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烟火满庭:建湖人家的岁末欢歌
文/孙西湖
2025年的最后一缕风,卷着苏北平原晒透的麦秸香,混着老屋灶膛里柴禾燃烧的烟火气,掠过圩堤上未消的薄霜,掠过我家老屋的窗棂。我陪着九十三岁的老母亲,守着一屋暖融融的灯火,守着岁末,等着新年的钟声,在这苏北乡下的夜色里当当敲响。
街巷早被年味儿浸得透透的。村头的小商店门口,红对联、红灯笼挂得满当当,红纸金字在冬日的暖阳里晃得人眼亮,对联的墨迹还沾着新糊的浆糊潮气。老板娘搬了张长凳摆在门口,摊开一沓沓烫金的福字,见了人就扯着嗓子,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笑着招呼,嗓门亮得能传到河对岸的圩田里。二婶子挎着竹篮,里头装着刚蒸好的大糕,还冒着丝丝热气,见了人就往手里塞一块,嘴里念叨着“步步登高,新年好兆头”。小孩子们攥着棒棒糖在晒谷场上追着跑,脚下的泥路被踩得咯吱响,笑声惊飞了落在草垛上的麻雀,扑棱棱地掠过黄澄澄的麦茬地。母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捻着五彩的绒线,绒线在指尖缠缠绕绕,正给重孙子织虎头鞋,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老婆拎着个枣红色的软布袋子走过来,挨着母亲的藤椅坐下,眉眼带笑:“妈,前阵子在京东商城上瞅着这电热马甲,看评价说料子软和还护肩,特意给您挑了件合身的。您织鞋久坐,穿着它护着肩膀和后背,就不怕冻得手僵了。”说着便掏出马甲,小心翼翼地帮母亲套在外衣上,又俯身帮她理好领口,按下腰间的开关,暖意顺着衣料漫进母亲的脊背。没一会儿,母亲就抬手摸了摸胸口,眉眼弯成了月牙,笑着念叨:“暖和,真暖和,这玩意儿比棉袄轻巧,还不碍着我捏针走线,还是你细心,知道疼人。”她絮絮叨叨说着旧事:“你爹在世那会儿,元旦前总要去镇上割二斤五花肉,称半斤红枣,晚上一家人围在煤油灯底下,啃着肉骨头,盼着来年稻子收成好。”我挨着她坐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绒线,笑着接话:“是啊,那会儿我总嫌肉骨头啃着费劲,现在倒想尝尝您当年的手艺了。”三十多年的光阴,就这么随着母子俩的话音,漫进了屋里的烟火气里。
厨房里的动静最是热闹,烟火味儿飘得满院都是。我系上粗布围裙,照着母亲教的老法子,一边揉面蒸团子,一边搓着汤圆。雪白的糯米粉里掺上温水,揉得韧劲十足,捏成团子裹上芝麻馅,再用木模子压出福寿的花纹,一个个圆滚滚的摆在竹帘上;余下的面团搓成一颗颗小汤圆,白生生地码在竹筛子里,等着夜里下锅。蒸笼架在大铁锅上,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炸着响,火星子溅到灶膛外,又很快灭了。水汽袅袅地腾起来,带着团子的甜香,不一会儿就漫了满院。灶台上还炖着萝卜烧肉,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勾得人直咽口水。母亲踱进来,指着锅沿:“火要小些,慢炖才入味,当年你爹就爱吃我烧的这口,肥而不腻。”我笑着应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细柴,火光映着母亲的笑脸,也映着这满屋子的家常烟火。老婆端着洗好的蒜苗走进来,擦了擦我额头的汗:“歇会儿吧,我来看着火,你陪妈多说说话。”
傍晚的时候,院里的热闹更盛了,烟火气裹着欢声笑语飘出老远。老婆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先进了门,儿子儿媳跟在她身后,后头跟着蹦蹦跳跳的孙子,一进门就脆生生喊“太奶奶”“爷爷”“奶奶”,把满屋子的空气都喊得暖烘烘的。儿媳放下手里的礼盒,快步走到母亲身边,目光落在那件枣红色的电热马甲上,笑着夸赞:“奶奶,这马甲颜色真衬您,看着就暖和,还是妈想得周到,比我们年轻人心细。”儿子则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爸,这是给您买的,冬天泡茶暖手。”说着又指了指地上的年货袋子,“今年的坚果、糖果都是在京东上囤的,物流快得很,头天下单第二天就送到家了,比去商场买省事多了。”连三叔公都凑过来问,这网上买的东西,真比商场的货还地道?我笑着点头:“是的,现在这网购是真方便,啥都能买到。”东头的三叔公也提着自家酿的糯米酒赶来了,酒坛子还沾着泥点子,西头的小媳妇端着刚炸好的藕夹子,金黄酥脆,门槛都快被邻里们踏破了。堂屋里摆开两张方桌,酒菜一一摆上:藕夹子金黄酥脆,大糕软糯香甜,萝卜烧肉油光锃亮,还有一碟碟花生米、腌萝卜,都是地道的家常味儿。老婆和儿媳忙着往桌上添碗筷,瓷碗碰撞的叮当声格外悦耳,儿子陪三叔公喝酒唠嗑,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聊的都是庄稼地里的事儿。