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老左的毛病(三)
魏束存
文胜说到这里,我插了话:“是啊,我也听在咱县党政机关上班的熟人说过这种情况。他早晨去赶早市,买豆腐脑,每次买两勺,但是支上钱后总是让那妇女再给他添上小半勺,并念一句毛主席语录,有时念:‘我们党领导的八路军和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人民服务的。’有时念:‘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他有时割点猪肉或买点排骨,总是嫌人家卖得太贵,压价总是压不成,可能心里又想着猪肉炒芹菜或排骨熬白菜是多么香,还是不能不买,就很不情愿地买,支了钱以后总是再让人家添上一点碎下脚料,然后又念毛主席语录:‘小生产是每日每时地自发地大批地产生着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或者又念:‘列宁为什么说要对资产阶级专政?这个问题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就会变修正主义。’”

文胜笑了,他说:“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我说:“我家离早市不远,有时我夫妻早起去赶早市。有一回我看见一个穿毛式中山装的人骑着电瓶车往里走,人那么拥挤,他不管不顾地往前拱,一下子拱到一个穿花裙子的大姑娘的小腹处,撞了人家一个趔趄,大姑娘肯定是又疼又羞,随口骂了一句:‘什么混蛋这么够呛?’老男人立时火冒三丈:‘你这个小x妮子骂谁?’结果双方吵起来。老男人越骂越难听,城管人员来过问,他又骂城管人员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一个城管队员批评他说话难听、为老不尊,他气得打了对方一把掌,同时还念出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另一名城管队员把这一过程摄了像,说一定要严肃处罚他,让他耐心等着……我两桥子就是在执法局干城管,后来我听他说,那个撞人打人蛮不讲理的叫左卫东,外号叫‘大老左’,他撞的那个大姑娘正好是老左他大儿那个局里局长的闺女,于是老左吓尿了,买上贵重礼品上门道歉,局长一家人拒不开门,老左竟然跪在门口磕头,并失声痛哭,让楼上楼下的人都去看了热闹。老左回家后恼羞成怒,自称给年轻人下跪是奇耻大辱,说已经无颜见江东父老,应该以死明志,说要像屈原一样跳江自杀,可以名垂青史,于是拉开客厅的窗子说要跳楼,无奈身量太大,窗口太小,钻不出去,被老婆一把拽下来,摔在当门里,他挣扎着爬起来,迁怒于老婆,指控老婆是头发长见识短,毁了他一世英名,搧了他老婆两个又脆又热的耳光。”

说到这里,文胜说:“你发现了没有?在‘文/革’中‘叱咤风云’的那些人经过了这几十年的岁月洗礼,但是他们内心深处那种狠毒其实并没有彻底消除,病灶还在,一有条件刺激,他们就会爆发。这些人体内暴力病毒不仅仍在,而且还会遗传给后代,甚至传染给别人。前几年‘抵制日货’风潮时,西安那个大学生用U型锁打碎一个无辜大叔的头颅,这就足够令人震惊,足够让全社会反思!”

我喝一口茶,点头称是:“对呀,我也是这么认为。”我继续说:“左卫东住的那个居民小区玫瑰园在咱县城里也是个主要小区,很多有权有势的人住在那里。那个小区里有个不小的文化广场,本来这是公共场所,谁都有权利用。一些退休职工有的白天晨练,有的舞剑,有的打太极拳;夜里女人们唱歌跳舞。谁知大老左对他们不满意,指责他们唱的歌跳的舞是‘资产阶级的低级趣味’,他组织几个和他臭味相投的人穿上黄军装,戴上‘红卫兵’袖标,白天黑夜都去跳‘忠字舞’,音箱里大声放《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终于演变成两伙人互相对骂,直至发生互殴,惊动了公安局,老左这伙‘红卫兵’被责令撤离广场。”

