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泉湾里:一泓碧水照千年
杂文随笔/李含辛
礼泉的湾里村,像被时光揉皱的宣纸,突然被一泓碧水洇开了新章。这泾河出山口的小村落,因上游东庄水库蓄水,意外洇染出“水上雅丹”的奇景。峭壁与碧水相拥,乱石与晴空对望,这般北国少见的清冽,成了西安人周末竞相追逐的“秘境”。但若细读这湾碧水,便知它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一部刻在岩壁上的史诗。
站在湾里的“老虎岭”上,脚下杂土垄是两千多年前的秦土。公元前246年,韩国水利匠人郑国以“疲秦之计”入秦,却意外成就了“强秦之策”。十万劳工耗时十年,在谷口凿出三百里引泾灌渠,将“泽卤之地”变为“天府沃野”。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渠成……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如今,这湾碧水恰似郑国渠的现代回响,将“疲秦之计”化作了“润民之策”。游客蹲在岸边,用矿泉水瓶灌河水,虔诚得像在汲取圣水——这举动,倒像是与古人隔空对话。
湾里村曾是秦汉谷口县治所在。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建县时,此地因地处泾河出山口,得名“谷口”,是关中平原的军事要塞与水利枢纽。汉代,谷口县属左冯翊管辖,后并入池阳,成为中原文化与西北游牧文化交融的前沿。朱马嘴遗址出土的商代青铜器与卜骨,印证了湾里作为文明交汇点的历史。如今,村口的古槐仍守护着仰韶文化遗址,仿佛在低语:这湾碧水,曾映照过秦汉征夫的烽火,也抚慰过丝路驼队的风尘。
距湾里村仅十里的九嵕山,是唐太宗昭陵的所在地。作为“因山为陵”制度的开创者,昭陵的北司马门内,曾矗立着“昭陵六骏”浮雕与“十四蕃君长”石像。杜牧“乐游原上望昭陵”的诗句,道尽了文人对盛唐气象的追慕。而湾里村,恰似昭陵的“后花园”——无人机航拍时,镜头掠过碧水,总能捕捉到九嵕山与泾河峡谷的对话。这湾碧水,曾是唐臣陪葬陵的“风水眼”,如今成了游客举屏拍摄的“背景板”。
在湾里的山岭间,流传着“石马岭”的传说。古时礼泉大旱,一匹石马托梦农夫,指引村民掘井引水。如今,这匹石马仍伫立山巅,守护着湾里的百姓。而“郑国渠”的故事,也被村民演绎成皮影戏,在袁家村的戏台上传唱。这些传说,像碧水中的涟漪,将历史与当下串联。
湾里的爆红,是古老土地与时代的共振。村干部们连夜拓宽的土路,还带着新翻的泥腥气;临时停车场里,西安牌照的轿车排成长龙。这场景,荒诞又温暖。荒诞的是,一个千百年来“靠天吃饭”的村落,竟因一汪清水成了网红;温暖的是,当游客抱怨“停车难”时,村民们没有砌起收费的栅栏,而是扛起铁锹,在星光下把小路抻宽。我在村口遇见一位卖苹果的老汉,他粗糙的手掌托着红彤彤的果子,笑着说:“往年这时候,苹果都烂在地里哩。”如今,他的背篓成了游客的“战利品”,而湾里的故事,也随着果子被带进了城市的客厅。
最动人的,是河畔那一瞬的“出神”。当黄昏的余晖给峭壁镀上金边,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有人蹲在岸边,用手机拍摄水中的倒影;有人举着自拍杆,与身后的“水上雅丹”合影。这湾碧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都市人的乡愁——他们在这里寻找的,不仅是风景,更是一种与土地、与历史、与自我对话的可能。
湾里的故事,是郑国渠的秦土、谷口县的烽烟、昭陵的石马,都化作了这湾碧水中的倒影。当游客在直播屏前“刷礼物”时,无人机旋摄的不仅是“仙姿”,更是千年文明的基因。这湾碧水,早已不是单纯的风景,而是礼泉2200年历史的液态叙事——它告诉我们,所谓“网红”,不过是文明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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