认为吃上了商品粮就已经祖坟冒青烟了。

父亲曾经为了贴补家用,尝试做小生意一一卖麻花,一种小吃食。三分钱从邻县贩回来,五分钱卖出去。他提着篮子小心翼翼地沿村叫卖,生怕麻花碎了,破相了不好卖。父亲怯懦随和,每天早出晚归,大约挣一两块钱。麻花实在卖不出去,才留给母亲做菜,我们是吃不着的。如果馋嘴偷了麻花,帚条炒肉是少不了的。没有麻花吃,我们去湖边沟渠里挖藕带,采菱角,还有鸡头米,只要能吃的,我们都尝试过。
父亲每年都要买一本农历。他把每天卖麻花的收入和日常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日历还是我小时候的科普读物。上面的许多知识,让我新奇万分。

光看日历,并不能满足我们对精神世界的需求。隔壁村有人买了台黑白电视机。那时我们田地相连,在田里插秧时听到《西游记》音乐响起时,不顾父母的叫喊,赤脚就往那家跑。本村的周大爷问我们:“又是猴子打赢了妖怪?”“那当然了。”到隔壁村要穿过一片树林,哥哥们脚长跑的快,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要命的是居然有人喊“妖怪来了。”吓得我魂飞魄散。回来的路上,大家还激烈地讨论着剧情。有时人太多了,我就坐在树梢上看,好几回差点掉下来。我央求父亲买台电视,果然在我一次跟着他卖了公粮,他爽快地答应了。
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责任制,我家种了七亩多水稻,按照政策须上缴公粮三千多斤。忙完“双抢”,开始晒谷。我家门口有一块空地,是天然的好晒场。父亲把收来的稻谷摊开,在烈日下暴晒三四天,每隔一个小时,用谷钯来回翻动,形成一条条纵横的沟壑,又像是起伏的波浪。父亲抓把谷子,咬几下,只听见“咯嘣咯嘣”的脆响声,父亲的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我牵开蛇皮袋,父亲灌袋,码好,晚上怕下雨还须盖好尼龙。
天还没亮,父亲便催我起床。他早就把一袋袋的谷包搬到板车上。父亲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土路颠簸不平,父亲按住车把,尽力维持板车平衡。遇到上坡,他提前加速,咬紧牙,双脚紧蹬地面,终于到达粮站。多少年过去,父亲躬身前行的身影,依然时时在眼前浮现。因为起得早,前面只有几个人排队。卖谷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队伍排成两里多长。我暗自庆幸,幸亏起的早,刚才埋怨父亲吵醒自己美梦的不快不翼而飞。
人群骚动起来,袖子上戴着“检验”红袖章的验质员终于来了。社员有的敬烟,有的打招呼,有的递条子,都想他先验收自家的谷子,队伍有些乱了。验质员经验丰富,喊道:“乡亲们,不要急,按顺序来。”前面几个排队的,有的顺利开了验质单;有的水分超标,须重晒;有的杂质多了,需重新扬扇。轮到我家的谷子了,验质员像判官一般,握着谷子是否过关的命运。他握一根一米来长的带着凹槽的钢钎插进袋中,头尾上下各取份谷子样本摊在手中,每抽插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抽动一下。吹口气,扒开,捻几下,皱一下眉,又用牙齿咬几下,咯嘣的响。我紧张地望着他,生怕他摇头,就要再费力了。而父亲气定神闲,因为他总比别人重晒一两天,杂质灰尘都弄得一干二净。果然验质员开出了验质单,一等谷子。旁边的社员羡慕地望着我们。过了验质关就好了,人轻松了一大半,过磅,然后进仓,父亲佝偻着身躯,驮着谷包,沿着斜向铺设的木板摇摇晃晃地爬上高高的谷堆倒下谷子,最后拿着单子去兑钱,这一趟程序下来时间已到中午了,父亲也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父亲怕我饿了,买来汽水、西瓜、馒头慰劳慰劳我。父子俩喜滋滋地吃着喝着,一切的劳累化为乌有了,父亲黑黝黝的脸上绽放着收获的喜悦。
谷子卖的钱,父亲首先去大队部交纳国家的“三提五统”。每年父亲总是第一个完成交款任务。大队书记亲自在喇叭里讲话,表扬父亲思想觉悟高,号召全大队社员向他学习。
丰收的喜悦让父亲兑现了他的诺言,扛回了一台熊猫牌电视机。从此,我成了村里的“榜一大哥”,同伴们都来奉承我,好吃的好玩的都让给我,我很享受这种当老大的感觉。

