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婆婆走了
文/初夏矢车菊
2025年,婆婆走了。
婆婆的离去,像一盏灯,在熟悉的窗口,毫无预兆地熄了。
那是正月初八,新春的薄红尚未从人间褪去,第一个工作日的暮色悄然垂落。她像是睡着了——鼻息细若游丝,身体温温热热的。我一声声唤她,没有任何回应。慌乱中,慌乱中,敲门、喊人、送医、抢救……世界在仓促中旋转,却唤不醒那张熟悉的、微笑的脸。
我们只能认命。把她送回她心心念念的老屋,安放在那张中年时躺了多年的熟悉的床上。烧了热水,为她洗脸,擦身,洗脚,拂去尘世的疲惫,换上洁净的新衣。我们静静地望着她,安详地入眠。
没有任何预兆。我的心里,一直替她活着一个更长、更缓的将来:总有三五年光景,足以让她牵念的人和事,再多铺展一点,长一段,圆满一些,让她疼惜的孙女草草,穿上嫁衣,迎来盛放的仪式,让她的脸上再多一些欢喜。然而时间突然收回了承诺,在早春本该萌动的时节,为我们飘起了一场大雪……
最后的两三年,世界于她,收缩成一方床榻的尺寸。躺在床上,时光变得粘稠而缓慢。生活不能自理,儿子侍奉在侧,也化不开她眉间沉积的烦闷与愁苦。“要回老屋,”她常常呢喃,“这里不是我的家。”清醒时,眼神会穿过此刻,跌进遥远的往昔——她絮絮说着母亲、妹妹、邻里的旧事。偶尔,时光的经纬彻底散乱,她把我唤作姐姐,又将儿子错认为记忆里的兄长。那些含混的称呼,像旧信笺上漫漶的墨迹,模糊了辈分,却清晰地拓印出她生命里最亲昵的刻痕。
她的岁月停在八十五岁。生辰是四月十八日,一个万物生长的时节,而她却在春天刚露头的时候,在料峭的风里,落下了最后的一片叶子。
从此,家空了,时间仿佛停止了……
此刻,站在2025年的岁末,我终于能安静地凝视,勾勒她一生的骨骼:
她的脊梁是坚硬的。一生经历许多苦难。幼时父亲去世,跟着母亲相依为命。四十九岁那年,丈夫生病离开。她用一副柔弱的肩膀,从此扛起了整个家的天空,扛起了儿女的未来。风雨一肩挑,磨难如刀,却未曾削去她眉间的挺直。她从不自怨自艾,从不叫苦叫累,沉默是她的语言,刚强是她的底色。
她的品性是正直的。一生从不说假话,一是一,二是二,眼里揉不得沙子,是非明澈如水晶。这种性子,难免会得罪人,处理许多事情的时候也会造成许多误会。但是相处久了,反而少了许多曲里拐弯,有了更多的朋友和亲人。
她的心性是善良的。生活中,细微处,点点滴滴,给予别人慷慨的帮助。给学生理发,替乡邻裁衣,帮衬亲戚生活,牵念陌生人苦难。别人来找她,她总是笑脸相迎,温言软语,一改平时对家人的那份倔强直接。那些善意并非壮阔的江河,而是举手投足间自然流淌的清泉,润泽过无数细小的角落,自己却从不计数。
她的灵魂是向上的。身为小学教师,她乐学善教。课堂上,她是学生眼中的好老师。她是我小学二年级的启蒙老师,教我拼音,文字,识数,计算,婆婆为我垒就了求学路上坚实的台阶。女儿一岁时,婆婆看出我心底进修的渴望,只说:“去,孩子交给我。”便接过了我全部的后顾之忧。她晚年上了老年大学,画画、拉二胡,沉醉其中,乐此不疲。她的一生,是一首未完成的、向上、向好的乐章。
她的离去,不是一阵风,而是一座山的沉潜。她将坚韧、正直、善良与向上,沉淀为我们血脉里的矿藏。
当2025年的日子行至终章,婆婆并未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从今往后,她成了我们生命旅程中的那道光,成为我们回望任何一年时,背景里那道温暖而刚毅的、永恒的光源。
【山人有思】在2025年的倒数第二天里,读到了这个年度最好的文章。它像一道光,把我一度暗沉的心照亮,也由此知道了这个我自以为熟悉的人更多不为人知的艰辛。作者和她的婆婆,是师生,也是母女;是同志,也是朋友。
“婆婆的离去,像一盏灯,在熟悉的窗口,毫无预兆地熄了。”在抖音里把婆媳矛盾渲染得不共戴天的今天,这篇文章如一条静悄悄的小河,流进每一位为人女、为人母、为人妻的女同胞的心里。这份力量,已经不仅仅是文字的力量,而是爱的传承、情的诉说,像一首从高高的玉山顶上缓缓融化、汇入滋水的的山涧,她永远唱着崇真尚善向美的歌……

作者简介:马晓毅,笔名初夏矢车菊,《滋水美文》《初夏矢车菊》微信公众平台主编,蓝田爱故乡文学小组组长,陕西散文学会会员,文学、摄影、徒步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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