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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生无寄
一生，短似一声叹息
一念，长如整片浩荡
我借一盏月光，驯养
一粒会泅渡的尘埃，教它
沿光的断面攀爬
在浪的碎骨里，学着站起
——直到把此生，淘成
三克彷徨，与七克
不肯沉降的星芒
当陶俑在恒温玻璃后
练习深潜者的闭气，指缝间渗出的
仍是咸阳宫湿润的晨雾
只有穿堂风
反复熨平彩绘的记忆年轮
如生命本身
2.穿过旧年的垭口
雨水把思绪纺成线，泪水
在睫毛间，挂成一面晃动的湖泊
镜中的白发暗自生长
记忆突然破壳——
誓言依旧饱满如初，可相拥的手臂
却已摞进了别的被窝
爱与恨，交换杯盏
玫瑰在书页间敷了层膜
琴弦在那个午后扯断
折好的纸鹤，仍怔怔地
躺在玻璃瓶里，做着会飞的梦
垭口杵在原地，昨天的风
被推个趔趄。她解开冬衣纽扣
让锁着的热气散出来
当手中的信纸松开的刹那
一声碎响自屋檐脱落——
像是谁，用肩头顶开了岁月的门闩
这时瓶底的纸鹤，朝向门缝挤进的光
侧了侧翅膀
3.每株草都竖起脊椎
每株草都竖起脊椎
托举起自身狭小的国度
蚂蚁在叶脉上远征，露珠
在晨光里加冕，根在黑暗中
攥紧泥土深褐色的脉搏
它们从不对天空躬身——
直到风压断脊椎，以致命的倾斜
签名。成为风
无法自愈的豁口
当夜晚收缴所有旗帜
它们用霜的针脚，把星光
缝在伤口边缘
当战马蹄音沉入陶片
它们仍以静默的绿
覆盖每一道未愈合的疆界
看啊，这片倔强的
静默炸裂的草甸，正以枯荣的象形
在龟裂的大地上，续写一部
关于如何在践踏中
保持完整的无字宪法
——它的每一条款
都在生长
并推翻昨日的青
4.演员
有人说：唯有被聚光灯
裁剪于台口的身影，才配称作演员
我说：街巷中颠簸的吆喝，写字楼里
流淌的字节，田垄间躬身的曲线……
所有将日子躬身扛起的人，都是
人间剧场的出演者
当谢幕的钟点叩响，掌声与唏嘘
沉降，光束收拢
将悲喜压成岁月的注脚
就连AI生成的声线与幻象
也嵌进这纷纭的戏装
散场后，我看见所有面具
朝着同一处阴影剥落——
哦，那是卸妆时各自认领的
带着劳动体温的凭证
5.掌声
沉寂，是我的困局
呼吸，还停在昨日巷陌
我伸出手，把散落的勇气拾起
攥紧掌心，把细碎的温热轻轻摩挲
铭记的，是寒夜的鼓点
星火明，星子落
泪光中坚持，怯懦后执着
我是落过灰的尘埃，是蒙过尘埃的铜钹
更是你一转身，就会听见的掌声
以及，被泪光与星火反复擦亮的清澈
后来，你是潮音，是暗涌的灯
漫过我的心堤
漫过所有跛行的坎与虚构的平阔
你血脉中的轰鸣
——正是青铜的脉搏
6.东风破
霜刃舐寒星，蹄声蚀荒原
关山泼雪铸银甲，侠骨焙火蜕青烟
我衣袂猎猎，不问西东
踏碎千江月，孤骑入苍茫
借杯冰啤冻浮世，偷裁视频赎残响
忽有戍鼓剜肺腑，安容苟且典残篇
——胸中草稿犹焚火
挑尽人间，荒唐账
输赢皆浮云，光影皆皮囊
欲问平生何所泊
若逢江湖渴，便以我耕玄黄
任他飓风剃山脊，我骨自篆嶙峋章
醉也银河泼墨，醒也混沌作桨
——天地本无匣，桀骜即温床
7.虔诚地迎向你
拾起岁月温热的星粒
轻推虚掩的柴门
将人间细碎的笑语
焐进渐暗的灯芯
