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插牌冲人
李树财
我生命的坐标原点,锚定在四川省自贡市大安区何市镇永太村一组插牌冲。在中国西南丘陵皱褶里,“冲”,意为山间平坦谷地,先民通常“依山傍田”世代而居。“插牌”是一条冲的名字。我家附近还有鱼牙冲、关门冲、万呐冲……当然,世上最负盛名的还是“韶山冲”。
“插牌”啥意思?我突然明白,每一块田、每一块地、每一座山都有名字。比如,插牌冲有:大田、井田、秧田、瓮田、过路田、第三块、烂班儿田、湾圈儿田……它们不负责美丽,只负责精确。这些名字是祖辈用脚步丈量、用汗水浇铸的实用主义诗篇,是农耕社会的娇小密码。
先辈创设密码,传承予父母,沁润我心田。“秧田”和“湾圈儿田”的稻谷养活了我。如今,当我默念大沙土、斜坡土、牛凼土、湾土、槽土时,浮现的并非土壤质地或坡度,而是坐标上烈日下父母劳作的艰辛。“槽土”边,父亲清瘦的躯体,锄头抡起又落下,寡言角力无休止;“秧田”里,母亲倒退着脚步,翠绿秧苗列成行,单薄脊背若拱桥。豇豆儿山、黄果儿山、石头山,是父亲歇担眺望的远景;斜坡土、沿山土、东岩寺,是母亲栽种收割的地方。这些名字,是父母的临摹本,也是我记忆的背景图。地名是我观世界的首张地图,而父母则是图上最温暖的注记。
然此图的范围,小得令人心碎。它的名字,仅限于当时生产队十几户人家口耳相传。它从未被任何方志记载,也无任何典籍追溯其渊源。当我写下“插牌冲”三个字时,忽感近乎悲壮的清醒:这或许将是它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以文字的形式从流变方言中打捞,印刷在纸面上。在我之后,恐将无人再知,“烂班儿田”究竟烂在何处,“井田”的井迹在何方,“湾圈儿田”又弯成怎样的弧度。它们终将追随最后一位相识的老人,彻底淹没于历史烟云。
这无声消亡,没有战火,没有迁徙,没有征兆,没人在意。只是被一种更宏大、更悠远的时间叙事,理所当然地覆盖。
我想,这些看似卑微的、即将湮灭的名字,或许正构建着一种被我们长久忽略的、最坚韧的文明形式。它们不是宫殿陵寝,不是典章文献,而是最普通的先民,用身体、血泪、生计和记忆,对脚下每一寸土地进行的“命名仪式”。这仪式无关功业,只为生存与辨认。当父亲说“秧田该犁了”,母亲说“去槽土施肥”,他们便实现了与祖先的隔空叩应,完成了对家园秩序的确认与巩固。这些名字,是父母认知的全部山河,也是他们人生戏剧的唯一舞台。代代口传,不为传世,只为农事。这是一种纯粹“当下”却又贯通亘古的“农耕循环”。
与之相对的是“历史的线性时间”,它记录王朝更迭、英雄谱系,追求不朽与意义。父母及无数躬耕者,从来都是“沉默的大多数”。然而,他们却真实生活在这套自足往复的命名系统里,春播秋收,生儿育女,用劳作对抗生命虚无。他们的“不朽”,不在于青史留名,而在于让“乌龟山”年年苞谷层出,“湾圈儿田”岁岁复涌稻浪。他们的生命意义,就镌刻在这些微小地名每次被唤起中,溶解于土地永恒的产出与包容里。
如今,父母早已与那些他们耕作的田地、相守的山丘融为一体。“豇豆儿山”依旧,只是山脚下少了那个歇担的身影;“井田”水仍清,只是田埂上再无那双踩出涟漪的泥足。我明白,我不只是怀念一片具体的乡土,更是缅怀 一整套即将失传的、与土地肌肤相亲的认知方式和生命哲学。
我深知,记录它们并不能改变其最终消逝的命运,就像我无力揽住夕阳。但书写本身或许就是伟岸的丰碑。碑文没有伟业,只有串串密码:插牌冲、烂班儿田、花儿山、大沙土……它昭示着,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世世代代农耕人用最质朴的命名,虔诚而庄重地安排过山河,生活过、抗争过、热爱过、悲悯过。他们的时间,曾如田埂野草,岁岁枯荣,自成宇宙。这宇宙,如今在我记忆的星河里,发出微弱、温暖、永恒的光。这光,是他们留给我最后的也是毕生的襁褓。
时间总是向前冲!插牌冲,随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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