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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居者的星辰
王晓瑜
当人们在世俗中忙忙碌碌地停不下脚步时,当人们被各种欲望携裹着欲罢不能时,似乎有一声深不可触的叹息从幽幽的远古传来:“人类,抬头看一看茫茫宇宙,静下来,停一停,探望一下初心吧?!”这感觉,是与那巢居的先祖一脉相通的。
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尤其有巢式等带领族群从树上下来,将巢筑在了大地上。这是人类走向文明的艰难步履之印记。离了树,便是离了那道天空是屋顶的屏障。从此,每一寸庇护,都须从蛮荒中走出。折枝,编槿,覆土……手掌磨破,脊背弯向大地。房子盖起来时,人便将自己置于一个安全温暖的境地——将自己与无垠的荒野,用一道薄薄的墙,决然地分隔开了。墙内是火,是低语,是交握的温暖的手;墙外,是漫漫长夜,是闪烁的兽瞳,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威胁。这墙,是宣言,是希望。有巢氏教给人的,从来不止是技艺,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以渺小之躯,在天地间划下一道属于自己的界限。从此,不再有寒夜裹紧身体的战栗,不再有睁眼便见獠牙的惊惶。
没有房子之前,人蜷在最初那简陋的天然枝巢里,听着巢外洪荒的风像受伤的巨兽般咆哮,深秋的雨滴穿过枝叶的缝隙,冰凉地打在额上、身上,那一刻的悸动,与现在住着高楼大厦的我们听见雨打窗棂的“嗒嗒”声,原是同一颗心脏在万古长夜里同频的搏动。两相比较,现在的人们呀,到底想怎样啊?造一个巢,不是出于诗情,而是源于最惊怖的颤栗。当蛮荒的风还在撕扯着人类单薄的肌肤,当野兽的嘶吼在暗夜的林莽间此起彼伏,有巢氏,这位带着光芒的大地上最早的建筑师,擎着一枝青桠,在莽苍的树冠间,为漂泊的族群,垒起了第一间住屋。
有巢氏是建筑师,却不止于构筑木石的轮廓。他劈开的是蒙昧与文明的界限,将散落在野地里的生命,收拢进一个叫做“家”的容器。不是冰冷的栖身之所,是对抗风霜的盾,是隔绝兽爪的墙,人类有了最初的安全感;有巢氏还是服装设计师,一片树叶,经他的手,织成蔽体的衣裳;一根藤条,随他的意,编就栖身的房子。树叶织布的智慧,逐渐演变成绫罗绸缎的精致。他教会族群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技巧,而是如何在天地间,为自己寻得一方安稳的坐标,寻得变暖的衣物。
当有巢氏的指尖,最后一次抚过树上巢窠的藤条,那道粗糙的纹路里,便埋下了薪火的种子。风吹过今日的屋檐,已不带太古的腥气。我们的墙,早已坚固得听不见旷野的呜咽;我们的“礼巢”,也繁复得如同精密的星图。然而,在无数个瞬间,那远古的记忆,依然会像地下水般悄然渗透。譬如在深夜里,为晚归的家人留起的亮着橘黄的、稳定的一盏灯,那光晕所圈出的,不正是一个最柔软的“巢”么?这巢是从远古血脉的极深处泛起。
这满室的光明与安宁,并非全然是此刻的馈赠,倒像是一件从远古寄存来温暖“我们”的圣物。我们一生奔忙,所求的,或许也不过是在茫茫人海中,筑起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小巢”而已;在时间的洪流里,打下几根属于自己的、不致飘散的桩,护卫着我们的初心,不要在虚无里损耗身心。
后世的匠人,循着远古的微光而来。他们不再以枝桠为梁、树叶为顶,却把“安居”二字,刻进了每一根梁柱、每一道砖瓦。斧凿起落间,是巢窠到屋宇的蜕变;墨线纵横处,是蒙昧到文明的进阶。他们垒砌的,从来不止是遮风挡雨的墙,更是有巢氏未曾说尽的心愿——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在一方天地里,扎下根,安下心。
家,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巢。它是火种,是传承,是经无数双手中不断传递的温度。有巢氏的身影,早已消融在岁月的烟岚里,但他种下的那颗叫做“安居”的种子,却在大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了阡陌纵横的村落,长成了鳞次栉比的城郭。
但最令我神往的,不仅是这墙垣的树立、衣衫的编织,而是墙垣立起之后,有巢式那第一个“禁止同族通婚”的谕令,是如何在昏暗的、跳跃的火光里被宣布的。但它劈开的,是比血缘更坚韧的混沌。它意味着,我们的先祖不得不将目光,从熟悉得如同自己身体一部分的面孔上移开,投向墙垣之外,投向那遥远的、充满未知的他处。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筑巢”——用礼法与禁忌的枝条,编织一个更大的、社会的巢。从此,墙内的低语,开始有了伦常的韵律;一个个体,在这新筑的“礼巢”中,找到了比血缘更宽广的归宿。
族内不婚的规矩。这是超越生存本能的智慧,是从混沌走向清明的觉醒,是一代代人,都能拥有强健的骨血,能在这片土地上,站得更稳,走得更远。
夜深时,窗外的路灯与星月的微光流进屋里来,给家具的轮廓镀上淡淡的银边。屋子沉静下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酣睡的巨巢。我忽然觉得,自己并非一个现代居所里的栖居者。我们是承自莽莽洪荒的、关于“筑巢”意念的传承人及幸运儿。我们的檐下,回荡着从第一间人字形屋脊下吹过的万古长风。那风里,有嘱托,有希翼,更有一种无言的、将一双手伸向无数双手的温暖。
我们今日栖身的每一扇窗,每一道门,都藏着远古那个攀援在树枝上的身影。有巢式让风有了可避的檐,让雨有了可遮的顶,更让漂泊的灵魂,有了可归的岸。原来,所有了不起的开端,都源于一个朴素的愿望:让每一个生命,都能拥有一份温暖的庇护,都能在天地间,活得体面,活得坦荡。
檐下有风,穿堂而过,吹了万年,依旧温暖。从山林间的一隅巢居,到平原上的万家灯火,从孤月下的一枝横斜,到长街上的飞檐翘角,所有的建筑,都是有巢氏的魂,在时光里流转,在人间生长。
如今我们仰望高楼时,总能依稀“看见”那个攀援在树上的身影。他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止是造一座房子,而是造一个家,造一种文明,造一脉永世不绝的薪火。人居其屋,放慢脚步,守护初心,与远古时代的精神血脉同频共振。
(2025.12.29)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