借天边醒来的微光
画你杯中晃动的声影——
那是未说出口的愿啊
是欲融未融的雪
在眼窝里静静地转啊转
晚风拨弄炉火，酒香
渗入梅骨，所有偷跑出来的
新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以整片大地下的暖意
以晚年积蓄的力量
虔诚地迎向你
这崭新而光明的——诗
8.天空洒下的诗行——致敬新的一年
风，卷走雪末的残章
银亮的告别，属于装订成册的昨天
梦醒的刹那，天幕在尽头浣洗澄澈
拾光的人，目光丈量未铺展的画卷
踏浪的人，身影楔入未命名的云天
惊雷烈于鼓点，八荒皆为留白
炊烟升起，旌旗漫卷
瓦檐滴落的旧事，窖藏成一瓮晴朗
眼底奔涌的热望，淬炼为一炉熔金
每一句脱口而出的祈愿
都成为眉间星火，点亮荒原
每一个悄然萌生的期许
都化作心底根系，繁衍不息
每一腔掷地有声的壮志
都啸作胸中雷霆，劈出航线
重新抽芽、绽放、挺拔
成为春汛，成为峰峦，成为一道苍青色的闪电
刺向：另一个自己
这无垠的、湛蓝的、唯一的
天地重启时的——扉页
9.新年辞
依然在风里，追赶梅骨反刍的凛冽
依然在灯下，摩挲纸纹孵着的旧页
依然在阵前，高擎雷火驯养的经幡
让血脉奔涌
顶开所有缚身的闸门
让墨迹轻颤
蚀穿所有虚设的纪元
让骨节铮鸣
在霜刃上楔入犁尖，刺破
所有未降生的雪
荆棘？不过是破阵时惊起的雀
寂寥？无非是落墨前凝神的夜
霜天？正好当作铸刀时铺开的卷
纵有残雪封路、寒鸦啼断
我也要——用骨头的榫卯
把冻原咬合成阶梯，把浑沌走成无梁殿
当第一缕春风推开新年之门
我披着所有未冷的炽热
站成与熙攘并肩的
大地本身
10.用一束花开，叩响新年
让我捧一束含苞的春枝
走向长街苏醒的尽头
让我怀抱颤动的春意
聆听花瓣舒展的节奏
这是大地的脉搏在传递温暖
这是初绽的嫣红在叩响门环
这是春天签发的请柬啊
是生命镌刻的铮铮誓言
誓言落下，溅起四野星火——
一阵阵，传递给根须
一声声，撞碎晨露
一簇簇，点燃阡陌
一朵朵，绽放光芒
我们踏碎残雪，脚步成行
我们敞开胸怀，呼吸成浪
暗香漫过每扇窗口
芬芳漫过每寸时光
霜染瓦舍雪添色
风过篱边梅送香
我们等风来，等云开
等祖先埋下的那颗种子
炸出一声青绿的脆响
看，千缕细糯的欢喜正攀上眉梢
织成岁岁平安的网
万般温柔的期许已沉入心底
凝作年年如愿的矿
根扎禹迹汲古韵
枝举新晴生浩香
我们站在这里
站在新旧交替的门槛上
以整片山河积蓄的初心
以母亲剪断脐带时、留给血脉的力量——
叩响
叩响正在开启的新年
叩响每颗按捺不住、正在澎湃的心脏
何必寻觅？此刻信念已滚烫
何必奔赴？此身已在春天的路上
灯火可亲的家园啊
你赐我跋涉的勇气
创新奔涌的时代啊
你赋我重构天穹的想象
让我把旧年风尘折成纸船
放往岁月的河床
而今，我们捧着这束花
这束从冻土深处淬出的花
这束带着衣胞与星辉的花
去叩醒沉睡的峰峦
去叩动静默的大海
去叩开所有等待的疆壤
去叩亮每个眼眶湿润的远方
听，新年的钟声正从花蕊里传来
每一声都带着崭新的问候
每一句都揭开时序的篇章
那就让这束花成为火炬吧
成为漫过天际的第一缕曙光
香着、暖着、亮着
开成春天最初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