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夜风吹散旧时月(小说)
文/张旭
暮色四合,地市行政中心的办公楼浸在一片昏黄里,最后一盏灯熄灭时,娄欢才缓缓起身。十三年局长生涯,他的脊背被无数份文件和会议压得略显微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一盏接一盏熄灭,像是在为他这大半生的仕途,做着无声的注脚。
局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传来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娄欢推开门,看见魏艳正埋首在电脑前专心工作,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光晕。这是去年夏天通过公开招聘进来的姑娘,名牌大学毕业,一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写材料的功底更是让局里一众笔杆子都自愧不如。
“小魏,还没走?”娄欢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魏艳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慌乱,随即站起身:“娄局,这份调研报告还差最后一部分,我想赶出来,明天一早就能给您过目。”
娄欢点点头,踱到她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厚厚的一摞资料,红笔圈点的痕迹密密麻麻,旁边的咖啡杯早已凉透,杯壁上结着一圈褐色的渍。“不急,工作重要,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上。“你写的东西,逻辑清晰,视角也新,比那些老调子强多了。”
魏艳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都是您指导得好。我在学校里学的那些理论,还是得结合实际才能落地。”
娄欢笑了笑。他见过太多年轻人,要么眼高手低,要么畏首畏尾,像魏艳这样踏实肯干又有灵气的,实属难得。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模样,也是这般满腔热忱,恨不得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工作上。
从那天起,娄欢便有意栽培魏艳。外出调研,他带着她,让她接触基层的实际情况;重要会议,他让她列席,教她如何把握领导意图;局里的大材料,他更是放心地交到她手上。魏艳也没辜负他的期望,每次都能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就连省里来的领导,都对她写的材料赞不绝口。
年底的工作总结,娄欢特意交给了魏艳。这是局里一年工作的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马虎。他原以为,这个刚入职半年的小姑娘,至少得熬上一周才能完成,没想到,仅仅三天,魏艳就把初稿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娄欢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阅着。开篇立意高远,中间数据翔实,结尾展望精准,字里行间透着年轻人的锐气,又不失务实的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写出来的东西。他忍不住拍案叫绝,心里已然有了主意——来年人员调整,一定要提拔魏艳当办公室副主任。
春节过后,局里公开推荐选拔干部。魏艳的名字一出来,几乎是全票通过。公示期一过,她便正式走马上任。
当上副主任的魏艳,工作更加勤勉。局里的大小材料,从工作报告到领导讲话稿,几乎都出自她的手笔。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娄欢也时常留下来,要么和她讨论材料的细节,要么给她讲讲工作中的打算。有时夜深人静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交谈声和键盘声。话题渐渐从工作,延伸到了生活。
魏艳会说起大学时谈的那场恋爱,男孩是军校的大学生,剑眉星目,曾是她日记本里的全部主角。两人隔着千里山水,她攒着奖学金买火车票去看他,他攥着津贴给她买过冬的羽绒服。可后来,男孩毕业后分配到边疆部队服役,她留在城市打拼。他来信说,“军人的天职是守国,你想要的是一盏等我回家的灯,可我给不了你这盏灯。”魏艳说起这些时,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旧照片——那是两人唯一的合影,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她还会说起童年,父亲在她五岁那年因病离世,母亲靠着摆地摊拉扯她长大。寒冬腊月,母亲的手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却硬是咬牙供她读完了重点高中、名牌大学。“我从小就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敲得动键盘,也扛得起生活的重担,“我不能让妈失望,更不能辜负自己吃过的苦。”
娄欢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想起自己的妻子王娟。王娟是当地重点中学的校长,精明能干,在教育系统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在外人面前风光无限的她,回到家里,却总是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她嫌娄欢太过刻板,不懂情趣,结婚二十年,他没送过她一束玫瑰,没陪她看过一场电影;她更嫌他当了十三年局长,依旧两袖清风,没给家里捞到半点好处。女儿出国留学,学费是她一分分攒的;家里换新房,首付是她娘家出的。两人同床异梦,家里的空气总是冷冰冰的,连吃饭时的碗筷碰撞声,都透着疏离。娄欢心里的空缺像一个无底洞,总觉得缺少点什么需要填补。
“娄局,您和嫂子,感情一定很好吧?”魏艳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娄欢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性子要强,我们俩,总是说不到一块儿去。”他顿了顿,想起上周的争吵,王娟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局长当得有什么意思?别人当官是光宗耀祖,你是守着个清水衙门,窝囊!”
