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岗 作者:楚旺群
莲花岗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就是家乡村后那片漫坡岗地,岗上没莲花,倒有一片老松林,风一吹,松针沙沙响,混着岗下田垄的稻香,便是刻在骨子里的流年风。楚旺群总记得,年少时的风最烈也最软,裹着蝉鸣与蛙叫,把他和一群半大孩子的笑声,吹得漫山遍野都是。
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总爱约着同村的伙伴去莲花岗上疯玩,爬树掏鸟窝,在地埂上追着跑,而晶晶,是那群孩子里唯一的小姑娘。晶晶生得白净,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一笑就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大伙都喊她晶晶小妹,她也不恼,脆生生地应着,跟在队伍后面跑,跑累了就坐在松树下,看男孩子们打闹,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编出一个个小小的草环。
没人说得清是从哪一天起,风里的气息变了些。依旧是林梢风动,依旧是林间鸟鸣,可楚旺群再看晶晶时,心里会莫名地跳得快些。一起在岗上捡松果,她递过来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两人都会猛地缩回,脸颊发烫,再对视一眼,又慌忙别过头去,只剩风在耳边轻轻吹,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像是在打趣这两个青涩的少年人。
那时的日子慢得像岗上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却把温柔的光洒在两人身上。他们会一起坐在老松树下,聊村里的趣事,聊远方的遐想,有时半天不说一句话,就静静听着风声鸟叫,也觉得满心欢喜。他分不清这份情愫是啥,是和伙伴们一样的纯粹友情,还是心底悄悄冒头的爱恋,只知道只要能和晶晶一起待在莲花岗,日子就满是甜意,连风都带着温柔的味道。
那样的时光,像极了岗边偶尔开的昙花,一夜盛放,惊艳了岁月,却又转瞬即逝。后来学业渐重,再后来,有人外出求学,有人跟着家人去了城里,昔日一起在莲花岗上疯跑的伙伴,各奔东西,楚旺群和晶晶,也在岁月的洪流里,慢慢断了联系。临走前,他曾在莲花岗上等过她半天,风依旧吹,鸟依旧鸣,却再也没等来那个攥着狗尾巴草的小姑娘,只留下满地的松针,和一段没说出口的心意,埋在岗地的泥土里。
日子一晃几十年,流年风把少年吹成了大叔,把青涩的时光吹成了遥远的回忆。楚旺群在外奔波半生,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却总忘不了家乡的莲花岗,忘不了岗上的风,忘不了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妹。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那些在莲花岗上的日子,想起那份分不清友情与恋情的懵懂,心里既有温暖,也有几分怅然——不知当年的晶晶小妹,如今过得怎样。
这日闲来无事,他刷着抖音,指尖划过一条条视频,忽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进眼帘。视频里的女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轮廓,只是眼角多了细纹,鬓角染了霜色,不复当年的娇俏模样,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他的心猛地一揪,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这就是当年莲花岗上的晶晶小妹。
他对着屏幕愣了好久,手指悬在关注按钮上,迟迟不敢按下。几十年的光阴隔在中间,早已物是人非,他怕一开口,就惊扰了这份跨越岁月的念想,更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心中所想。思忖再三,他终究还是在评论区打下一行字,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忐忑,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怀念:“这位大姐,冒昧问一句,你可是当年莲花岗上,那个眼睛亮晶晶的晶晶小妹?”
