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祖父
文/谭智勇
堂祖父只比我父亲大三岁,因他辈分高,我叫他“阿公”。
在我的老家,对做事勤劳的人,常用“舍得己”夸奖他;对做事不见到结果不罢休的人,常用“发得狠”称赞他。
堂祖父小时候家里穷,没有进过学校的门,长大只上过扫盲夜校。只读过几本书的堂祖父凭着“舍得己”和“发得狠”,二十岁当上生产队队长,之后当过大队民兵营长及大队副书记兼大队长,三十岁当上大队党支部书记。
当上大队党支部书记后,堂祖父依旧“舍得己”和“发得狠”。农历六月“双抢”期间,烈日炎炎,酷暑难耐。老话说,“六月的日头、十二月的风,躲得一刻是一刻”。身为书记的堂祖父,完全可以不用晒六月的日头,坐在大队部的广播室里,在广播里喊喊口号就行。堂祖父却不戴草帽,顶着烈日,打着赤脚,肩扛锄头,在每个生产队的田间地头转悠。一天下午,堂祖父看到有丘田没有耙平,便将肩膀上的锄头猛地往田塍上一放,扯开喉咙把生产队长喊来。堂祖父先是瞪大眼睛骂生产队长一句:“你这个蠢家伙!”然后说,“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田耙成这样,你是没看见还是不敢说?你们不要做遮住眼睛哄鼻子的事,你哄田,田会哄你。”堂祖父是种田的行家里手,犁田耙田、插秧割禾,什么农活都干得漂亮。堂祖父耙出来的田,像生产队的晒谷坪一样平整。被挨训的生产队长鸡啄米似地点着头说:“我这就牵牛来重新耙一遍。”
农闲时,堂祖父便带领社员修圳、修渠道、平整田地,大搞园田化建设。我还不到十岁,寒暑假期间,堂祖父对我父母说:“崽女不要娇生惯养,让他也去搞园田化建设,能做什么就做什么。”父母虽心痛,但看到堂祖父家与我年龄相仿的崽女也在园田化建设现场做事,便没有说什么。我在园田化建设现场听到堂祖父说:“我们今天吃点苦,搞好园田化,方便以后机械化种田。我相信过不了多长时间,农村都会是机械化种田,我们当农民的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有一年大年初一,天气晴好,堂祖父一边肩膀扛红旗,一边肩膀扛锄头,号召大家去搞园田化建设,有人虽不情愿,但看到堂祖父在带头挥锄挖土,便毫无怨言前往。
大队改为村后,堂祖父又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堂祖父从而立之年当上大队党支部书记,因“舍得己”和“发得狠”,上上下下都对他放得心,年近花甲时还担任党支部书记一职。
年满花甲后,堂祖父在许多方面感到力不从心,便主动从村党支部书记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堂祖父退下来不久,农村果然实现了机械化种田。有一年春节期间,我们几个晚辈去堂祖父家拜年,我一边喝茶一边夸堂祖父有远见,那些年大搞园田化建设为后人带来了许多方便。堂祖父笑了笑说:“做了这么一点事,亏你还记得。”堂祖父喝了口茶,对前来给他拜年的晚辈说,“近几年我总是反思自己,你们还不到十岁,我就霸蛮要你们去做事;大年初一也霸蛮喊大家去做事。我为自己那时候的霸蛮感到可笑。”堂祖父的话让我很是惊讶,我至今也没有想明白堂祖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思。在我心里,堂祖父的霸蛮一点也不可笑,而是纯粹得可敬。
退下来的堂祖父承包了组里的一口五亩大的鱼塘,既养鱼又养下蛋鸭。我问堂祖父为何还这样“舍得己”和“发得狠”,堂祖父有些无奈地说:“我一个月才一百多元的补贴,不另外赚点钱,只有喝西北风。”我听了堂祖父的话很是心酸,堂祖父为村里“舍得已”和“发得狠”几十年,晚年还要为填饱自己的肚子而“舍得已”和“发得狠”。
堂祖父七十六岁那年秋季,头痛难忍。堂祖父的后人将堂祖父送到省城的大医院,为堂祖父做了全面的检查。医生看了检查结果后,摇了摇头对堂祖父的后人说:“他的病早就很严重了,不知他为什么强忍着疼痛没有告诉你们。他头部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身体上的多个器官。你们回去准备后事吧。”
堂祖父的后人责怪堂祖父有病痛强忍着,不早点跟他们说,堂祖父说:“进了医院就要花蛮多钱。我是个冇得用的人,没存什么钱;你们赚的都是辛苦钱,都不蛮富裕。我不想给你们增加负担。”堂祖父的后人听了,有的泪流满面,有的号啕大哭。
堂祖父从省城的大医院回到家,闻讯的村民纷纷前来看望堂祖父。村民们为了表示心意,有的提着水果或是补品,有的霸蛮给堂祖父的家人一百或是两百块钱。堂祖父的家人统计了一下,几天时间,堂祖父的家人共收了四万多块钱。堂祖父是个普通人,堂祖父的后人也都是用体力赚钱的普通人。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老人患病后,几天时间前来看望他的村民竟达几百人。看来一个真心实意为大家“舍得己”和“发得狠”的人,是会被大家敬重并牢牢记在心里的。
作者简介:
谭智勇,男,文学爱好者,曾在《中国工人》《南方都市报》《青春》《金山》《长沙晚报》《株洲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数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