文胜劝我吃草莓,我们每人吃了一个草莓,我继续说:“左卫东前几年干的一件大事是上访。这是在县委上班的一个同学对我讲的。为了迎接国庆节,城区到处都要悬挂领导人照片和标语。有一天有关人员到这玫瑰园小区去挂领导人像和语录。正好老左在家里的阳台上东张西望,像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红卫兵。他突然发现,在小广场那边的墙根下一个挂领导人像和语录的人正对着倚在墙上的毛主席像撒尿。这时老左飞快地跑下楼,飞快地跑到小广场,一下子来了个饿虎扑食,从后边抱住那青年,咬牙切齿地骂:‘麻辣个臭Ⅹ!这一回我是抓住你了,你是真地跑不掉了!’他拉着这青年要上公安局去告他。小青年的同事一看不好,都过来劝老人家:‘大叔你何必跟这个醉汉过不去?今中午他喝醉了,他撒尿都找不着茅房了,连巴巴子也掏不出来了!’但是老左根本就不听,硬要拉着醉汉去公安局理论理论,醉汉站不稳,走不动,老左干脆背起他来走,要去截出租车,结果小青年一阵呕吐,又腥又呛又臭的鸡鸭鱼肉和酒一咕嘟吐到老左的头上,漓流拉拉地往下淌。就是这样,老左也没放过那小青年,一直背着他去了派出所,派出所不管,他又去县委告状,要求县委必须严肃处理这一‘反革命政治事件’,县委懒得管这个事,老左闹了好几个月,县委领导不堪其扰。老左领着几个人在县委大门口静坐。他不断对围观群众念毛主席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什么三项指示为纲?安定团结不是不要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邓/小/平这个人历来不讲阶级斗争,还是白猫黑猫啊!’上级也批转下来左卫东的检举信,要求我县县委、县政府必须抓紧解决。县委书记被迫接待了老左,给他讲政策,劝他识大体顾大局,不要再干扰工作。但是,老左满口的极左论调,蛮不讲理。最后气得县委书记发了火,一拍桌子说:‘老左你这鸟人别跐着鼻子上脸!你无理取闹到底还有完没有完?一个醉汉撒一泡尿就尿到你心里去了吗?我看他是个醉汉你是个疯汉!你再上蹿下跳,我就敢叫你在这次“党的先进性教育”活动中过不了关,那么你政治上就要彻底完蛋!还有你的子女,都在部委办局上班,我全把他们赶到企业或者偏远乡镇上去!‘话不听,上金星;不听话,上三岔!’老左一听县太爷这狠话,立时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他站起来离开时,人们看见他真吓尿了,尿顺着裤腿滴到地板上。”

文胜说:“这老左真是极左派!”
我问文胜:“老左这是犯的什么病?”
文胜摇摇头说:“这算什么病还真不好定义,医学诊断学书上还真是没有定义。在党政上工作的几个同学都说大老左现在逢人言必称毛,满口的毛主席语录,让人很受不了,很厌恶,大家私下里都说老左有了毛病,他犯的是‘毛病’!还有人说老左还有一个新病症,叫‘代表症’,他总想居高临下地代表别人,要是不让他说‘代表’俩字,他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刚才你也看见了,他真有‘代表症’,真让人受不了!”
我一口茶还没咽,笑得我一口喷到地下。沉了沉气,我说: “又是‘毛病’,又是‘代表症’,这也太新鲜!”
文胜也喝一口茶,说: “一点也不新鲜!在我们精神病医院,什么样的病人没有?”
我问文胜:“他是怎么被发现有病的?”

文胜愣了愣,像是回忆,他说: “这种病潜伏期较长,一般有几十年,大多都经历过‘文/化/大/革/命’运动,而且那时候都多少当点官,最小的也干过班里的小组长。这种病也可以说是一种‘文/革’后遗症。病情开始一般不易察觉。尤其是那些在单位当点官的,经常言必称毛,喜欢念毛主席语录,在开会时或其他正式或非正式场合讲自己代表什么什么,大家习惯了,不会多想。但是老左他回到家里也经常这么莫名其妙地说话。他老婆做好了饭,老左就说代表战斗在革命第一线的同志们表示感谢,他又念毛主席语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孙子考试得了个好分数,老左要说代表全宿舍楼上的老干部表示热烈祝贺,又念毛主席语录:‘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他的儿媳妇说他们科里女工们在单位“三·八”妇女节演出中演出的合唱节目获得第一名,他就说代表全国妇女同胞表示热烈祝贺。他又念毛主席语录:‘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2015.9.9.
【作者简介】
魏束存,本名魏述胜,山东省沂源县鲁村镇人,祖籍济南市钢城区辛庄镇芦城村(原属莱芜市)。毕业于山东银行学校(今齐鲁工业大学金融学院),金融园地老长工,曾在人行、工行和中行工作。有金融与汉语言文学两个专业毕业文凭。爱读书,偶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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