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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梅花的文学史
——中国咏梅诗词的千年之旅
黄汉忠
中国人喜欢在冬天时赏梅花。而咏梅,则是中国诗歌一个突出的传统。
中国诗词,自从《诗经》诞生,梅花的身影就一直在其中出没。它从山野间的一株植物,逐渐走进了诗人的心里,最后成了他们的一种精神寄托物。
从《诗经》的梅子,到梅花的“人格”
中国诗词的咏梅,是从梅果开始的。
在《诗经》的《召南·摽有梅》篇中,某位姑娘吟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那意思是说:梅子啊都落剩七成了,郎君你在哪里,快择吉日来见面;梅子啊都落剩三成了,郎君你在哪里,请今日务必来见;梅子啊都落完要用筐来装了,郎君你在哪里,你现在就来与我约会吧!诗作将梅子的渐次成熟,暗喻女子待嫁的急切心情,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到了汉代和南北朝,梅开始以“花”的姿态出现在文学作品中。陆凯就在《赠范晔》一诗中写道:“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里的梅花,成了诗人传递友情与春天消息的信物,带上了一丝温情与浪漫,梅花的意象开始脱离实用,走向情感寄托。到了南朝梁代何逊的《咏早梅》中,则以“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的诗句,率先描摹出梅花迎霜傲雪的姿态,为唐代咏梅诗兴盛埋下了先声。
真正让梅花形象发生蜕变,咏梅之作越来越多的是唐代。唐代诗人以梅花的耐寒特性,赋予了它坚韧的精神寄托。李白的诗中,有“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之句,将梅花与冰雪直接关联,凸显其凌冬独放的特质;崔涂的“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渐与骨肉远,转于僮仆亲。那堪正飘泊,明日岁华新”,则让梅花染上了孤独的底色,成为异乡人情感的慰藉。而杜甫的“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绝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更将梅花的绽放与客居他乡的愁绪相牵,拓宽了咏梅的情感维度。
然而,梅花在诗词中的巅峰时刻,无疑属于宋代。宋代文人崇尚内敛、理性与高洁,这与梅花的气质不谋而合。林逋的出现,将梅花推向了神坛。他隐居西湖孤山,终身不仕不娶,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他的《山园小梅二首》,尤其是第一首,成为咏梅诗的千古绝唱,写出了梅花最本质的神韵。而李清照更是将梅花融入一生境遇,以梅为镜映照生命悲欢,让梅花的情感维度更加细腻深沉。
元明清三代,咏梅之风未减,诗人或延续宋代高洁之韵,或赋予梅花新的时代内涵,让这一文化符号愈发丰满。到了近代,国难当头,梅花更成为仁人志士抒发爱国情怀、坚守民族气节的精神寄托。

中国诗人,把梅写成了自己的模样
在诗词咏梅的历史上,没有文人墨客不为她倾心,他们以自己的诗笔,将梅花的风骨与自己的襟怀熔铸在一起,写出了一首首流传千年的咏梅绝唱。
最先把梅花定格为“隐士神韵”的,是当时隐居孤山的林逋。这位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的隐士,笔下的梅花是脱尘出俗的。他写下《山园小梅二首·其一》:“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便将梅花的姿态与神韵写尽,那清瘦的枝影映在浅水里,那幽幽的香气飘在月光下,无需浓墨重彩,已是极致的清雅,也成了后世咏梅者绕不开的标杆。
同是宋代,苏轼笔下的梅花却多了几分豪放与通透。在被贬黄州的日子里,他看到红梅悄然绽放,便写下《红梅三首·其一》:“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后来又改为《定风波·红梅》:“好睡慵开莫厌迟。自怜冰脸不时宜。偶作小红桃杏色,闲雅,尚馀孤瘦雪霜姿。休把闲心随物态,何事,酒生微晕沁瑶肌。诗老不知梅格在,吟咏,更看绿叶与青枝。”两次写作同一梅花题材,在他眼中红梅纵然染上了几分桃杏的艳丽,骨子里却依旧是傲雪凌霜的清瘦风骨,字里行间藏着他身处逆境却不改本心的豁达。
而李清照与梅花的缘分,更是贯穿了她的一生。早年的她,在雪地里簪梅饮酒,写下《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那时的梅是娇妍的,映着她的青春欢愉;中年历经变故,她再看梅花,只剩《清平乐·年年雪里》里的凄婉:“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梅的香里,藏着她的颠沛流离;到了晚年,流落天涯的她,望着风中的梅枝轻叹,梅的盛衰,早已成了她一生境遇的缩影。
陆游写梅花是很有名的,大家都知道他的那首《卜算子.咏梅》。这位一生渴望收复失地的诗人,将自己的爱国情怀与意志,都融进了驿外断桥边的那株梅里,他写下《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哪怕开在荒郊野外,哪怕受尽风雨欺凌,哪怕碾落成泥,梅花的香气依旧如故。这是梅的坚守,也是陆游的执着,纵然报国无门,那份初心也从未改变。
王安石的咏梅诗,则多了几分冷峻。他笔下的《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寥寥二十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写出了梅花的孤傲与坚韧。那墙角的数枝梅,是他在政治风浪里坚守理想的写照,于无人问津处,自有暗香盈袖。
时光流转到元明清,咏梅传统没有中断。元代的王冕,偏爱墨色梅花,他挥毫写下《墨梅》一诗:“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墨梅的风骨,成了他不向世俗献媚的人格寄托。明代的高启,描绘雪中梅树写出《梅花九首》,其一云:“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把梅花写成了高洁的隐士与温婉的美人,抒发出知音难觅的淡淡惆怅;杨慎则写有《梅花绝句》云:“滇海梅花两度开,相逢俱是岁寒材。玉龙战罢飞鳞甲,翠凤巢空落羽钗”,以奇崛想象写梅花的凛然风骨,尽显明代咏梅诗的豪迈气象。清代陈维崧写《咏梅》词,以“铁骨冰心,霜魂雪魄”概括梅的品格,将个人的失意与梅的坚韧相融,拓宽了咏梅的抒情空间;到了龚自珍,则以磅礴的笔触写落梅,《西郊落花歌》里“如钱塘潮夜澎湃,如昆阳战晨披靡;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的句子,将落花景象写得气势如虹,里里外外都是他对国运的忧患,让咏梅意境多了几分慷慨激昂,也是难得。
在近代,国难当头,咏梅更成了仁人志士的精神寄托。鉴湖女侠秋瑾,望着那傲霜的梅枝,写下《梅》诗,“孤山林下三千树,耐得寒霜是此枝。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琼楼傍古岑。标格原因独立好,肯教富贵负初心?”梅花的独立不阿,成了她投身革,命、不慕富贵的写照。

