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老左的毛病(二)
魏束存
文胜给我沏上茶。他继续说:“运动越闹越大,谁也没想到武书记也被打倒了!原因是有天晚上他们几个人吃着左大牛送来的牛蛋,喝了两瓶‘沂源白干’,武书记本来酒量就不大,经不住劝,喝得有点上头,晕了蛋,他的舌头闸失灵,他凹拉着舌子说:‘你看林副主席长得尖嘴猴腮,举着红宝书,跟着毛主席腚后头喊口号,拍马屁,一看就不像个好玩艺!”大伙一听武书记这个话,红脸都吓成了白脸,阎公安员连忙说:‘武书记喝醉了,我也喝醉了,武书记说话我也听不清了!’于是每个人都说自己也喝醉了,他们就匆匆离开了。三天后县里就来人调查武书记恶毒攻击林副主席的反革命罪行,宣布对他撤职审查。”

我说:“俗话说‘酒是粮食精,也是害人精’,一点也不错。”文胜说:确实!”
他又继续说:“时间到了一九六七年,在县里左大牛一个同学成了造反派头子,当上了新成立的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也就是以前叫的副县长。他推荐让左大牛干了那个公社的党委书记。左大牛这时候觉得他爹给他起的这个名太土气,于是宣布改名,改成了左卫东,也就是要立志保卫毛泽东!左卫东不仅是只改了一个名,而且从此简直是脱胎换骨,紧跟形势,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先是在本公社里鼓动打砸抢烧,不仅把很多干部、教师和所谓地主、富农打得不轻,有的活活打死,有的打残废,有的自杀,上吊的喝药的跳井的触电的都有;他还把当地的古屋古庙古墓古桥古树来了个一扫光,而且带人到县城里来个一扫光,比当年日本鬼子搞的‘三光’政策还狠毒。”
我说:“人只要敢骟牛蛋,就什么事都敢办!”

文胜点点头,喝口茶,继续说:“他干的最惊天动地的事是把先前审他打他的武书记和阎公安员打倒,游街批斗还不解恨,他在武书记宿舍里把二人绑起来,关严门窗,用骟牛蛋的手术刀给他俩骟了蛋,把睾丸全割了——用他的话说‘实施了宫刑’,他俩疼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咱们县的医院里哪里有什么消炎药?大夫们束手无策,多亏了公社驻地村里那个老中医崔先生,真是慈悲为怀,自己主动配了中药,有外敷膏药,有内服汤药,晚上偷偷地给他们送去用上,这才救了他俩的命!”

我忍不住用右拳砸了一下桌子,说:“真是残忍!怎么能下得了手?!”
文胜说:“《三字经》上说‘人之初,性本善’,我看人是性本恶,人首先是动物,保留着动物的本性,虽然有后天教育,有道德规范和法律,人会自觉或被迫约束自己动物本能,但是一旦条件具备,就会变成动物,就会兽性大发!所以说‘文/化/大/革命’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革命,只不过是一次民族劣根性、人类野蛮性的大爆发!”

这时有护士送来草莓,文胜劝我吃草莓。他继续说 “左卫东因为参加运动‘功勋卓著’,很快被提拔到县里,干了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一下子炙手可热。你想,坏事他能干少了吗?但是一九七六年毛泽东去世‘四人帮’垮台,‘文/化/大/革/命’运动结束,一九七八年中央安排从上往下清理‘三种人’,也就是在‘文/革’中造反和追随林彪、‘四人帮’搞打砸抢上台的三种人。但是也许是因为吃过左卫东送的牛蛋的人已经当了地委领导和县委领导,左卫东却意外地逢凶化吉,蒙混过关,只是写了一个检讨书就完事了。他被免去副县长级的县革委会副主任,调到县卫生局干了副局长,几年后又干上正局长——你说怪不怪?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一个兽医干了卫生局局长,原来是给猪打针、给牛骟蛋,现在是指挥给人打针,给人结扎、流产、引产——还要抓计划生育掌大权!兽医管人医,总是外行领导内行,不出事才怪哩!结果几个医院接连出了几次大的医疗事故,受害者亲属一再上访,舆论再也压不住捂不住,县里只好让他提前离岗,公布了一个‘科级调研员’——成了‘吊唁员’,要是县里有领导干部死了,他们这一些‘吊唁员’可以去参加吊唁仪式,这是他们可以享受的待遇。”

我说:“老同学真是了不起,你对咱县里这些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还真了解不少!”
文胜吃了一个草莓,笑着说:“我和你差不多,咱俩从小就喜欢文史知识,只是我上高中分班时上了理科,上大学学了医学,你上的是文科,干的是银行,你当了行长,混得比我要强。我被调到精神病医院,本来也很不情愿,觉得天天和精神病人打交道太无聊。没想到这几年在这里听到很多故事,很有意思!”
我问:“那么,这个老左怎么来的精神病医院?”

