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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文/范家磊
我该如何写父亲呢?
也许写他眉梢间积攒的晨霜夜露,
也许写他眼角间游走的阴晴圆缺,
也许写他将一生的哲学都种进了土地……
庄稼人的一生,被节气拆解成一季又一季。父亲的日子没有周末,没有朝九晚五,只有“晨星未落便起身,夜月高悬才归家”的轮回。
沉默
父亲的语言体系里,动词远比形容词多。
周末回家,我在“门前田”的番茄大棚里面找到他。闷热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父亲正蹲在地上,佝偻着背,一株一株地查看番茄植株,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每一片叶子上轻轻拨弄,像是在检查一个个生病的孩子。
“回来了”,父亲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额头,汗珠混着土屑在他脸上滚下冲出几道细小的沟壑,他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剪刀,递给我,“把黄叶子剪掉,别伤着茎”。
我接过剪刀,学着他的样子,翻看植株,有些叶子边缘已经泛黄,像是被什么啃噬过。父亲说,是虫害,不打农药的话,就得天天盯着。棚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偶尔的“咔嚓”声,在棚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季的番茄怎么样”我试着找话。
“还行”他简短地回答,眼睛仍盯着手里的活,“就是天干,怕后面引不来水灌溉,这东西缺水可不行”。
这些是他对我说的为数不多的话之一,农村的父亲们似乎都把语言种进了地里,长出来的都是沉默的庄稼。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背影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瘦小。我想起小时候,总觉得父亲高大得像一座山,而现在,他的肩膀已经微微佝偻,像是被岁月一点点压弯的稻穗。
晚饭时,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琐事,父亲依旧沉默,抽着水烟筒,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地嚼。我倒了两杯酒,陪着父亲喝,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稍舒展了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又去了大棚里,我站在田埂上,远远地望着那个弯着腰的身影,在晨曦中模糊成一团影子。
喜悦
秋收,是父亲难得舒展笑颜的季节。
当一杆杆金黄的烟叶出炉,一袋袋饱满的玉米归仓,小小的院子里堆满了沉甸甸的丰收果实时,他的眼角总会漾起欣慰的纹路。傍晚收工回家,他习惯坐在堂屋前的石凳上抽着水烟筒,咕噜咕噜,烟锅里的火光红得透亮,照亮他那裂纹如刻且粗糙的双手。
他翻开一片片烟叶,看着金黄的收获,眼里流露出满足的光芒。“这块地啊……”,他述说着栽种的情况,像是在反思总结经验。
他教我分辨烟叶的等级,告诉我哪片地适合种什么,哪块地缺肥,明年该种什么……,就像在传授什么了不起的学问。
我问:爸,你为什么这么懂土地?
父亲笑了笑,说道:我跟你爷爷学的,他跟他爹学的,咱们家的人啊,根长在土地里,骨头里流的都是“泥巴血”。
他说,种地急不得慌不得的,庄稼什么时候种,得符合时令习性,生长更是一点马虎不得,追肥、锄草、洒农药、浇水……都得盯着它的变化来。种地不分时间,人可以等,农作物却等不了,该施肥就施肥,按照它的生长需求来,才能有收获。
他摩挲着烟叶的手突然停顿,将一片金叶子举起,就着昏暗的灯光,他说“你看这纹理多像人的掌纹,土地啊,比算命先生更懂因果”。
父亲种了一辈子地,土地教会他的东西,比书本上的道理还要深。
坚韧
父亲是坚韧的,像土地一样。
那年他种了几亩包菜,俗称“小铁头”,长势喜人,圆滚滚绿油油地铺满了整片田地。可到了采收时间,菜价却跌得厉害,五毛钱一斤都无人问津,连雇人采收的成本都不够。
父亲蹲在地头,望着他辛苦爱护了一季的小铁头,抽了一整天的旱烟,烟锅里的火忽明忽暗,烟灰簌簌落下,像他眼中闪烁的不甘。
后来那些小铁头就那样烂在了地里,腐烂的菜叶在夕阳下摊开一片颓败的金黄,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息。微风吹过,我仿佛听见土地在吞咽父亲的叹息。
父亲推着微耕机,把一垄一垄地烂菜打碎,翻进土里,他的动作很慢,随着机器的轰鸣声,腐烂的菜叶混着新鲜的泥土被翻起,露出了深藏的沃土。
“这茬菜是亏了,血本无归”,他磕了磕解放鞋里的泥土,说到,“可它们烂在地里也是肥,就是下一季庄稼的底气,下一季种别的,说不定还能获得大丰收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像是拍掉一场失败,他说“土地是最公道的,你给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
父亲从不对土地说失望,因为他知道,每一场徒劳都是下一次丰收的铺垫。
根陌
现在父亲老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走路时总带着轻微的摇晃,像一棵被风霜吹弯的老松。
他仍然坚持着他的日常生活,每天去田里转转,摸摸幼苗,看看果实。我曾劝他休息,他说:人不能闲着,闲着就会生病,只要还能动,就要下地。
如今,我坐在恒温的办公室里,喝着香醇的咖啡,敲击机械键盘的指尖一尘不染。显示屏的蓝光里,文字、报表、数据却如潮水般侵蚀着我的神经,让我的眼神逐渐变得麻木;听着同事们为吃喝玩乐发愁、为小事抱怨、为琐事烦恼……
我低头看着已褪去泥土记忆的双手,就不由想起父亲的那双“地图般的手”和“披朝霞劳作,戴星月而归的身影”。再看向窗外时,恍惚想起父亲数烟叶的样子,比我核对资料时更专注;他抚摸土地的动作,比我们滑动手机屏幕的样子更虔诚。
他的生活虽然清苦,却自有一种自信从容,虽然忙碌,却从不慌张。他的一生,就像堂屋前的大山,沉默而坚实,就像田里的庄稼,按季生长,不疾不徐。
现在,我的指甲缝里,再也抠不出一丝泥土;那些被剪去的黄叶,终究成了根的陌路。
我终于读懂:父亲本身就是一首诗,他深耕在土地上,用洗不净泥巴的手和最朴实的语言,述说着责任和担当,表达着对土地爱得深沉,书写着生活最深刻的韵律。

作者简介:
范家磊,95后斜杠青年,云南省红河州建水县人,工会社会工作者,建水县作家协会会员;业余初探文学,以笔墨点燃生活。工作与文学,都是拥抱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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