魏艳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您别难过,嫂子心里,应该也是在乎您的。她只是……太好强了,好强到不肯低头。”
娄欢摆摆手,没再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像一股清泉,缓缓淌过他干涸已久的心田。他把她当成晚辈,当成孩子,从未有过一丝逾矩的念头。他只是觉得,和魏艳待在一起时,那些压在心头的疲惫和烦闷,都会烟消云散。
这份默契,却成了别人眼中的“把柄”。
办公室主任胡贵,年过四十,在局里耕耘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坐上主任的位置。他看着魏艳一路高歌猛进,看着她和娄欢常在一起交流,心里的嫉妒像野草般疯长。他怕,怕这个年轻的副主任,迟早会取代他的位置。
一个阴暗的傍晚,胡贵约了几个心腹在饭馆小聚。几杯酒下肚,他便借着酒意,似有若无地叹道:“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本事,不光工作做得好,还会讨领导欢心。”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心腹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魏副主任天天跟着娄局加班,这关系,可不一般。”
“听说上次省里来检查,娄局点名让魏副主任作汇报,那眼神,啧啧……”
胡贵不置可否,只是端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语。
谣言像病毒一样,在局里迅速蔓延开来。有人添油加醋,说看见娄欢和魏艳一起吃饭;有人捕风捉影,说魏艳的提拔,全是靠不正当关系。这些话传到外面,更是变了味。
听到风声的王娟,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她本就对娄欢心存不满,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更是怒火中烧。她是个要面子的人,觉得尽管丈夫是局长,自己也是名校校长,这样的丑闻,简直是把她的脸踩在地上摩擦。这些年,她在学校里说一不二,在家更是说一不二,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想起那些深夜娄欢晚归的日子,想起他手机里和魏艳讨论工作的短信,越想越觉得坐实了传闻。
那天下午刚上班,王娟冲进了娄欢的办公室。彼时,娄欢正和魏艳讨论一份文件,两人靠得有些近,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娄欢!”王娟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你和这个小妖精,在这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进门就是刻薄的话语,唾沫星子溅到了娄欢的脸上。
魏艳那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色惨白,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纸张翻飞着,像一只只惊慌失措的白蝴蝶。
娄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娟,你胡闹什么!这里是办公室,注意点影响!”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影响?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影响!”王娟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指着魏艳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狐狸精,年纪轻轻不学好,专门勾引有妇之夫!你爹妈怎么教你的,是不是从小没爹教,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魏艳的心里。她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她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局里的同事们闻讯纷纷围了过来,挤在门口,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娄欢和魏艳的身上。娄欢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解释,却发现有口难辩。他看着王娟歇斯底里的模样,看着同事们猜疑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场闹剧,成了全市机关单位的笑柄。谣言愈演愈烈,传到了市领导的耳朵里。
很快,市主管领导找娄欢谈话,语气严肃地让他“注意作风问题”。紧接着,市纪委介入调查。那些平日里对娄欢心存不满的人,趁机跳了出来,举报他工作上的种种“失误”——有的说他决策武断,有的说他用人不当,捕风捉影的罪名,一条条扣在了他的头上。
调查组忙活了一个多月,翻遍了娄欢的工作记录,查遍了他的银行账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未发现娄欢与魏艳存在不正当关系,也未发现其存在违纪违法行为。
可谣言带来的伤害,早已无法挽回。
娄欢成了众矢之的。走在机关大院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绕着他转;回到家里,王娟的冷嘲热讽更是让他心力交瘁。她不再和他说话,吃饭时把碗摔得叮当响,睡觉时分居在两个房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鬓角已然染霜,眼神里满是疲惫,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庄稼。十三年的局长生涯,他兢兢业业,廉洁奉公,到头来,却落得如此境地。
他心累了。
一天上午,娄欢递交了辞职信。
市领导再三挽留,却拗不过他的决心。离职那天,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便装下了他十三年的仕途。纸箱里,是几十本翻旧的工作笔记,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一枚三等功奖章。路过办公室时,他无意间看见魏艳的座位空空荡荡,桌上的绿植,已经枯萎了大半,叶片蜷缩着,像一只失去了生命力的手。
他和王娟的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签字的那一刻,王娟的脸上没有丝毫留恋,她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丢下一句“以后各不相干,别再来往”,便转身离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娄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