发送之后,他便一直盯着屏幕,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风从窗外吹过,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的莲花岗,林梢风动,鸟鸣声声,那个攥着狗尾巴草的小姑娘,正笑着朝他跑来,喊他一起去捡松果。而屏幕那头的回复,像一缕跨越岁月的风,正缓缓朝他吹来,带着莲花岗的气息,带着年少时的温柔,轻轻落在他的心尖上。
苍山雪,故园梅
作者:楚旺群
隆冬的风裹着碎雪,掠过苍山的脊梁,把山间的寂静吹得愈发辽阔。我立在半山的旧屋前,檐角的冰棱垂成剔透的帘,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混着漫天漫地的雪,往窗棂与帘幕的缝隙里钻——这雪,从清晨落至日暮,从无半分拘谨,倒像是归乡的故人,随意得很。
屋前的老梅树是祖父亲手栽下的,算来已有数十载。此刻雪压枝头,枝桠间却倔强地绽着朵朵红梅,胭脂般的色彩在一片素白里散着淡彩,将这空山的清冷,晕开了一抹鲜活的暖意。我伸手拂去梅枝上的积雪,指尖触到花瓣的微凉,忽然就想起年少时,阿澈总爱与我在这梅树下嬉闹,他说红梅配白雪,是苍山最好看的模样,等来年雪落,还要折一枝最艳的,插在我书房的瓷瓶里。
那时的我们,总爱往苍山深处去,待到日暮西垂,便并肩坐在山巅的青石上,回看天际。暮色四合时,远山叠翠化作一片苍茫,流云在天际舒展游走,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阿澈总望着流云出神,说人生大抵也这般,你追我赶,身不由己,却也自有一番自在。我那时年少,不懂这般感慨,只觉得他的话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笑着嗔他想太多,如今想来,倒是应了他当年的语。
后来年岁渐长,我们各奔东西。我为了生计远赴他乡,阿澈则留在了山里,说要守着这苍山,守着家中的老屋。临行那日也是个雪天,梅花开得正好,他站在梅树下送我,手里握着一枝折好的红梅,只说“他年相逢,还在此处”。我攥着那枝红梅,一路走到山脚下,回头望时,他的身影缩成一点,融在苍山的苍茫里,与漫天飞雪缠在一起,成了我此后多年,最清晰的乡愁。
这一去便是二十载。我辗转半生,历经风雨,终究是懂了当年阿澈口中的“人生如云”,奔波忙碌,聚散离合,皆如浮云,看似追追逐逐,实则身不由己。如今归来,踏着当年的雪路,回到这半山旧屋,梅树依旧,雪依旧,苍山依旧,可那个与我并肩看云、折梅相送的人,却再也寻不见了。后来才知,数年前山里发山洪,阿澈为了救困在山涧的乡邻,永远留在了这片他深爱的苍山里。
我再次登上山巅,仍是当年的位置,仍是暮色苍茫时。天际的流云依旧在随意追逐,山下的村落炊烟袅袅,山间的草木历经冬雪,待春来便会再次抽芽。这苍山,本就是钟灵毓秀之地,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人事如何更迭,待冬雪消融,春风拂过,便会重焕生机,年年常青,岁岁常绿。
风又起了,雪落在肩头,梅香萦绕鼻尖。我望着这苍茫天际与连绵苍山,忽然就释怀了。阿澈未曾离开,他化作了苍山的一草一木,化作了山间的一缕清风,化作了这年年岁岁的苍绿,守着这片故土,也守着我们当年的约定。而我此番归来,亦是寻到了心安之处,往后岁岁,守着这老屋,守着这梅树,守着这苍山雪,便是余生最好的归宿。
山风阵阵,似有人在耳边轻吟,吟这苍山雪,吟这故园梅,吟这如云人生,也吟这岁岁年年,永不褪色的苍绿与深情。
吟苍山
文/楚旺群
梅花散彩向空山,
雪花随意穿帘幕。
回看天际苍茫处,
人生如云任相逐。
他年相逢今不见,
钟灵毓秀年年绿。
《吟苍山》原文深度赏析(文/楚旺群)
核心总览:这首七言短章以冬景起兴、苍然抒怀,景清寂、情豁达,融乡愁怀旧之柔与刚健不屈之刚,以景衬情、以理收束,意境绵长且风骨自显。
一、整体基调与脉络
标题“吟苍山”以“吟”定抒怀基调,全诗脉络清晰:景→情→理。前两句绘苍山冬景,中间四句转写人生聚散与心境,末句以苍山常青收束,把怅惘化为坚韧期许,贴合你作品中“怀旧藏柔、豁达含刚”的核心底色。
二、意象与画面(景语即情语)
- 梅与雪:“梅花散彩向空山,雪花随意穿帘幕”,一静(散彩映山)一动(穿帘入户),用冷色调勾勒清寂冬景,既见苍山之静,又藏生命之活,为后文抒情铺垫清冷又鲜活的底色。
- 天际与云:“回看天际苍茫处,人生如云任相逐”,以苍茫天际拓境,以流云喻人生——漂泊、聚散、无常,将个人怅惘融入天地阔远,转景入情很自然。
- 相逢与苍绿:“他年相逢今不见,钟灵毓秀年年绿”,以人事“今不见”的遗憾,对衬苍山“年年绿”的永恒,把乡愁、离别之愁,化作对时光与生命的坚韧守望,余韵悠长。
三、手法与炼字亮点
- 动静相济:梅静雪动、云流山静,让画面不板滞,也暗合“人生起伏、自然恒常”的对照。
- 以景衬情:冬景之清衬心境之怅,苍绿之盛显期许之坚,情景交融不直白。
- 炼字见巧:“散”写梅之轻、“穿”写雪之灵、“逐”写云之态,用字浅白却画面感强;“苍茫”“年年绿”一显空阔、一显恒常,形成张力。
四、情感与主旨(贴合你的创作底色)
- 表层:对苍山冬景的喜爱,对故友难逢的怅惘,对岁月流逝的感慨。