那天我正在房间备课,村里的大头跑来说芝嬷去世了,尽管之前我曾探望过她,但还是伤心不已。
芝嬷无儿无女,年轻时即守寡。芝嬤永远那么慈祥,大人小孩都喜欢她。她住在一间30多平米的破屋子里,还是我姑出钱盖的。屋子尽管不大,收拾得倒也干净,前边是灶,后边是卧室。一年到头,从早到晚,来人不断,人们有空都喜欢到她家去小坐片刻,聊会儿天,都是些琐碎家务事或是奇闻轶事。芝嬷总是耐心地听,碰到婆媳不和的,时不时劝解几句。她一生无儿无女,却非常喜欢小孩。父母出工没功夫带我们,我们就寄养在芝嬷家,吃她的,喝她的,直到大人收工方才小鸟似地各回各家。大人顶多也就抓点米,给你蔬菜罢了。她毫无怨言,我们这班辈的人都是吃她家饭长大的。后来我爷爷见她可怜,时不时接济她,慢慢地与我爷爷一起生活,奇怪地是奶奶竟也与之相安无事,就是村里人也毫无闲言碎语,可见芝嬷人缘是多么的好,多么通晓世事。
随着芝嬷年纪越来越大,爷爷想让她老来有个依靠,便做主,把她亡夫家族的一个穷小孩国狗抱养过来陪伴她。国狗说来也可怜,未出生便丧父。她尽心尽力地把全部的爱给了国狗,供他吃喝穿着和读书。可怜芝嬷不知怎么过来的?只不过这个国狗长大后又回到他母亲身边,终究不着实,有一个钱用一个钱,家里穷的叮当响,去年又离了婚。
爷爷去世后,芝嬷又过上了独居的日子。爷爷去世前后都是芝嬷忙前忙后。精神倍受打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恢复了过来。我家的几个姑姑倒也待她不差,逢时过节总没忘了接济她。我课余时间也去看望她老人家,她欢喜得不得了。老人家健谈,能唱我们当地民间小曲,曲声时而凄婉缠绵,时而诙谐话泼,不一会儿我就迷上了。便请她唱,我执笔记录,如《双思情》《叹姣莲》等等,有十来个曲子,几千文字。我真佩服老人家记忆力超好,这么多、这么长的曲目都信口唱来,竟毫不卡壳。可惜后来盖房子搬家,把记录本弄丢了,那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呀,如今能完整地唱出这些民歌小曲的屈指可数,我至今懊悔不已。
苦命的人终究要苦到底的。芝嬷年过九十,生活已经不能自理。村里人商量把她送到镇福利院。那儿毕竟有专人护理,再说她是五保,符合政策。芝嬷不愿去,不愿离开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子,可是她能依靠谁呢?村里人有时到镇上买东西,顺路也去看她,带点东西,陪她聊会儿天,给她精神上些许的安慰。临终前两天,她捎信给我,说想念我和孩子。我带着孩子匆匆赶到她那儿,那时她还是清醒的。我挨着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告别的时候,我至今还记得她望着我走远,再走远,眼神里满是舍不得。每每想起,我痛恨自己,为何没有守在她老人家跟前,陪她度过最后的时光。
每年清明节和腊月辞年,我们清理她坟头的杂草和周围的灌木丛,只是想让她住的更敞亮些,我们的心也敞亮一分。烧一些纸钱,给凄清的她一些温暖。火光中,仿佛看到芝嬷在炊烟中忙着。就这样,陪着她说说话也好。
芝嬷,魂兮归来!

说起大头,他父亲早逝,母亲谷花是个傻子,精神也有问题。生了两个儿子,大头和细头,智商都低下。有些人无聊,饶有兴趣地撩谷花,问她晚上跟谁睡,她说跟大头,并说大头压的她好痛,于是人们才满足地邪淫大笑。谷花死了过后,大头到处流浪乞讨。尽管吃了低保,可是他取不来钱。有时帮人做点小工,混碗饭吃。哪里有唱戏的,他居然早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像个大喇叭到处告诉人。
也 是的,枯燥的乡村生活令人窒息。再说从小我就喜欢看戏。我们项坝村有个采茶戏班,演员都是本村的人。农闲或者过时过节唱上几天几夜。我们小孩儿在戏台底下钻来钻去,你追我赶。采茶戏只有锣鼓,唱腔高亢,近乎吼喊,尽显粗犷。我想是不是劳动号子启发了艺人们发明了采茶戏以解劳动之苦?我非常喜欢听,有时也跟大人们学一两句,喊两嗓子,倒也痛快。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的是演丑角的喜来叔。他演小丑活灵活现、滑稽幽默,孩子们常常拉着他的假胡子玩。可惜改革开放以后,人们忙着挣钱,戏班子解散了。演员们老的老、死的死,偶尔见抖音中,有人发点视频,实在是可惜了。文曲戏也看过,那是在丰收街上。唱腔优雅动听,女演员俏丽动人,正规的剧团就是不一样。哎呀,看戏的人山人海,一半冲那女演员去了。小买小卖,到处都是。卖甘蔗的,卖瓜子的,磕板糖的,鸡毛换灯草的……
看戏倒是能帮我解闷,但并不是经常有。堂弟结婚,我去帮忙。那天在张河口垸,一个远房姑爷带着洋鼓洋号乐队,正在那里赶场。他吹萨克斯,那浑厚略带嘶哑的声音迷住了我。冥冥之中,我觉得与萨克斯家结了缘。他接着弹奏电子琴,我有些手痒就说:“让我来试试。”因为我原来在中专学过,所以效果还比较好,我有些卖弄地指出他的缺点和技巧,他频频点头。我向他谈了想学萨克斯的念头,他当即高兴地说:“好哇,到时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我巴不得他有这句话,回来后就兴匆匆地买回了萨克斯。休息日提着礼品到姑爷家讨教。老头子非常喜欢我,手把手地教,一个肯交,一个肯学,我进步的非常快。姑爷是个能人,就是脾气不好。艺人一般是不传授手艺的,也不知道我是哪儿讨得他的欢心,也许惺惺相惜吧。他一生只教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他的亲家。可是没多久检查得了肺癌,并且是晚期,还没一个月就去世了,我失去了一个良师益友。
姑爷去世后,到了年底,乐队红白喜事多,缺人邀我入伙。本想图个热闹,谁知领头的非要给我开工钱,说不能坏了规矩。不过,毕竟是老师身份,抹不开面了,在赶了几个场子后,我再也不想如此庸俗地混迹于江湖之中了。是的,我承认,我的内心深处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骄傲。

