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笔墨为梯 登高行远
原铁十师 王长江
2025年年末,回望一年来收集、创作与传承和弘扬登高英雄杨连第的史料和发表的作品同往年相比属于稳中有升,其中还有一部《登高桥魂》电影剧本。

2024年元旦前夕,当快递员将那个印着“中共河南省委老干部局”字样的大信封递到我手中时,我那双曾经抡起十八磅铁锤砸向钢钉、在青藏高原的冻土上紧握过镐钎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小心翼翼地拆开,鲜红的获奖证书跃入眼帘——我的作品《挚旗登高行不停》荣获全省离退休干部“礼赞辉煌成就 聚力更加出彩”主题征文三等奖。这薄薄一纸,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凝视着它,窗外的市声渐渐退去,我眼前展开的,是自己蜿蜒的人生轨迹,是那群以笔为枪、在另一条战线上坚守的文化战士的身影,而最终,所有的线条与光影,都汇聚向一个名字,一座桥,一种魂——杨连第,以及他用生命熔铸、由无数后继者用热血与智慧不断擦亮的“登高精神”。
这次获奖,于我而言,远不止是一份荣誉。它是一声悠远的回响,从七十五年前陇海铁路那四十五米高的桥墩上传来;它是一束炽热的炬火,从朝鲜清川江畔那声震彻山河的爆炸中燃起,穿越时空,递到了我这名老铁道兵、这支不肯停歇的笔下。它轻声叩问:在高铁飞驰、云端计算的今天,那诞生于铁锤与硝烟中的“登高”,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又该如何,让这不朽的桥魂,在新时代的苍穹下,发出更为亲和、更为悠长、更能浸润人心的光芒?
一、 桥墩之上:个体勇毅与时代命题的共鸣
我的目光,总试图穿透平静的现在,落回一九四九年八月那燥热而激昂的秦岭余脉。陇海铁路洛潼段,三门峡市境内的八号桥的五个残墩,像大地被战火啃噬后留下的獠牙,孤峭地刺向天空。四十五米,一个令当时所有工程经验失色的数字,一个被当地民谣“失手摔成饼”所恐吓的高度。它横亘在那里,不仅是地质的天堑,更成了解放大军西进、建设西北道路上一道冰冷的军令状。