墨香不断,抒发梅魂的多面内涵
在中国古代的咏梅诗中,梅花从来都不只是一朵花。它是文人墨客手中的一支笔,蘸着墨,蘸着泪,蘸着满腔的情怀,在纸笺上写下独属于自己的心事。
梅花首先是君子的化身,是高洁与坚守。林逋写“众芳摇落独暄妍”时,把梅花放在万木凋零的背景里,显得愈发清峻;王安石写“凌寒独自开”时,把那份不随流俗的孤高写得干脆利落;王冕写“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时,更把“清”与“正”写进了梅的魂魄里。自此,梅花有了“人格”:林逋称赞她“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王安石形容她“凌寒独自开”,王冕赞美她“只留清气满乾坤”。
梅花也被诗人当做一面镜子,映照着自己的身世与命运。李清照写“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把早年的欢情写得明亮;又写“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把后来的悲苦写得刺骨;写“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便将梅花当成了时间的刻度,记录着从繁华到零落的一生。苏轼写红梅则是“尚余孤瘦雪霜姿”,把“外在可圆融、内心须坚贞”的处世态度藏在梅花里。
梅花还被诗人用来承载家国情怀,与乱世里不屈的民族气节。陆游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把“被摧折而不屈”的精神写得悲壮;秋瑾写“耐得寒霜是此枝”“标格原因独立好”,把“独立”“不屈”“不负初心”写得像誓言一样响亮;龚自珍写落梅“如钱塘潮夜澎湃”,把个人的感时伤世扩大成时代的洪流。
梅花也被诗人用于营造清冷悠远的意境,造文人心里的一方安静之地。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把月色、水光、梅影与暗香揉成一幅画;高启的“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把梅写成一种可居可游的精神世界;何逊写“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把寒意与生机并置,清冷却不绝望。
在诗人眼中,梅花还有一种“报春”的意味:它开在最冷的时候,却悄悄把春天的消息递到人间。陆凯写“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把梅写成友情与希望的信物;毛泽东后来写“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更是把这种“报春”的精神推到极致。

梅花新咏,传统赓续与时代精神
从《诗经》的“摽有梅”到李清照的梅词,从陆游的“香如故”到秋瑾的“耐得寒霜是此枝”,中国古代与近代的咏梅诗词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精神漫游。它从最初的生活意象,逐渐成为文人高洁人格的象征、身世悲欢的寄托、爱国情怀的载体,深深烙印着各个时代的精神痕迹,形成了绵延不绝的咏梅传统。
这份传统咏梅传统来到了现代,毛泽东以“反其意而用之”的魄力,为千年梅韵注入了全新的精神内核,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他读陆游咏梅词,摒弃其孤寂凄苦基调,创作了《卜算子·咏梅》:“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如果说,古代咏梅诗词多聚焦个人风骨的坚守,与对人生境遇的感慨,近代咏梅诗承载家国兴亡的忧患与抗争,那么,毛泽东的词作则将梅花的境界,从“小我”推向“大我”。他词中的梅花,长在“悬崖百丈冰”环境中,却以“花枝俏”的姿态傲视冰雪,一扫历代咏梅诗中或清冷或悲怆的基调,尽显昂扬生命力与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以报春使者的形象传递希望,摒弃了“一任群芳妒”的对立感,展现出无私奉献的胸襟。最末,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收尾,更将梅花的品格升华为居功不骄、与万物同乐的博大情怀,完成了对传统咏梅意境的根本性突破。
毛泽东这首咏梅词,不仅继承了梅花耐寒坚韧的固有品格,更赋予其自信、乐观、谦逊、奉献的时代精神,让梅花从古代文人的精神寄托、近代志士的爱国象征,转变为民族精神与革命气节的图腾,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在困境中奋勇前行。
从古代到近代再到现代,咏梅诗让梅花的形象,在诗词中不断丰富,精神内涵持续升华。梅花,这株跨越千年的“文化名花”,已超越植物本身,成为了中国人重要的精神寄托——它既承载着文人墨客的高洁操守,凝聚着近代志士的家国大义,更彰显着革命者的豪迈胸襟,见证着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奋勇向前的精神脉络。这份咏梅传统,在未来的岁月中,还将会继续绵延,焕发出新的光彩。
2025.1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