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花生仁
作者/姜舟林
冬闲的日子,每在午后,我便捧个粗瓷缸儿坐下,旁边放有干得哗哔响的一盆花生。我虽然身体欠佳,不能喝酒了,不需下酒物了,但用铁锅文火炒上一大白碗花生,喷香、酥口、带着甜味,下饭或用手撮着吃,心里总是美滋滋的。墙上挂着的钟,那铜摆的摇动轻响,同我剥花生的节奏渐渐相合,声声叩击着室内的岑寂。花生壳是糙的,褐黄颜色,纹痕乱刻其上,如老者手背上纵横的皱纹。我先是用拇指抵住它的腰身,稍一发力,——于是“啪”地一声细响,裂开一条缝。再轻轻一掰,二三粒澄红的花生仁便卧在胎床上,暴露于天光。
这裂开的声音着实好听,脆而紧实。它不似重物坠地的轰响,也不似纸张撕裂的刺耳。这声音极小,却极稳,如同一种精确的承诺,使人专注和安心。于是指间便有了抚触的欢喜,感受壳的微硬与温凉,竟以为是在抚摸土地本身沉甸甸的诚实。
花生仁的果衣实是很薄的,粉红里透些微紫,仿佛婴孩的脸颊那样娇嫩。吹口气,有些竟自飘走了,如最轻的叹息被吹散了;有些则恋恋贴着核仁,需用指尖缓缓地揭下。那层薄衣从仁上离开的瞬间,有极细微的涩感牵绕手指,剥离之后则留下浑圆柔润的仁。
最难得是剥到整粒的花生仁时,两瓣舒展如婴儿的半张嘴,如此圆满具足。洁净的米白之躯,甚至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如同刚被母亲细心擦净的娇儿沉睡之态。此时指尖便停了,心中竟漾起怜惜,不忍立刻送它入口,——阳光之下,似乎它正带着土地深处归来的质朴甜美,对我静静微笑。
老屋的一角,松木箱子底泛着久藏的气息,我幼时偏爱在夜晚剥花生。灯光昏黄,母亲坐在我身边纺线。她凝视我急切的笨拙,有时失手捏碎了仁,便连壳带肉抛进嘴里,嚼得满嘴生香。母亲这时总用粘着灶灰的围裙抹一抹手,先递过一把剥好的给我,——她干燥的手抚过我额头,掌纹带着泥土长久洗练后的粗粝。我听见她低声说:“慢着点,剥花生要拿出耐性来。”
我于是便懂了,花生耐得住深埋黑暗的寂寞,终于等来破土的舒展。人惟有在霜露与泥土的掩埋中沉潜够深,才能酝酿出最饱满的甘甜。母亲的细致与等待,不就是一种无声的耕作之德么?她用一生的时间,教会了我如何以一颗平和的心,去面对生活中的琐碎与平凡。
如今,往事细节如同剥落的花生衣,早已飘散在风中不见了。只是母亲弯曲的脊背,以及她指间泥土的微光依旧在旧历的纸面里留驻不灭。我每次剥食花生仁,指间仿佛又触到那慈柔的温度,这些沉默的仁粒就成了我日子的近邻,是凋零深处在我掌中重新甜暖的温存。
剥着剥着,碗里盛满了莹白的仁,宛如月光化石。我忽然明白,原来每一粒沉甸甸的甘甜,都经历了深埋的黑暗。剥花生仁,尤其在这寂寥午后的烟火人间,分明是剥开深藏土地的滋味,剥开岁月结霜的硬壳,最后剥出内里丰厚而洁白的慈柔。这过程实则是默默收集着一种光泽:它固然无法照亮世间所有昏暗,却足以映亮心头那角,并教人懂得泥土里暗藏的鲜活,竟能复生出如此金黄的微芒。
即使最平凡的果实里,也藏有不寻常的根须;你剥开坚硬世界之壳,便接近了核心的慈悲——那白净的米仁是生命冻土中,以隐忍雕琢出的温热的甜。每当我剥开一粒花生,都仿佛是在剥开自己内心的层层包裹,露出那最真实、最柔软的部分。而这份真实与柔软,正是我们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最需要坚守与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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