娄欢搬进了老城区曾居住过的一间小房子里,日子过得清静而寂寥。房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厅,窗外是一棵老槐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偶尔会想起魏艳,想起那个眼睛亮闪闪的姑娘,想起那些一起加班的深夜,她泡的咖啡很苦,却带着一股温暖的香气。只是,他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直到半年后,他在一份省报上,看到了一篇署名魏艳的调研报告。文章写的是偏远山区的乡村振兴,笔触细腻,数据扎实,字里行间满是真诚。文章的末尾,标注着她的工作单位——邻省的一个偏远县城。
他后经打听才知道,风波过后,魏艳便辞去了工作,重新参加了公务员考试,去了那个山清水秀,却也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人说,她是为了避嫌;有人说,她是被伤透了心。
又是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娄欢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像一幅烧红的锦缎。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娄局,我是魏艳。”
娄欢的心猛地一颤,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娄局,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魏艳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如果不是我,您不会辞职,不会离婚……”
“别说了。”娄欢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做得很好,在新的岗位上,好好干。”他的眼睛有些发酸,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埋头工作的姑娘,灯光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了一层金边。
“娄局,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您的教导。我写的那篇调研报告,得了省里的一等奖。还有,我……”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我考上了研究生,明年就要去北京读书了。是公费的,不用花家里一分钱。”
娄欢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好,好啊。”他连声说着,眼眶却渐渐湿润。
挂了电话,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是老槐树的花,淡淡的,却沁人心脾。娄欢望着天边的明月,清辉遍地,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的委屈和不甘,都在这晚风中,渐渐消散了。
三年后,退休后的王娟在整理旧物时发现有娄欢的物品,无意间翻出了一个尘封的信封。信封藏在一个旧书箱的最底层,信皮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信封上写着娄欢的名字,字迹娟秀,却未被拆开过。
她疑惑地撕开信封,信的落款是魏艳。
致娄局:
当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我知道,您一直把我当孩子,我也一直把您当父辈,在这座城市里,您是我最亲的人。
我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母亲一人拉扯我长大,吃过的苦,数不清。参加工作后,是您手把手教我写材料,教我如何在机关里立足,教我“做事先做人,做官先立德”。您的关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初入社会的迷茫。能在您的手下工作,是我一辈子的幸运。我只有加倍工作,才能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我当上副主任后,胡贵来找过我。他说,只要我愿意配合他诬告您,说您利用职权为我谋私利,他就可以托人找关系,把我调到省里工作,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可我拒绝了。您是个好官,清正廉洁,两袖清风,我宁愿离开,也不愿玷污您的清誉,不愿让那些肮脏的算计,脏了您的一世清白。
这场风波,让您受了委屈,让您丢了官职,也让您的家庭支离破碎。我愧疚了很久,也挣扎了很久。最后我选择离开,不是逃避,而是想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我去了偏远的县城,看到了那里的山,那里的水,看到了老百姓淳朴的笑脸。我知道,您教我的那些道理,不是在办公室里,而是在这片土地上。
娄局,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您的坦荡和正直,是我一生的榜样。
愿您往后余生,平安顺遂,岁岁无忧。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天地里,活得坦荡,活得明亮。
魏艳 敬上
信封里还附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魏艳站在办公楼前,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暖得像一场梦。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谢谢您,曾是我的光。
王娟握着信纸,信纸微微发颤,一行清泪,无声地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而此时娄欢,独自坐在自家小院里,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清冷而皎洁。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叶在水中舒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回忆起过往,他终于明白,那场沸沸扬扬的风波,从来都不是因为他和魏艳的“暧昧”,而是因为人心的嫉妒与贪婪。他失去了局长的职位,失去了破碎的婚姻,却也看清了人性的复杂,守住了内心的澄澈。
而那个他一直当作孩子的姑娘,用她的方式,守住了他的清誉,也守住了自己的初心。
夜风再次吹过,吹散了旧时的月色,也吹散了那些如烟的过往。娄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正在悄然来临。

作者简介:旭日东升(张旭),河南省鹤壁市工商局退休干部,武汉华中师范大学政治系毕业,鹤壁市国学研究会专家,文学爱好者,尤其是喜欢写古体诗词和现代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