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老左的毛病(一)
魏束存
(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我县大名鼎鼎的大老左有了“毛病”,不久前住进市精神病医院!
说来也巧,前几天我去市里办事,办完事后我顺便到市精神病医院看望一位老同学康文胜,还意外地见到了在我们县城家喻户晓的大老左左卫东。
老同学康文胜是八十年代的泰山医学院毕业生,在我县县医院干过多年神经内科主任,职称早就是主任医师,是省内颇有名气的神经内科专家,后来被调到市精神病医院干党委书记兼副院长。
下午两点我到了市精神病医院。老同学好几年不见,见面之后自然是亲热,先是握手后是寒暄,寒暄之后老同学便说我瘦了,我便说他“你没见老”。鲁迅时代时兴说人“胖了”,现在时兴说人“瘦了”,这都是赞美,甚至是恭维。互相恭维,像互相抚摸,双方都很受用,心里像是喝了蜂蜜,甜丝丝,美滋滋,于是二人相视大喜。
下列照片取自网络,与正文无关:

当文胜领我穿过院子往楼里走时,住院的病人正在院子里放风。远远看去,一个一人多高的领导干部正在对众人讲话,他的声音高亢而又略带严肃,听上去似乎有点熟悉,立即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和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来看望全体医护人员,希望你们一定要积极响应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的教导:‘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要对无产阶级兄弟姐妹充满无产阶级感情,要精心治疗和护理,让他们早日恢复健康,重上战场!我也要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和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看望全体患者,希望你们要牢记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的号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更大的胜利。’千万要放下思想包袱,积极配合治疗,早日康复,尽快投身到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中去……”

我们走近他们。天哪!这不是我县的大老左左卫东吗?我真是鲁迅小说里说的,着实“吃了一吓”,简直目瞪口呆!只见老左穿着病号服,但是不知道是因为病号服太瘦,还是故意敞开扣子,露出套在里边的大领子毛式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由于肚子胖,高高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所以褂子绷得很紧,没有什么皱褶。他胸膛两边挂着密密麻麻的毛主席像章,足够好几十枚,像是军功章,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老货,现在已经很稀罕,很珍贵。他留着毛式大背头,发际更加往后撤退,天庭更加开阔,阳光一照,油光可鉴。他微微仰头,挺着“将军肚”,左手掐腰,右手经常按顺时针画圈后手掌朝着前方猛地一推,像是世外高人表演“隔山打牛”。他目光犀利但饱含热情。他说话一句一个“我代表”,护士和病号在他前边站着,怯怯地听着,那表情像是在单位上听领导“发表重要讲话”。连拴在树上的那条狗也是双眼炯炯有神,聚精会神地听讲。

文胜走过去,轻轻拍拍正在讲话的老左的肩膀,和蔼地说:“左局长讲完了吗?可别累着,该回去吃药了。”
左局长点点头说:“好,好!我代表全院患者,也代表我们全家男女老少,向康书记保证,我坚决完成吃药任务!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左局长刚说完,也许一阵放松,就放了一个响屁,吓得树底下那条狗瞪了瞪眼。我心想:“左局长刚才发表了‘重要讲话’,又放了一个‘重要屁!”
这位左局长在我县是大名鼎鼎,他的大名经常让人一听就感觉如雷贯耳,我早就听说过,但是很可惜我没有机会与他交谈,没有聆听他的谆谆教诲。
文胜向我介绍左局长:“这是左局长,是咱县卫生局老局长,也曾经干过副县级的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曾经呼风唤雨,叱咤风云,万人敬仰!”左局长大笑,露出满嘴黄牙,那两颗大板齿牙尤其突出,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野兔门牙。他说:“老喽,老喽!好汉不提当年勇呀!”我和左局长握手,觉着他的指关节有些粗硬。
文胜又向左局长介绍我:“这是我的老同学魏述胜,八十年代从山东银行学校城市金融专业毕业,在咱县干过人工中三个大银行,精通信贷业务,很年轻就干上咱县中国银行副行长,也曾被任命为市行办公室副主任。我听干银行的几个亲戚说,魏行长在咱县里论银行信贷业务棒得属前几名。”
我赶紧给文胜打住:“文胜你现在也怪能吹了?我哪有什么了不起?你可以吹牛,但是请不要吹我!”
左局长马上再次两只手握住我的手,反复抚摸,双眼放光,笑着说:“久仰久仰!我代表伊院长、康书记,代表医院全体医护人员和患者,欢迎魏行长来检查指导工作!”我一听这精神病人的疯话,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岔了气。
然后左局长与康书记握手,又与我握手,笑容可掬,背起手,迈着鸭步朝病房楼走了,他走起路来环珮玎珰,那是因为胸前挂满毛主席像章。