老同学看我一脸疑惑,笑着说:“稍安勿躁,你听我慢慢说到。这个左卫东从小就受的是毛泽东时代的教育,极左思想和极左路线那一套毒素已经浸入骨髓。一九七八年开始的改革开放就是彻底否定极左路线,改革越深入,这些毛左人士就越看不惯,他们指责改革是复辟资本主义,他们把改革过程中出现的贫富差距拉大和腐败增加看成是改革带来的必然产物,把这些需要通过深化改革来解决的消极现象当作武器,用来攻击和反对改革,企图开历史倒车。对这股逆流万万不可小觑,中国历史上守旧派反攻倒算导致天下大乱的例子可真是很不少!”
文胜又给我添上茶,继续说:“这个左卫东是‘文/革’前的农校毕业,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他在官场上又摸爬滚打多年,练得身手不凡。他能呼风唤雨。可惜毕竟时代不同了,他跟不上形势了。因此他很失落很郁闷。”

这时候我喝的茶水已经不少。我问文胜:“洗刷间在哪里?”文胜说:“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回到办公室后,文胜继续讲故事:“左卫东退休后联络了几个臭味相投的革命同志,在沂河长廊那边租了几间房子,合伙开了一个饭店,叫‘卫东酒店’,墙上挂上毛主席像和毛主席语录,音箱里播放着‘文/革’期间那些‘革命歌曲’。一开始是做一些庄户菜,五花肉炒白菜,炸货炖油菜,豆腐渣炒萝卜条子,还有渣豆腐——东乡里叫豆沫子,吃这些菜像是搞‘忆苦思甜’,能有多大吸引力?只能吸引一些老年人、一些盖楼的石匠和小工、一些来县城赶集上店走亲访友的乡里人,这能挣多少钱?后来几个合伙人都觉得不行,都提意见,也就被迫提高档次,转为高档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名烟名酒都上开了,没有钱就集资,集资不够就去贷款;连年轻漂亮的美女服务员也雇上了。酒店从冷冷清清变成了红红火火,挣钱也越来越多。但是,新问题又出现了。老左这伙人原先在公家单位发号使令也许还行,搞经营他们就不是内行了,都想说了算,谁也瞎指挥,令出多门,而且各人的狐朋狗友都来吃,都想照顾人情;而且对厨师赏罚不分明,监管不力,他经常赌气,故意浪费,把油往下水道里倒,把贵重食材往垃圾袋里扔;还有合伙人与女服务员轧伙,这可真是那句俗话——挣钱不挣钱,先睡服务员!”


我说:“其实开饭店不容易,很难管理,到处都漏油。”
文胜点点头,继续说: “管理确实是一门科学,需要虚心学习管理方法。左卫东只会开会,开晨会,开晚会,只会老生常谈,就会念毛主席语录,劝大家一定要改造世界观,一定要大公无私,一定要拒腐蚀永不沾,一定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些政治口号用到酒店管理上有用吗?这就像教育猫不要偷吃鱼。这饭店开了两年多就开不下去了,欠了很多账,贷款也还不上,都成了左卫东一个人的包袱,那几个合伙人油水捞足了,却不想分担亏损,老左气得破口大骂,几个人下了架,把桌椅橱柜、锅碗瓢盆全砸了个稀烂,又搞了一次‘文/化/大/革/命”。左卫东对这一场失败不能正确总结经验教训,他认为这次失败是因为改革开放后人们向往资本主义腐朽生活,是一心向钱看,没有坚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从这时他精神恍惚了,精神失常就有点苗头了。左卫东精神失常后的主要表现是‘言必称毛’,他年轻时背诵了大量的毛主席语录,在农校时还获过‘学习毛主席著作标兵’的称号。从此他天天把毛主席语录挂在嘴上。”
2015.9.9.
【作者简介】
魏束存,本名魏述胜,山东省沂源县鲁村镇人,祖籍济南市钢城区辛庄镇芦城村(原属莱芜市)。毕业于山东银行学校(今齐鲁工业大学金融学院),金融园地老长工,曾在人行、工行和中行工作。有金融与汉语言文学两个专业毕业文凭。爱读书,偶涂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