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袅袅的背后
作者:王佐臣
从没料到几十年未解疑团,竟然近期识破端倪,一下子了解的清清楚楚。原来日子是陶渊明东篱下之菊瓣,在晨露里舒展,又在暮色中敛起。苏东坡在赤壁的扁舟上饮尽的那杯月色,如今仍淌在你我日常茶汤里。初沸时,翻腾如少年意气,二沸时,沉浮若中年况味,待三沸烟散,只剩一盏澄澈的琉璃光,映见浮生倒影。应了那句欲说还休之后,还是欲说还休!
至于沧海桑田的纹路,其实就刻在寻常烟火中。长安城头李太白曾醉笔生花,叹“浮生若梦”,而千年后农人俯身拾穗的弧度,仍与《诗经》里“薄言采芑”的脊背重叠。岁月何曾澎湃?它只是将泰山削成砾石,将海潮凝为盐粒,最终在母亲烹煮的羹汤里,化作舌尖一缕温热。跌倒时抓起的沙土,未必是勋章,却是活着的凭证。梵高在阿尔勒的麦田跌倒,掌心沾满颜料与泥土,却捧出《星空》的漩涡;杜甫于安史乱世的泥泞中踉跄,草鞋裹满潼关的沙尘,竟生生踏出“大庇寒士”的史诗。至于那些“不由自主”的飘零,在司马迁受刑的竹简上成了《史记》的墨痕,在普鲁斯特病榻前玛德琳蛋糕里漾成《追忆似水年华》涟漪——原来命运裂缝,恰是光照进来的工笔。所谓修行,不过是与平凡共生共美。看那江州司马白居易,夜宿山寺时发现“星垂平野阔”的旷达,恰来源指尖里“转轴拨弦三两声”的琐碎技艺;张岱湖心亭看雪,天地素白中一点舟影,便抵过前半生繁花着锦。一箪食一瓢饮的颜回,荒寺抄经的弘一法师,乃至街角老翁将凋菊埋入花盆的专注,皆在印证:如来与卿,仅仅云卷云舒,缘来缘去。结局,从不在远方。秦皇汉武的陵阙早被雨打风吹去,而老农秋收时额头的汗珠,依然折射着与《击壤歌》里相同的日光。当你在梅雨天为旧书除霉,在冬夜替路人掌一盏灯,当母亲数着白发笑谈儿时顽劣——生机便从这“无何奈何”的土壤里破土萌芽,长成千年银杏的新绿。我已习惯了生离死别人生,也看淡了花开花谢,燕辞燕又归来周而复始的世界。啊!人活着穷也好,富也罢,只要神经未梢没挂上与生命相违的想入非非,定当远远胜过烧香拜佛瞎折腾。
今天午后偷闲半日,走出书斋与小院,迎着年关冬至过后阵阵剌骨寒气,也无暇观赏路过的街景,只身走进经常散发八卦的茶楼,靠窗择一静处,悄悄坐下,细细品茗,顺便梳理梳理自己生活中的爱恨情仇。从前我曾向往的名利,财富,皆是被世俗所涵盖的所谓价值观误导,连累。回过神来不由唏嘘一二,继而又可惜起曾被白白浪费的金贵时光。一边收拾情绪喝着热茶,一边从红尘纵深处联想,什么都及不上开心的过好日子,真诚邀淡然为伴,和做个大写的人更为重要的事了。人生如茶,我认为堪称古今中外头条的至理名言。不管承认还是不承认,日子终如茶末沉底,而我们在杯沿留下的点点唇印,已经给岁月留下有意或无意落款,自然而然随烟云飘远,无痕无迹,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