年轮在蹉跎中奔走着。大约在10年前,我在县城的街头偶然看到了教语文的吴老师。他戴着棉帽子,眼神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奕奕。我仔细辨认着,在记忆中搜索着。是他,他似乎不认得我了。当然老师教的学生多,不认得也属正常。我叫了一声,他很茫然,就像我不认识陈金刚一般。
我把姓名及和他交往的细节告诉他,他才支支吾吾。我和女同乡都是班上语文成绩最好的,一对金童玉女算是他的得意门生。那时他刚刚毕业于一所著名的大学,人长得高大白净,气质儒雅,讲起课来口吐芬芳,若莲花开放。他跟我们打成一片,曾带领我们登上江对面的将军山野炊。就是篮球场上,左冲右撞中,我们并不因为他是老师而让着他。特别是他会看手相,在脉络的江河湖海中根据时辰八字,算出各人的命运。他既像大哥,又像是兄弟,我们对他是顶礼膜拜。
隔天,我买了礼品去拜访吴老师。他的家我很熟悉,在学校的家属宿舍区2楼。开门的是师娘,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室内檀香扑鼻,青烟袅袅,《波罗蜜心经》的音乐轻扣心扉,吴老师正在坐禅。见我一脸疑惑,师娘说,几年前吴老师坐车去乡下开教研会,路遇扒手行窃一个小姑娘。他正气凛然大声喝斥,几个扒手一哄而上,把吴老师的头给打伤了,在医院抢救了一个多月,以至于头脑时不时混沌不清。语文课也教不了,学校安排到图书室当管理员,行凶的几名案犯至今也没有抓获。经此变故,吴老师在郁郁寡欢中开始学习佛学,每日在参禅中彻悟众生之道。物事人非,这不是我想看到的吴老师,我不禁怅然若失。
其实,有些伤痛,人间的药方治愈不了的。

终于,经历了多年的奔波与鏖战后,我不得不向岁月缴械投诚。故人故事早已杳如黄鹤,我的眼前,总是晃悠着李胜、芝嬷他们的身影,我已习惯于沉思与沉默。也只有这种状态,过往才裸露出原始的本质。于山河清瘦中,渐次看清了化妆过的生活本真,希望在另一个彼岸获得重生。现在,我安静于这份职业,我习惯人们灵魂工程师的称呼,并且心安理得。因为这些年来,我用汗水洇湿的土地上,草木恣意蓬勃。事实上,我自己的灵魂也在年复一年的洗礼中,已经达到了某种平衡和契合。
步履匆匆,人间过客如我之人若过江之鲫,以至于没时间自怨自艾。我们在锤击不止中长出坚韧,直至熬煎出生命的金黄。
这是一个晴方好的清晨,我又走在上班路上,太阳照样照在辽阔的苍茫大地上。我踮起脚想再靠近它一点,似乎并没有什么能挡住阳光赐予我的一切:慈祥,温润。
温润,慈祥。
[作者简介]:蔡志龙,高级教师,湖北省作协会员,有作品30多万字散发于《工人日报》《新民晚报》《中国应急管理报》《中国水运报》《精神文明报》《中国邮政快递报》《中国青年作家报》《中国社区报》《西安日报》《重庆法制报》《天津日报》《楚天都市报》《吉林日报》《菲律宾商报》《海华都市报(美国)》《亚省时报(美国)》《千岛日报(印尼)》《山东青年》《长江丛刊》《旅游》《挚友》《映山红》《电脑迷》《火山文化》《东坡文艺》《赤壁》等全国多家各级报刊杂志。作品在各级各类比赛中获奖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