曾经呼风唤雨、叱咤风云、万人敬仰的左局长,怎么进了精神病医院?我很纳闷,也很好奇,就问文胜:“我看左局长没有大毛病,他得的这叫什么病?”
文胜笑着说:“这个大老左原名叫左大牛,年轻时从临沂农校兽医专业毕业,分配到咱县一个公社兽医站当兽医,兽医站只有他一个人,他吃饱了全兽医站都不饿。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给猪打防疫针,再就是管各个大队的牛,那时候牛属于集体的生产资料,用来耕地、拉碌碡打场、拉货,生产队里无权杀牛,牛到了老弱病残实在干不了活了,才向兽医站申请杀掉,兽医去详细诊断后才能决定是否能杀,要是未经批准杀了牛,那就是破坏生产资料,要严厉惩罚;再就是每次逢集的时候到集市上,去给各个大队的公牛摘牛蛋——你还记得吗,咱小时候在鲁村集上不是经常去看摘牛蛋的吗?社员把牛绑到树上,兽医把一个锋快的手术刀片叼到嘴上,左手抓住牛蛋,右手‘啪啪’地打这两个牛蛋,牛蛋就充血支升了,他再从嘴上拿下刀片来,捏住刀片,往牛蛋皮上左右各离一刀,挤出里边的两个牛蛋,也就是牛睾丸,用刀片割下来,扔进地上那个搪瓷盆子里,一头牛就这么让他骟了蛋!那公牛疼得上蹿下跳,要不是绑得结实,牠会一头把人拱死!为什么要给公牛骟蛋?公牛不骟蛋可是不行!一个是长得慢,不上肉,二是长大了就像男孩长大了,容易游手好闲,不好好耕田,却经常犯上作乱,爱打架斗殴,爱撒欢,破坏庄稼,更难管的是它雄性激素泛滥,对母牛老想强奸,经常作案,乱了方圆!”


我听文胜说得这么生动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文胜说:“光顾讲故事,站在这里太累,咱快上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文胜让护士来下上茶。他继续说: “一上午下来,他能骟一大半盆牛蛋,都是他的战利品,中午在兽医站里煮上一锅牛蛋,他酾上一壶‘沂源白干’,喝白干,吃牛蛋,一直喝到吃晚饭!那年代穷,老百姓都吃不饱饭,每年都青黄不接,吃糠咽菜,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猪肉,十年也吃不上一回牛肉,但是左大牛却每五天骟一回牛蛋,而且好几天都吃不完,真是让别人眼馋!那年代人人瘦得皮包骨头,左大牛却胖起来了,肥头大耳,不像牛,倒像是一头大肥猪。时间长了,就有社员够扒他,他有时就拿出几个牛蛋送人,也就围下了一些人。”

文胜讲到这里,掏出烟,先递给我,我说没学抽烟,他就笑着说:“述胜从小本分,到现在还没学坏,吃喝嫖赌都不沾边,也真是珍稀动物!”我笑着说:“文胜其实也没学坏,咱俩从小至今都是‘臭味相投’,是‘一丘之貉’!”
文胜抽了两口烟后继续说:“一九六六年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运动,很多干部和知识分子被打成了‘走资派’,受尽凌辱,很多人家破人亡。兽医左大牛因为平时安心打针骟蛋吃牛蛋,不爱吃政治饭,他又围下了一批人,所以一开始他没有受到冲击,他照常给猪打针,给牛骟蛋,喝白干,吃牛蛋。谁知后来有个社员揭发说左大牛喝酒后曾经用牛蛋引诱他老婆,奸污了她。公社党委武书记和阎公安员提审小左,他死活不承认。武书记说:‘看来你吃牛蛋没白吃了,你这根舌头比牛蛋还硬!’于是在公社大院后边那棵大梧桐树下,让阎公安员把他绑起来毒打,打得他头破血流,头像刚割下来的一个血淋淋的大牛蛋。但是,他仍然咬住牙不承认,并且上气不接下气地背诵上学时学过的夏明翰烈士的诗:‘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武书记说:‘你这个左大牛还真是一头强牛,真有牛脾气,难道把你杀了你也不低头认罪吗?’左大牛继续背诵夏明翰的诗。怎么也撬不开他的嘴,武书记最后泄了气,下令放了左大牛,说让他继续反省,过两天再审。左大牛对他们恨之入骨,但是也明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见了他俩还是笑着打招呼,没有流露出仇恨;他再赶集骟了牛蛋,也给公社几个主要领导同志送去几个,从此就变成‘有福同享’,实现了共产主义。”
2015.9.9.
【作者简介】
魏束存,本名魏述胜,山东省沂源县鲁村镇人,祖籍济南市钢城区辛庄镇芦城村(原属莱芜市)。毕业于山东银行学校(今齐鲁工业大学金融学院),金融园地老长工,曾在人行、工行和中行工作。有金融与汉语言文学两个专业毕业文凭。爱读书,偶涂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