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眼睛
——游无锡鼋头渚有感
文/李桂霞
未到太湖时,心中便已描摹过它的万顷烟波。可真当站在鼋头渚的岸边,那一片浑然的、接天连碧的水色扑面而来时,才发觉一切的想象都显得贫乏了。水天仿佛织成了一整匹无垠的、微漾的绸缎,风从辽远的水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清冽的气息,直透进人的肺腑里。远山淡淡地、若有若无地浮在水汽之上,像画家用最淡的墨不经意抹出的几笔痕。我怔怔地立着,只觉得个人渺小得如一粒尘埃,顷刻间便要融化在这浩然的气象里了。
2025年10月21日早晨,我们乘坐公交车来到无锡著名的景区鼋头渚。
我们沿着湖岸慢慢地走。这路是依着地势修的,时而贴着水,时而又隐入一片葱茏里去。脚下的石板,被无数前人后人的步履磨得光润,尤其在背阴的、生着薄薄青苔的地方,幽幽地反射着一点天光。路旁的树木蓊蓊郁郁的,那柳丝长长地垂下来,一直探到水面上,风一来,便划出几道柔和的、转瞬即逝的波纹。走着走着,眼前豁然一亮,便到了一处唤作“长春桥”的地方。这桥是瘦瘦的,曲曲折折地架在水上,两旁是高大的樱花树。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樱花早已谢了,偶尔有几朵迟开的花朵,单薄地撑着几片粉白的、如梦似幻的云朵。花瓣伴着树叶,不时地、悄悄地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碧青的湖水里,便跟着那微澜,一荡一荡地远去了。这景致是秀气的,精致的,甚至带着几分闺阁般的妩媚。
从鼋头渚乘船往太湖仙岛去,又是一番光景。船行水上,破开一道白色的浪痕,鼋头渚的楼阁花树便渐渐在身后缩成一幅淡远的画。四周唯有水,是天底下最阔大的一张宣纸,我们的游船,便是那纸上缓缓移动的一滴墨了。大约不到二十分钟,便望见仙岛的轮廓了,它静静地卧在波心,林木蓊蓊郁郁,亭台楼阁隐约其间,果然有几分超然出尘的意味。
踏上仙岛,过了会仙桥,仿佛步入一个被时光浸染得格外沉静的旧梦。石阶蜿蜒,引着人往深处去。树木愈发幽深,筛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那“仙”字,大约不在于有什么真正的琼楼玉宇,而在于这一份与世隔绝的静谧。 在“天街”上慢慢地走,两旁是些仿古的屋舍,卖些茶水与简单的吃食,今天有好多小学生来游览观光,使得本来静默的所在,热闹起来。商贩的叫卖声和小孩子的吵闹声,混成一片。我感觉这好像是把这仙境与市井混淆了。于是离开人群,独自走到僻静之处,忽然想到,古时传说中的仙人,若真有个居处,怕也不是终日笙歌鼎沸的,大约应是清清寂寂的、自在无碍的光景罢。站在岛上的高处回望,来路已混茫一片,鼋头渚成了水天之际一道纤细的墨线。此处听不见尘世的喧嚣,唯有风声、鸟鸣声、以及那永恒的、安抚人心的湖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
从仙岛归来,再踏上鼋头渚的土地,竟有些恍惚,仿佛从一个太虚幻境重返了人间。腿脚已是沉甸甸的了,寻了一处临水的石凳坐下,那酸软的感觉便一丝丝地弥漫开来,是一种沉甸甸的、微微颤抖着的疲惫。然而精神却是不倦的,反倒有种异常的清醒。我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一片空濛的太湖。此刻,太阳已渐渐西斜,光线变得分外的柔和,给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亭台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水面浮光跃金,像有无数碎掉的金箔,随着那舒缓的、永恒的韵律,一起一伏地闪烁着。
我想,这鼋头渚与太湖仙岛,一实一虚,一动一静,恰是太湖性情的一体两面。我们从渚头领略其雄浑的气魄,复于仙岛体会其飘逸的神韵。它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看着云舒云卷,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一代又一代的欢喜与感叹,都如我眼前的波纹一般,生起,又寂灭。
归途上,腿脚的酸麻愈发地真切了,一步一顿,都像是在提醒我这一日奔波的实在。然而我的心里,却是满满的,又是空空的。满满的是那山光水色的印象,空空的是一日尘虑的涤荡。回头望去,那巨大的“鼋头”与远方的仙岛,已一并隐入苍茫的暮色里,看不真切了。只有那一片无垠的湖水,在愈来愈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青黛,鼋头渚依旧在那里,似太湖的眼睛,看上去是沉沉地睡着了,然而却分明是一直在醒着的。
2025-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