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小石子》
文/杨柳风
日子原本像一池静水,波澜不惊。每日清晨,总在鸟鸣与晨光中自然醒来,不必赶着钟点,不必计较分秒。午后泡一盏清茶,看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时光便也跟着慢了下来。这是属于我的节奏,一种近乎停滞的、被精心呵护的安逸。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被打破了。不知从何处来的消息,说是有位体育老师要来学校支教。起初只当是耳旁风——这偏僻乡隅,谁来谁走,又能掀起多大涟漪?可当那陌生的身影真的出现在操场上,当嘹亮的哨音刺破惯常的寂静时,我心里咯噔一下,竟没来由地默念出那句:“掐指一算,来了个坏蛋。”
这“坏蛋”并非指那人品性如何,而是他携来的那股劲风,实实在在地搅乱了一池春水。往日的午后,本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光景,如今却被奔跑声、呐喊声所取代。那老师带着孩子们在尘土飞扬的场地上奔跑、跳跃,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原本也同我一样懒散的孩子,眼睛里竟燃起了我曾熟悉却又久违的光。那光,灼得我有些坐立不安。
我开始怀念起从前的日子。那时的生活,颇有些像时下一些年轻人所说的“躺平”——并非不思进取,而是选择了一种与世无争的舒缓步调。在这份自得其乐的安宁里,我为自己构筑了一个舒适的茧。如今,这茧被外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我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宁静被掠夺后的恼怒,又像是目睹生机复苏时,心底那丝不肯承认的悸动。
那位体育老师,他大概不会知道有人这样在心里嘀咕他。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带着学生训练,声音洪亮,动作有力。他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我长久以来的停滞。在他到来之前,我将“悠闲”奉为生活圭臬,认为那便是岁月静好的全部真意。可当他以那样充满生命力的姿态闯入这片天地,我才恍然察觉,我所珍视的安逸里,或许也掺杂了某种怠惰与逃避。我意识到,真正的“躺平”或许并非长久之计,它有时只是面对外界压力时的一种暂时缓冲与自我调适。
又是一个黄昏,我依旧坐在老地方,只是手中的茶许久都忘了喝。操场上,训练已近尾声,夕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孩子,尽管满身尘土,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一刻,我心中那点因宁静被扰而生的怨怼,忽然间就消散了。风依旧吹着,却不再带来烦躁,反而有了一种清新的气息。
那个被我暗地里称作“坏蛋”的人,他打破的不仅仅是一份表面的宁静,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那泛开的涟漪,层层叠叠,终将触及湖的最深处。我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滋味是变了,初入口是凉的,涩的,但细细回味,舌根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甘。也许生活本该如此,在静止与流动之间,在安逸与奋进之间,寻得那微妙的平衡。而那声“坏蛋”的抱怨,如今想来,倒更像是对自身惰性的一声无奈而又坦诚的叹息了。
2025、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