就在这“山重水复”之际,杨连第,这位普通的架子工,凝视着桥墩上那些突出的铁夹板,心中却看到了“柳暗花明”。那提出“利用铁夹板,搭单面云梯”的瞬间,是极致的朴素智慧与非凡胆识的碰撞。没有复杂的计算软件,没有先进的防护设备,有的只是对自身技艺的笃信,对“完成任务”这一军令如山般的执着。一九四九年九月四日,他第一个举起自制带钩的长杆,身影在嶙峋的墩壁上腾挪,如灵猿,更如磐石。山风将他悬空的身影吹得摇晃,劝他下来的声音被坚定地拒绝。当红旗最终在墩顶猎猎招展,那不仅仅是征服了高度,更是将一个民族于废墟中站起、向险阻宣战的意志,高高地书写在了云端。
然而,登顶仅是序章。墩顶的整平,尤其是二号墩需铲除二十六立方米混凝土的难题,将这场“登高”引入了更艰辛的层面。土药爆破,斜眼打孔,以洋灰袋纸为信管……在不足三平方米的方寸之地,爆破百余次。耳朵震聋,头被震晕,首长来劝,他只推辞,只微笑。他留下的那句话,像一粒种子,埋进了历史的土壤:“没啥,给自己干活,流尽最后一滴血也是应该的。”
“给自己干活”。这五个字,如此平实,却又如此雷霆万钧。它瞬间消弭了“国家”“集体”这些宏大叙事可能带来的距离感,将其转化为最切身、最炽热的情感认同。这江山,这铁路,这即将驶过的列车所承载的希望,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自己”的。这份由“主人翁”意识生发出来的无限忠诚与牺牲精神,便是那代英雄最本真、最动人的精神内核,也是“登高精神”最初,也是最坚韧的根系。
历史的巧合,总富含深意。这座后来命名为“杨连第桥”的八号桥,与杜甫《石壕吏》所泣诉的石壕村,地理上不过咫尺之遥。一片土地,在唐朝诗人笔下,承载了战乱中人们被动承受的“逾墙走”的苦难;在一千多年后,则见证了新中国人民主动出击、征服天险的“向上攀”的壮举。从“被动承受”到“主动登高”,这片土地标记了一个民族精神气质深刻的转折。杨连第的登高,于是便不仅仅是技术的超越,更是一种历史姿态的象征——中国人,从此要将命运的缆绳,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当这姿态延伸到抗美援朝的战场,其悲壮与崇高便达到了顶峰。清川江大桥,敌机“绞杀战”的核心区域,真正的“风暴眼”。在这里,“登高”的环境从秦岭的山风变成了轰炸的气浪与江水的咆哮,危险从跌落摔伤变成了随时降临的死亡。杨连第已从战士成长为副连长,但他“登高”的本色未变。研究“钢轨架浮桥”,他带头冲向最危险的作业点。最终,在一颗定时炸弹的偷袭下,他年仅三十三岁的生命,化作了一道永恒的光弧,照亮了那条“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他的牺牲,是个体生命的悲壮陨落,更是“登高精神”在极限压力下淬炼成钢的完成仪式。他登上的最后高度,是信仰的绝顶。
二、 薪火相传:精神基因的适应性生长
英雄已逝,精神长存。但精神的传承,绝非简单的塑像供奉或口号重复,那会使其如无根之水,日渐干涸。真正的传承,是基因式的延续与适应性的生长,是在时代的土壤中不断抽出新枝,绽放新花。
“杨连第连”的命名,是这传承的第一个制度化印记。而随后,世界著名数学家华罗庚先生深入连队推广“统筹法”和“优选法”的故事,则为这传承注入了崭新的时代内涵。华罗庚先生曾深情地说:“大家公认我是一个数学家,多难的数学题,我可能把它解出来,但是,我无法解出铁道兵战士对党和人民的忠诚。”这句话,精辟地道出了“登高精神”传承的辩证法则:忠诚的赤心是永恒的底色(那是华罗庚“解不出”的精神内核),而达成忠诚的方式,却必须与时代最先进的智慧相结合(那是华罗庚带来的“统筹法”)。从单凭勇气与体力的“登高”,到依靠智慧、科学与管理(成本、效益、安全、质量)的“攀登”,精神的河床拓宽了。

