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老左的毛病(四)
魏束存
我忍不住笑出声。文胜继续说:“最初老左的家人也没感到很别扭,因为他这样除了有些烦人以外,并未对生活造成实际危害。”
我问: “后来他怎么来这里的?”
“谁知情况越来越严重。直到有一天夜里,老左在床上“呼”地坐起来,对他老婆严肃地宣布:‘东西南北中,工农商学兵,党是领导一切的。’他又攥着拳头说:‘今天晚上我要代表全党、全军、全国各族男人宠幸你,重用你,你必须绝对服从,紧密配合!否则你有不可估量的损失!’老头子突然这么不要脸,她老婆拒不服从,老左竟然重重地搧了她好几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脸都肿了,最后只好投降,逆来顺受,苦不堪言。他老婆固然不懂医学,但是紧急情况下顿悟,无师自通,诊断老左患了精神病,而且病情已经相当严重,再不抓紧住院治疗那将不堪设想,于是在被老左宠幸后,等老左鼾声如雷,悄悄下床,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压低声音给她妹妹打了电话,请她明天早晨七点半无论如何与妹夫来帮忙,把老左弄到精神病医院去。”

文胜苦笑着,继续说:“于是他们连哄带骗,把老左送到精神病医院里来了。老左下车时,睡眼惺忪,一看这里挂着精神病医院的牌子,顿时火冒三丈,指着他老婆和他两桥子破口大骂,那脏话真能让耳膜失去贞洁!在我们这种医院,医护人员每接收一个病号都会发一次愁。没想到,这次出来看热闹的病号中有老左的几个老同事,他们救了场,谢天谢地!他们一见老左,就像当年红卫兵见了毛主席,激动地扑过去热烈拥抱,有人说:‘欢迎左局长来检查指导工作!’还有人说:‘左局长来了,同志们都欢欣鼓舞,我们一定要在左局长的英明领导下,继承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的遗志,坚决执行英明领袖华主席关于抓纲治国的伟大战略部署,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进行到底,把毛主席开创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进行到底,我们一定要解放全人类,实现共产主义!’老左听了这些几十年前的革命话,额头上的地瓜沟竟然立时被熨平,转怒为喜,满脸开花,捧腹大笑,笑得大肚子一颤一颤的,像是医院门口那个卖豆腐的大姐的豆腐刚开包时那一阵哆嗦。这让我们医护人员如释重负,于是我们把老左顺利地安顿下来,皆大欢喜!”

我又问:“治疗效果怎么样?”
文胜说:“我们用了各种疗法,至今效果不大。用药主要是用镇静剂,晚上给他们用点安眠药。本来老左与他的老同事们在一起天天回忆四十年前‘文/革’岁月里以阶级斗争为纲,战天斗地的峥嵘岁月,还把那时的‘红宝书’也让家里人送来三纸箱,他们天天念语录,唱红歌,心情舒畅,岁月静好,各人吃得更胖了,我们医护人员也很省心,各人过了一段好日子。”

说到这里,文胜皱起眉头,他说:“但是好景不长!新来了一个伊院长,他说要提高精神病医院的医护服务水平,让在每个病房里安上电视、电脑,通上互联网,安排人教病号上网。这本来是好心,却办了错事!老左他们从网上看见经常有很多揭露社会丑恶现象的报道,受了很大刺激,认为社会风气日益败坏,认为今不如昔,说改革是搞封资修,是复辟资本主义。这些病号也经常互相辩论,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就发展到势不两立,互相仇恨,有人往别人饭盒里吐痰,有人往别人的水杯里撒尿,有人把菜汤往别人脸上泼,有人动手打人,经常打得头破血流。争端具体原因不同,但是有一点他们是共同的,祸害别人、打骂别人时都理直气壮,都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都说‘我代表全党、全军和全国各族人民,同一切阶级敌人斗争到底,誓死捍卫无产阶级专政,宁死不屈,决不投降!’现在武斗越来越严重,成了一个让全院上下都头疼的难题!”


