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梯田记
文/李会芳
车子拐进秦岭北麓的沟壑时,冬日的阳光正暖暖地照下来,像一壶温过的米酒醇香。眼前一幅会呼吸的水墨长卷,在秦岭的褶皱深处徐徐展开。路是新铺的水泥路,平坦得让人忘了这是在山里。两旁白杨树裸露的枝干笔直如哨兵,将冬日的天空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蓝格子,那条“银带”蜿蜒着,执拗地将我们引向秘境深处。
进村,一座彩门跃入眼帘。“西洼村欢迎您!”几个大字红得喜气,像是山民脸上朴实的笑。村子不远的坡下,便是停车场,推门下车,一股泥土气息扑鼻而来。路两旁摆摊处最热闹,世界上最大的麻籽,在铁锅里“噼啪”作响,香气中混着油糕的甜、羊肉的膻、火锅的辣,在冷空气里弥漫;橘子金黄,雪梨水润,整齐地码在三轮车上,泛着诱人的光泽;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乡土特有的顿挫。最引人驻足的是戏台那边传来的秦腔,锣鼓锵锵,弦索铮铮,唱腔浑厚,声声回荡。台下人头攒动,老人仰着脸,皱纹里藏着岁月的光阴。
我站定抬头,视野豁然开朗,层层梯田毫无征兆地撞进眼里。这不是江南水田的温婉秀气,而是西北汉子骨子里的硬朗与执着。它们一层高过一层,直愣愣地攀上山腰,大地像是谁用巨梳精心梳理过,田埂齐刷刷的;又像是一本摊开的线装书,每一页都写着人与土地的故事。冬日的麦苗刚刚冒出寸许,那种怯生生的绿,倔强地连成一片,给梯田披上茸茸的薄毯。阳光斜斜地照过来,那绿便有了层次感:向阳处是明亮的翠色,背阴处是沉静的墨绿,绿在交界处晕染开来,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的自然渗化。更高处是花椒林,落光叶子的枝干,虬劲如铁,在蓝天下站成沉默的姿势。几只山雀在枝桠间跳跃,“叽喳”声惊落了半空云朵。 “这都是农业学大寨时候修的。”不知何时,村主任站在我身旁,他裹着军绿色的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眼睛望着梯田,声音稳稳地说:“那会儿没有机器,全凭一双手,一镢头一镢头挖出来的。”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觉得眼前梯田,那些优美的弧线里,藏着多少人的体温?那些整齐的田埂上,叠着多少代人的掌纹?这一层层的土地,不仅垒起了庄稼生长的平台,更垒起了一个时代的精神海拔。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冰凉、湿润的土,土粒从指缝间滑落,我闻到了汗水的咸,希望的甜!
“现在好了。”主任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路通了,电稳了,娃娃们能在家门口挣钱了。”他指着梯田最高处:“你看那里,明年要种油菜。三四月里,金黄一片,从山脚一直漫延到山顶。到时候你们再来,那才叫好看哩。”看着他黑红的脸膛,手势坚定而有力,我心中油然而生敬意。
“以前可不是这样,土路窄小,下雨天出不去进不来;房子嘛,一土到地……”他顿了顿,眼里有了光。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白墙红瓦的新民居,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洼里;太阳能路灯高高耸立,太阳能热水器在屋顶排列整齐;几户人家门前停着小汽车,贴着大红的“福”字…… “今年我们这儿成了网红打卡点。”村主任的语气里透着自豪:“以前这山里洼里、沟里壑里,哪见过这么多外人?现在周末,车子从村口排到山外。”他说着掏出手机:“你看,这是我们村的抖音号,粉丝快两万了。春天拍青山,夏天拍麦浪,秋天拍花椒红,冬天若下了雪,就拍雪盖梯田。城里人最爱看这个。”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正是这片梯田,春夏秋冬,四季斑斓,美得惊艳。有人在评论区留言:“这才是大地的艺术。”有人问:“怎么走?”还有人感叹:“我们的父辈,就是这样一镢头一镢头,挖出了今天。”我感动于这些语言大师的评论。不料,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举着手机对准了我们,被发现后,他羞涩地躲到母亲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他的母亲,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笑着解释:学校老师让拍“家乡美”的照片,交作业哩!”我会心地笑了。
忽然想起进村时,遇到的那位交通中年汉子,脸色黝黑,头发上落满灰尘,指挥手势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郑重其事,让人心里一暖。他告诉我,自己是自愿来的:“村里来了客人,得让人家停好车,安全第一么。”说这话时,他挺了挺腰杆,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这些朴素的脸庞,这些纯朴的语言,让我看到了比梯田更动人的风景。
中午时分,我们爬到梯田的最高处,这里有村民准备的茶水。休息片刻,我居高临下,那条水泥“银带”,将村庄与山外紧紧相连。更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如刻,山脊的线条硬朗而温柔。一层叠着一层的梯田,与路上人来车往相互映衬,这一静一动间,秦岭的魂魄便活了过来。
下山时,阳光正好,梯田泛着粼粼波光,像大地的年轮。这些年轮里,刻着昨天的奋斗,更生长着明天的憧憬——油菜花的金黄,花椒的火红,游客的笑脸,孩子的读书声,还有网络信号穿过山峦,将这个小村庄与世界连在一起……戏台上的秦腔还在唱着,那声音更加苍凉,也更加欢喜,它穿过梯田,穿过花椒林,在群山间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土地在说话,又像是历史在回响。
车开远了,我忍不住回头,秦岭不语,梯田不言,但它们用磅礴的线条,彰显西洼村最深沉的力量:向土地要生活,用双手创未来;用沉默的语言,写下了一部无字的大书。每一个来过的人,都是读者;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作者。而这部书,永远写不完年年春天,代代希望。而生活,就像那黄土高坡上的秦腔,一声起,一声落,在群山之间,回荡成永恒的诗篇!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眉县创作中心副主任,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多有发表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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