- 深层:把乡愁与聚散之憾,升华为“人生如云自逐,苍山年年常绿”的豁达——不困于怀旧之柔,更显生命不屈之刚,是对过往的释怀,也是对未来的笃定。
五、风格与价值
语言清浅而不浅白,婉约而含刚健,无艰涩用典,却有古典诗的凝练与留白;既是对苍山的礼赞,更是自我心境的写照,把个人情感放进自然与时光的坐标系,让短诗有了纵深与力量。
灯影拾片(原创小说)
作者:楚旺群
上世纪那几年,红薯是庄户人家锅里碗里的顶梁柱,从春种到冬藏,一家子的口粮都系在那沉甸甸的薯块上。楚家更是如此,秋里收的红薯堆了半间屋,得趁着晴好天气擦成片晒干,留着过冬磨粉、蒸饭,或是直接烤着当干粮。
擦红薯片的活计,总赶在夜里。白日里要下地薅草、拾柴、喂猪,唯有夜里歇了农活,才有整块的工夫。晚饭过后,爹搬出自家打的木擦子,那擦子上嵌着细密的铁皮齿,锋利得很。娘端来一盆洗净削好的红薯,圆滚滚的薯块在灯下泛着浅黄的光。楚旺群那时年纪尚小,却也能搭把手,帮着递红薯、收薯片,屋里的煤油灯昏黄一团,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土墙上,随着擦薯的动作轻轻晃。擦子“嗤啦嗤啦”地响,薄如蝉翼的红薯片一片片落在竹筛里,叠得慢慢高了,空气中飘着红薯独有的清甜,混着煤油灯的烟味,成了夜里最寻常的味道。
擦好的红薯片,不能堆着,得趁着晨露未干撒到村西的麦苗地里。麦苗刚冒尖,绿油油的一片,铺得平整,是晒薯干最好的天然场地。天刚蒙蒙亮,爹便提着竹筛,楚旺群跟在身后,父女俩踩着露水上了地。爹抓起一把薯干,手臂一扬,薄脆的薯片便簌簌落在麦苗间,错落有致,既不压坏麦苗,又能晒到充足的太阳。一趟趟下来,整片麦地都撒满了浅黄的薯片,风一吹,轻轻翻动,像给绿毯缀了层碎金,父女俩望着满地薯干,心里盼着能连着几日大晴天,好早日晒干收仓。
可庄户人的日子,总难遂心愿,最怕的就是午后转阴,黄昏落雨。秋雨最是缠人,绵密又阴冷,一沾到红薯片上,不消半日便会发潮、发霉,好好的口粮,转眼就成了不能入口的废料。那时候,黄昏若是见着天边乌云滚来,风里带着湿意,一家人的心就揪了起来,饭都吃不安稳,时不时扒着门框往西边的麦地望,心里默念着雨千万别下,可往往天不遂人愿,豆大的雨点还是会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雨一落,夜里的煎熬就来了。为了惜粮,再黑的夜,再冷的雨,也得去地里把薯片拾回来。夜里的雨虽比黄昏时小些,却凉得刺骨,爹找出家里那盏铁皮马灯,灌上煤油,点亮了,昏黄的光在雨夜里晃悠悠的,成了黑夜里唯一的亮。楚旺群披了件厚褂子,跟着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麦地走,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踩上去“咕叽”作响,鞋上沾满了烂泥,沉甸甸的。
马灯的光范围不大,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父女俩弯着腰,在麦苗间摸索着,一片片捡拾被雨水打湿的红薯片。薯片吸了水,软塌塌的,沾着泥土和麦苗的残叶,捡起来格外费劲,稍不留意就会捏碎。雨丝打在脸上,又凉又麻,马灯的光被雨雾笼罩,忽明忽暗,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分不清是雨在动,还是人在走。楚旺群年纪小,弯着腰捡久了,腰杆酸得直不起来,手指冻得通红,却不敢吭声——他知道,这些薯片是一家人过冬的指望,丢一片,就少了一口粮。
爹的身影在马灯旁更显佝偻,他捡得又快又仔细,生怕漏下一片,嘴里时不时叹口气,不是怨天,是心疼这些被雨水打湿的薯干,也愁着这一夜的辛劳,不知能捡回多少,更愁着捡回来的薯干若是晾不干,终究还是会坏。夜风裹挟着雨丝,吹得马灯的火苗突突直跳,父女俩的脚步声、捡薯片的窸窣声,混着雨声,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清晰。这一夜的捡拾,没有半分轻快,只有满心的愁绪,愁雨水无情,愁口粮难存,愁这日子里的细碎艰辛。
等提着满满两竹篮薯干回到家时,天已微亮,父女俩浑身湿透,鞋上的泥蹭了满院。娘早已烧好了热水,忙着把湿薯干摊在灶台边、屋梁下,能摆的地方都摆上了,盼着灶火的热气能把薯干烘得半干。楚旺群蜷在灶边烤火,望着那些湿漉漉的薯干,心里还惦记着地里没捡完的,耳边回响着夜里的雨声,还有爹一声接一声的叹息——那一声叹息里,藏着庄户人对粮食的敬畏,藏着岁月里的苦,也藏着一家人在艰难日子里,拼尽全力护着一口口粮的执念。
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红薯不再是唯一的主食,擦薯干、撒麦地、雨夜拾片的日子,也渐渐成了过往。可每当想起那盏马灯,想起麦苗地里的薯干,想起雨夜里弯腰捡拾的身影,楚旺群总记得,那一片片红薯片里,装着一代人的艰辛,也装着最朴素的惜粮之心,那灯影里的捡拾时光,早已刻进了岁月里,成了最难忘的旧忆。