(作者在西十高铁汉江特大桥工地观摩学习)
我所亲见的“杨连第队”(兵改工后的传承),生动演绎着这种“适应性生长”。在襄阳市他们的“登高文化园”里,我触摸到的不是凝固的历史,而是滚烫的现在。那一面面记载着参与过的超级工程的荣誉墙,从昔日的陇海线、成昆线,到今天的南玉铁路、川藏铁路、西十高铁,无言地诉说着“桥魂”的迁徙与扎根。在“西十铁路汉江特大桥”的施工现场,年轻的“杨连第队”总工程师普银波向作者介绍时,口中满是“三维逆向模型”“虚拟建造技术”“亚毫米级精度”“多点合龙工艺”……阳光晒在他年轻而专注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与我记忆中老一辈铁道兵在烛光下研究图纸时的眼神,何其相似!那是对技术的钻研,对极致的追求。不同的只是工具:从长杆与铁钩,变成了卫星定位与数字模拟。他们用智能温控攻克大体积混凝土开裂难题,用10米大节段牵索挂篮填补国内技术空白。在这里,“登高”意味着不断挑战技术创新的极限。
更令我动容的,是2025年9月,“杨连第民兵连”在襄阳的授旗成立。英雄的长子杨长林先生亲临现场,目睹父亲的老单位以新的组织形式重拾荣光。从“连”到“队”,再到“民兵连”,名称与编制在时代中流转,但那面旗帜的核心图案——一个奋力攀登的身影——从未改变。连长姜保权接过的,不仅是一面旗,更是一份在和平年代,将专业优势转化为“防洪防汛、应急抢险、平安建设”社会责任的承诺。这意味着,“登高精神”的应用场景,从战场抢修、国家建设,进一步延伸到服务地方、造福社会的广阔天地。它的亲和力,正体现在这种与人民生活更紧密连接之中。
三、 笔锋如凿:一位老兵的抒情与叩问
作为一名曾奋战在青藏线的退役铁道兵,我对这份传承,有着血脉相连的体认。2018年,当“光荣之家”的匾牌挂上门楣,当得知杨连第的成名地就在三门峡境内,那句“谁有水平和兴趣挖掘创作这个特殊人物”的闲谈,于我,却如一声集结号。我意识到,这或许是我们这些“脱了军装还是兵”的老兵,应尽的文化使命——用笔,作为新的铁镐,去挖掘、去擦拭那可能被尘埃遮掩的精神金矿。
万事开头难。我约上文友战友,重走杨连第桥,偶遇“三代守桥人”,听闻“许沟特大桥”荣获鲁班奖的佳话;通过“拥军模范”毛兆祥老哥,我有幸联系上英雄的长子杨长林老哥,收到珍贵的家书与照片;我与中铁十一局一公司的领导们座谈,当我们互致敬礼,那句“致敬老班长”让我热泪盈眶;我应邀参与编纂《不朽的军魂》系列丛书,访谈记录二十余万字,史料堆满书房……这过程,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登高”。攀登的是史料的山峦,跨越的是岁月的沟壑。家中有高堂需奉养,有稚孙需陪伴,时间全靠“挤”和“统筹”。但每当走进机关、部队、学校宣讲,看到孩子们眼中的星光,看到退役战友们信任的目光,我便感到一切汗水都值得。皱纹里藏着年轻时的勇敢,白发间闪着岁月的勋章,而手中的笔,便是我不肯卸下的钢枪。
然而,创作的深处,困惑也随之而来。我该如何书写,才能让今天的年轻人,真正感受到那种精神的力量,而不觉其遥远与隔膜?直到2025年10月末,在北京,我有幸得到中国科学院许成绩研究员的点拨,才豁然开朗。