孙子攥着个芝麻团子,挨在太奶奶身边,小手摸着太奶奶手里的虎头鞋,指尖划过鞋头绣得威风凛凛的虎头,叽叽喳喳说着城里的新鲜事:“太奶奶,这鞋子上的老虎真威风!是给我穿的吗?我新年要穿着它去圩埂上跑,踩雪去!还要让小伙伴们瞧瞧,我有太奶奶织的虎头鞋!”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颤巍巍地把虎头鞋往他小脚上比量,又轻轻拍了拍鞋帮:“刚刚好,我们乖孙穿着,新年长得高、跑得快,虎头虎脑的,啥邪祟都不沾身!”说着,又摸出颗水果糖塞到孙子手里,“乖乖陪着太奶奶,明年再给你织双带铃铛的。”小家伙攥着糖,把脸蛋贴在太奶奶的胳膊上,甜甜地应着:“我陪着太奶奶,太奶奶长命百岁!”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男人们说着今年的收成,女人们聊着家长里短,不知是谁起了头,哼起了苏北《茉莉花》的老调子,带着苏北话特有的软糯腔调,一句“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慢悠悠飘出来。调子一起,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合,儿媳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就跟着轻声哼起来,三叔公喝得脸上泛红,晃着脑袋拍着桌子打拍子,连小孙子都丢下啃了一半的芝麻团子,咿咿呀呀跟着哼唧。歌声混着碗筷叮当声、柴火噼啪声,裹着酒香和菜香,从敞开的门里飘出去,飘到圩堤上,飘到麦地里,飘进了岁末的晚风里。
母亲喝了小半杯米酒,脸颊泛红,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她拉着我的手,又拍了拍儿媳的手背,轻声说:“守着家,守着人,比啥都好。”儿媳连忙应声:“奶奶,往后我们常回来看您,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才叫过年。”
夜渐渐深了,村口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啪作响,惊得远处的狗叫了几声。我挽起袖子往灶膛添了把火,锅里的水很快便咕嘟咕嘟翻起了水花,把白天搓好的汤圆下进去。白白胖胖的汤圆在沸水里打着转儿,像一颗颗滚圆的小月亮,浮起来的时候,就熟了。儿媳忙着摆碗,老婆往每个碗里舀了两勺糖桂花,甜香一下子漫开来,混着水汽飘到鼻尖。孙子踮着脚扒着灶台边,眼巴巴地瞅着:“爷爷,汤圆熟了没?我要吃三个,甜滋滋的!”等汤圆盛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眉眼,暖意在屋子里漾开。母亲舀起一个汤圆,慢慢吹凉了喂到孙子嘴里,小家伙咂咂嘴,脆生生喊:“甜!太奶奶,明年还要一起吃汤圆!”儿子举起碗,笑着说:“爸,妈,奶奶,新的一年,祝您们身体健康,咱们一家人岁岁团圆!”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窗外的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今晚,我们会送走2025的最后一页日历;明天,2026的朝阳就会跃出圩堤的尽头。半生守在京城的高校讲台,看过无数次长安街的朝晖漫过朱墙,如今归乡守着老屋,守着老母亲,守着满堂儿孙,守着这满院的欢歌笑语,才真正懂得,那些漂泊在外的岁月,都只是为了奔赴这一场团圆——这苏北乡下的元旦,这烟火缭绕的家常,才是人间最熨帖的暖。
后记
当2026年的朝阳如约跃出圩堤的尽头,元旦的晨光,是被圩堤上蹦跳的麻雀啄碎的。
浅浅的金辉漫过老屋的窗棂,落在院门口的竹椅上。母亲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电热马甲,正眯着眼,一针一线给虎头鞋缀上最后一串小铜铃,阳光淌过她花白的鬓角,暖得像揣了个热乎的烤山芋。厨房里传来老婆熬小米稠粥的咕嘟声,混着腌萝卜的咸香,漫过门槛,绕着院角的腊梅枝打了个转。
孙子早早就醒了,蹬着那双刚上脚的虎头鞋,小短腿捣腾得哒哒响,飞快跑上圩堤。铜铃叮当作响,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掠过还挂着白霜的麦茬地。小家伙追着雀影跑,嘴里喊着“太奶奶,我跑赢麻雀啦”,脆生生的童声,在清晨的风里飘得老远。
我搬了张矮板凳坐在母亲身边,看着远处的朝阳越升越高,把圩堤染成了通透的金红色。母亲抬眼望了望跑远的小身影,又低头捻了捻针线,嘴角噙着笑,轻声说:“新的一年,稻子该长得好。”
风里裹着麦秸的清冽,还有烟火气的暖。原来最好的新年,从来不是守着一夜的钟声喧嚣,而是晨光微熹时,一家人还在,烟火还在,岁岁年年的寻常烟火,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