我说:“看来他们这种‘毛病’不是吃药能治愈的,是个精神病,应该用精神疗法。”
我又说: “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是我也多年在思考这些问题,我写过《个人崇拜是一种病》和《蒙昧何时休》等杂文。我觉得老左这种‘毛病’其实是一种社会病,是中国社会根深蒂固的偶像崇拜或叫个人崇拜病毒的遗传。极左路线被否定了,但是极左思想的流毒一直没有肃清,比如形形色色的偶像崇拜至今还在中国人的血脉中流传。我上了微信以后才发现,咱大多数同学的思想观念还停留在四十多年前的极左路线年代,他们怀念互相折磨的阶级斗争,怀念仇外排外的闭关锁国,怀念血腥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对改革开放几乎全盘否定,很想复活极左路线,很想再来一次‘文/革’内乱以大显身手,他们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他们崇拜斗争,崇拜压迫,崇拜暴力,崇拜血腥。假如再来一次‘文/革’,这伙人一定会冲锋陷阵,烧杀抢掠,弄他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伙人虽然才人到中年,一些人却好像已是老年痴呆。我觉得他们又可恨又可怜。


“中国要实现现代化变成文明国家,必须实现人的现代化,也就是通过思想再启蒙开发民智,让国民去除奴性,学会独立思考,‘睁眼看世界’,树立民主和法治意识,在对国家当家作主之前,先要对自己当家做主,先学会全面和正确看待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再学会全面和正确看待社会现实。中国要进步需要深刻反省历史、推动政治改革,而不是搞个人崇拜、把国家命运交给所谓‘伟大领袖’。《国际歌》里说得好:‘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美好的未来,全靠我们自己。’中国人应当从蒙昧中从迷信中醒来,否则所谓实现现代化就会成为空话。”


文胜拿起一个草莓递给我,又拿起一个咬一口,他说:“你说得对,你善于独立思考。必须对症下药才能见效。但是,个人病好治,社会病难治。最近我们院里分来了一个心理学硕士,他建议把老左这种病号送到朝鲜去生活一段时间,因为那里至今还像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时期,老左这种‘文革’后遗症‘毛病’比较适合那种环境,说不定能见效!院里已经向上级汇报,并提交了正式申请,请求送左卫东同志到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去疗养,正在等待批复。”


我说:“文胜不仅是医圣,还是文圣,你可以挤时间写点东西,把这些有趣的人和事写成小说。医学出身的作家真不少,现代作家鲁迅、郭沫若、郁达夫都学过医,当代作家中毕淑敏是军医出身,余华是牙医出身。”
文胜笑着说:“我读文学书很少,你读得很多,也能写。你可以多来看我,我把一些人和故事讲给你听,你写成小说吧!”
我说:“谢谢老同学!”

时间过得好快,说着说着就到了傍晚,我起身告辞:“谢谢老同学给我讲了这么生动的故事!我一定会好好讲给在老家的同学听,我代表老家的男女同学感谢你,也代表全县广大干部、职工和全体父老乡亲邀请你多回老家看看!时间不早了,我该启程了。”
文胜说:“哪里哪里,可不能走,必须吃了晚饭再走,我早已经安排了酒宴,我们的伊院长听说我的老同学魏行长光临,他说金融专家来指导工作这是我们精神病院的莫大荣幸,他万分高兴,说他要代表全院的医护人员欢迎魏行长。院长今下午去区里开会,很快就回来,你千万要赏光!”
说到这里,我俩可能忽然觉得院长和我俩也被老左的“毛病”传染了,我们也患上了“代表症”,也有了“毛病”,我俩忍不住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护士来敲门,说左局长过来了。文胜和我都一愣。左局长径直走进来,仍是环珮玎珰,一下子握住我的手说:“我刚才问康书记为啥今下午没到病房楼,护士说康书记正在办公室里和老同学说话,我就来了,我想今晚上宴请魏行长,代表全体医护人员和病号感谢魏行长来检查指导工作。”
我心想:“这可麻烦了,晚饭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里吃。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对左局长说:“左局长的心意我领了。因为晚上我还开会,就不麻烦你们了。我代表我的老婆孩子,代表我的全体老同学,代表全县父老乡亲,谢谢左局长!”
左局长仍然死死握着我的手不松开,就好像当年他握住了牛蛋。
文胜说:“魏行长确实很忙,咱就不留他了。我代表伊院长和全体医护人员感谢魏行长来指导工作,也感谢左局长对我老同学的热情关心!”
我上了车,文胜和左局长频频招手。我如释重负。
2015.9.9.
【作者简介】
魏束存,本名魏述胜,山东省沂源县鲁村镇人,祖籍济南市钢城区辛庄镇芦城村(原属莱芜市)。毕业于山东银行学校(今齐鲁工业大学金融学院),金融园地老长工,曾在人行、工行和中行工作。有金融与汉语言文学两个专业毕业文凭。爱读书,偶涂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