中科院许成绩老师(中,白色上衣)在讲项目管理技术的风趣案例
许老师看过我和同事创作的5万字的文学剧本《登高桥魂》,但他没有直接谈剧本问题,而是先谈起抗美援朝时期的大局,谈起美军指挥官李奇微发现志愿军的“礼拜攻势”,其根源在于后勤。他说:“铁道兵不是战斗部队,却是生命线。他们是在没有制空权的极端劣势下,用血肉去填补炸弹的坑洼。”这话,如一道闪电,照亮了杨连第工作的战略意义——他们守护的,是前线数十万将士的生命线,是国运的动脉。这让我对“登高”的理解,从个人英雄主义的赞叹,上升到对系统支撑、对默默无闻却至关重要的“基础设施”的崇高致敬。
接着,许老师谈起他了解研究大运河博物馆的感悟。“京华通惠,运河永济”,这八个字让他看到中国古代工程中“天人合一”的智慧。大运河不是对抗自然,而是巧妙地顺应水势、利用地理。这给了我极大的启示。杨连第的“登高”,固然有挑战自然的一面,但其智慧,不也正在于他敏锐地发现了桥墩上铁夹板的可利用规律(顺应“物性”)吗?从大运河的“通惠”到铁道兵的“逢山凿路,遇水架桥”,其中是否贯穿着一种中国人特有的、将人的主观能动性与客观规律相结合的技术哲学?这种哲学,不同于纯粹的征服,它内含着一份对自然的敬畏与对话。
许老师最终抛出的问题,直击核心:“你这部电影将来是让谁看的?”他提醒我们,要避免将杨连第神化。英雄也是凡人,有对家庭的思念(那六封家书便是铁证),有对技术的痴迷,也有恐惧与疲惫。正是这些凡人的底色,才让他在关键时刻的非凡抉择,显得如此真实而伟大。技术的终极价值,不在于其本身有多先进,而在于它服务于谁,承载着怎样的温度。杨连第们用血肉之躯保障的运输线,输送的是弹药粮草,更是生的希望,是“保家卫国”那个朴素而神圣的信念。好了,不再多说。这些思路道理可能你们基本考虑到了。这,便是技术理性之上,动人的生命诗学。
四、 魂兮归来:在新时代的苍穹下
由此,我对“杨连第登高精神”在新时代的传承弘扬,有了更深的思索。它不应是博物馆里静态的展品,而应是流动在共和国血脉中的钙质;不应是遥不可及的道德标杆,而应是可感可学、富有亲和力的精神资源。
它的传承,是多维的共鸣。在科学家那里,它是华罗庚眼中“解不出的忠诚”与精密计算的结合;在工程师那里,它是普银波们攻克“三维逆向模型”时眼中燃烧的火焰;在“民兵连”队员那里,它是姜保权们投身应急抢险时扛起的责任;在一位退休老兵如我这里,它是笔尖流淌的不熄情怀;而在一位中学生那里,它或许就是面对一道难题时,那份“再想想,再试试”的不肯放弃。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高度”上,完成一次精神的“登高”。
它的弘扬,需要现代的叙事。我们需要更多的《登高桥魂》,但不止于剧本。可以是沉浸式的数字展馆,让观众“亲历”八号桥的攀登;可以是严谨又动人的纪录片,追踪一座现代超级大桥如何从“杨连第队”手中诞生;可以是融入中小学课本的生动故事,是社交媒体上富有创意的短视频……让精神附着于富有时代气息的载体,才能完成真正意义上的“砥砺前行,开拓新局面”。

此刻,夜色已深。窗外,又一趟高铁列车划过,像一束银色的光,悄无声息却又力量万钧。那不再仅仅是钢铁的造物,那是一代代登高者梦想的延伸,是杨连第桥魂在新时代最为磅礴的抒情。它掠过山河,也掠过我们每个人的心田。

(杨连第民兵连在襄阳成立)
风,永远在峡谷中穿行,吟唱着古老的歌谣。桥,静静地屹立,承载着时间的重量。那汽笛声,是告慰,更是催征。它告诉我们:登高魂兮,从未远去。它就在每一双望向星空的眼睛里,在每一次面对困难的抉择中,在每一项精益求精的技艺上,在每一份“为自己干活”的朴实担当里。
英雄的名字,已镌刻进山河。而“登高精神”那簇不灭的火焰,正需要我们每一个人——无论年龄,无论岗位——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去呵护,去传递,去添柴。让它照耀着我们,在民族复兴的壮丽征程中,跨越一切天堑,不断攀登,去拥抱那更高、更远、更加灿烂的晨曦。
因为,我们攀登的,从来就不仅仅是物理的高度,而是一个民族精神永不沉降的海拔。

作者王长江,高级经济师 高级注册咨询师,国家项目管理师、电气工程师,在职研究生。社科专家,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作协会员,剧作家。曾服役于铁十师参加青藏铁路建设,多年来潜心挖掘研究及创作登高英雄杨连第、梁忠孟,以及48团军需股的不凡事迹与作品,在中铁建相关单位、社会媒体和省部级刊物和铁道兵战友文化网等发表超过360万字作品。一名永远的铁道兵战士。
2025年12月28日星期日修订稿
责编:槛外人 2025-1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